神啓者說 第133章

作者:江南南丶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石四鳥

說到這裏,高長恭眼中已經透出欣賞,但還是出言道:“墨家雖山河廣袤,難以固守,但畢竟底子深厚,即便以滄海唐國兩國軍力,也很難真正打垮墨家,何況孤軍深入,難道墨家不會圍而殲之?王玄微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這位兵家名將,十八歲入軍,現年四十,一生歷經大小戰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未嘗一敗,曹孟敢有這個膽子在他面前玩什麼戰法?”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大將軍思維敏捷,一句話就點中要害。”孫既安輕飄飄地拍了個馬匹,高長恭也不謙虛,嘿嘿一笑,就受了下來。

孫既安道:“王玄微確是一位名將,用兵奇詭,當年就使過一招示敵以弱誘敵深入的策略,那一戰,陳國貪圖戰果,孤軍深入,結果被王玄微一舉圍殲,斬首兩萬,俘虜五萬。此戰之後,陳國也逐漸沒落,最後被滄海吞併。”

“但現如今的情形,又有些不同。”孫既安眼神銳利,“當年的墨家,儒法之爭還未演變至如今這般激烈,墨家鉅子那時又正當壯年,雄姿英發,對王玄微交心交底,這份信任,足以勝過任何流言蜚語。”

“而今墨家鉅子日顯老態,不但少了許多爭霸之心,更是被儒法兩派日益壯大的勢頭壓得有些萎靡,就算王玄微現在還想再故技重施,再用一次誘敵深入的計劃,可朝堂上那些急於找到機會把他掀翻在地的人,又怎會讓他如願?只怕還沒等他收網,就會給他安上一個私通敵國的罪名,將他早早地從上將軍的位置給拽下來。”

“若真起戰事,我荊吳必得馳援,而且,必得大力馳援。”

孫既安做出結論,話音剛落,殿內已經響起了響亮的拍手聲,是高長恭,他滿臉笑意,每一次拍手都顯得無比真张c欽佩:“孫大人這麼一番盤算下來,連我都聽得有些癡了。若孫大人領軍出征,想來這天下又得多出一位名將!”

孫既安臉上笑容溫和,道:“大將軍說笑了,我可做不了戰場征伐的大事,不僅僅在於郑陟稊啵髮④姼覡懭怂桓覡懀也贿^只是紙上談兵,真讓我上了戰場,只怕仗還沒打,自己就先慌了手腳。父親也知道我的性子不適合從軍,所以從未讓我習武,實在當不得大將軍誇讚。”

“當不得嗎?”高長恭看向諸葛宛陵,眼中滿是笑意,“我可不這麼認爲,謹喽郑在前,無郑瑒t無斷。侄ǚ侥茚釀樱切┲恢酪灰夤滦校瑓s不能考慮周全的人,哪裏做得了名將?”

諸葛宛陵在旁聽着兩人你一句捧,他一句謙,倒是沒有插言,只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一邊緩緩地將熱茶放到嘴邊小口喝着。

直到兩人對捧到第六句,該輪到孫既安說話的時候,他終於看向了高長恭,笑道:“怎麼我聽着你不像是在誇孫大人,倒越來越像在誇你自己了。”

高長恭哈哈一笑,道:“這要看你怎麼理解了,或者,你可以跟着孫大人一同誇誇我,這樣我也不必自誇了?”

“我難道沒誇過你?”諸葛宛陵放下茶杯,手指比劃着道:“封賞、爵位,哪樣你沒得到?現如今還是荊吳大司馬大將軍,百姓心中敬仰的大英雄,萬千女子心中的美戰神,這還不夠?”

高長恭翻了個白眼,道:“大英雄、美戰神……說到底,這都是人家給我的讚譽,你又說了些什麼?”

“難道這還不夠?”諸葛宛陵搖搖頭,顯然不打算再和高長恭繼續胡扯下去,只是平靜地將目光轉向孫既安,道:“這麼看來,孫大人認爲將來滄海唐國結盟出兵,主攻的……必然是墨家?”

孫既安點點頭:“至少有七成把握。”

諸葛宛陵又看了一眼高長恭,見他微微點頭表示贊同,也跟着笑道:“那孫大人認爲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孫既安雙目睜圓,看起來有些喫驚,他或許沒有想到諸葛宛陵會直接跳過高長恭,將這樣一個甚至可說關乎荊吳興亡的問題直接拋到了他的面前,他也知道自己如今佔到了御史大夫的位子上是受了諸葛宛陵的“抬舉”,難不成這一問又是打算要跟孫家做什麼交易了?

他低頭沉吟片刻,看向高長恭,認真道:“我認爲……唐國與荊吳邊境之地只需固守,而此後不出一年,大將軍必定是要帶兵過南北通道北上馳援墨家的,當然,也許滄海和唐國並沒有耐心會願意等上一年。”

也不知是不是夜深了,高長恭的神情逐漸變得有些散漫,他道:“過南北通道北上馳援墨家?這個……荊吳和墨家一直以來算是明面上在聯合,暗地裏卻也只是守望互助,相互借勢罷了。若我荊吳帶兵過南北通道,進入墨家境內,那我荊吳豈非也成了滄海、唐國那樣的侵略者?除非在戰場上和墨家聯手正面抗擊滄海唐國,否則,怕不是一紙國書就能說得清楚的。”

孫既安道:“但是墨家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未來的這一仗。唐國求戰是因爲楊太真急求軍功,想要立威於唐國朝堂,滄海求戰或是因爲曹孟也有宏圖大志,想要一展手腳。但若兩國真的把墨家打得元氣大傷,下一個捱打的只有我荊吳了。”

“墨家怎會允准我荊吳之軍過關隘?”高長恭順着孫既安的意思繼續說道:“或者……一旦開戰,先等墨家敗上幾場,我們再去?到那時候,墨家急於求援,自然也不會在意我們跨越邊境一事了。”

“沒錯。”孫既安好像正在與自己的一對知己暢談甚歡,露出了平常難得一見的興奮神色,“未來一戰,大將軍若能再勝,那便不僅是荊吳戰神,而是天下間人人都要稱頌仰視的無雙戰神了!與之相反,唐國若再敗,朝堂之上湧動的暗流即刻就要衝着楊太真席捲而去,她的根基不穩,若李氏派系奮起發難,唐國朝堂必然大亂……而這時,荊吳可乘勝奪回歷年大戰中丟掉的幾處要地,豈不是一石二鳥?”

等到孫既安離去的時候,諸葛宛陵面前的茶水已經放涼,他一面吩咐老宦官再去重新烹製一壺,一面對着高長恭露出笑顏。

“如何?”諸葛宛陵問道。

高長恭許是坐得累了,此時完全不顧及形象地半躺在案桌邊,也無所謂茶水冰涼,一邊就着喫起了點心,好半晌才感慨道:“什麼一石二鳥?怕是一石三鳥吧。首先保住墨家,讓其繼續給我荊吳做擋箭牌,第二又有了收復失地的機會,第三故意等墨家大傷元氣再施以援手,怕是打算爲將來荊吳北上鋪路……他竟已經在想將來北上一統天下的事情了。看來你說的沒錯,這孫既安,不簡單。”

諸葛宛陵用手叩着桌子,淡淡道:“不然,你還少算了一隻鳥。”

“哪隻鳥?”高長恭皺眉想了一會兒,一直喫完了桌子上一整碟的點心還是沒能想到。

諸葛宛陵嘆息一聲,平靜說道:“孫青現如今是青州鬼騎的偏將,本來你只打算讓他守在唐國荊吳邊境,可將來若要北上馳援,你會不帶他去?”

高長恭怔了怔,這才終於明白過來,一聲“哦”拖得老長,搖頭苦笑道:“我說呢,說我必能在天下再度揚名?這哪裏是我揚名,這是在給他兒子找機會揚名呢。這一仗若是打得好,他兒子少不得要受封受賞……到時,孫家文有孫既安,武有孫青,父子雙傑,真真是一段佳話了。”

“虎父無犬子。雖然一向聽聞孫鍾更喜歡的是孫青,對這個兒子只是稍微有所關注,可在我看來,孫青年紀尚小,雖有些能力,卻太過孤傲,若他改不掉這一點,將來很難成大器。”諸葛宛陵道。

高長恭輕輕點了點頭,道:“可這位孫家家主,倒是左右逢源,雖不見得人人都願意聽他的話,可也沒聽說他與什麼人有過節。哪怕是一向與孫家不合的幾個家族,平心而論也會說一句孫既安是個寬厚之人。”

“不過我還是不懂。”高長恭皺着眉看向諸葛宛陵道:“你這一番試探,只是爲了讓我看看孫既安是個厲害角色?”

諸葛宛陵不急不緩,老宦官這時也端來了熱茶,他倒了一杯,輕聲道:“我只是想提前知道一些事情。”

說着他並沒有把熱茶遞到嘴邊,而是與先前的涼茶相互混合了一下,倒進了硯臺之中,看着硯臺裏乾涸的墨逐漸暈開,他抬眼望向了高長恭,眼神玩味。

高長恭立即明白過來,伸手就抓起了硯臺旁的墨塊,開始專心地研起墨來。

諸葛宛陵用的都是松煙墨,但與民間那些普通松枝燒出來的松煙墨不同,宮中有專門的制墨作坊,送入其中的松枝都經過精挑細選,又在其中加入了油脂和藥材,因此不易化,寫在書簡上也會有明亮的光澤。

高長恭顯然是常幹這種事情,動作嫺熟,每一圈轉動的速度也恰到好處,說起來,以他的修爲,做這種事情簡直是信手拈來,即便是最堅硬最耐磨的墨塊,在他這裏,也不過是一塊易碎的豆腐。

諸葛宛陵看着高長恭這般知趣,也就不再賣關子,一邊攤開早晨尚未批閱完的竹簡,一邊微微笑着道:“確實如他所說,無論對唐國還是對滄海,荊吳都是一塊難啃的骨頭。這件事情,在我選擇建立荊吳的時候已是瞭然於心,若是沒有這樣的地利,我又怎敢在當年那個節骨眼上驟然建立起荊吳?不過再堅硬的堤壩,若是從內部出了蛀蟲,遲早也是要潰的。”

“內部的蛀蟲?”高長恭繼續磨墨,一會兒看着那暈染開的黑色,一會兒又看看諸葛宛陵,道:“你繼續說。”

“你也提到,毀堤淹田一案我做得太大了。若不是孫鍾出面彈壓士族,只怕這件事情很難收場。可就算是孫鍾出面彈壓,也不過只是抓出幾個帶頭的,再把其他的人壓一壓罷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而一旦大戰在即,這些心中不忿的人會怎麼做?不要忘記,就在當年荊吳初立,唐國三十萬大軍南下伐吳的時候,就不知有多少人蛇鼠兩端,一頭喫着荊吳的好處,一頭卻在向唐國示好,爲的只是在唐國吞併荊吳之後能值靡幌亍�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一代新人換舊人

高長恭當然記得當年荊吳立國之初的種種困境,那真可謂是“外有強敵,內有憂患”。

而八千跟着他出徵的青州鬼騎,有四千餘葬身在異國他鄉,剩下的不到四千人,也有兩千餘因爲傷勢過重不得不退出行伍。

等到戰後,諸葛宛陵查抄了十餘世家官員的宅邸,其中與唐國往來的書信竟搜出來滿滿幾大箱……而這些信件上的名字,顯然會牽扯到方方面面,茲事體大,諸葛宛陵不好輕易動手,索性就當着百官的面,一把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這也是爲了安撫人心。

高長恭聳聳肩,冷笑道:“怕是孫鐘有意治標不治本吧?雖說這話難免有誅心之嫌,可以那隻老狐狸的性情,若是真的把事情做徹底了,他也就把那幾家都得罪徹底了,他會做這樣的賠本買賣?”

諸葛宛陵平靜點頭,道:“你明白就最好。”

看到硯臺裏的墨汁已經濃郁烏黑,他輕輕放下墨塊,道:“所以……你是想要孫既安……替換掉孫鍾?”

諸葛宛陵點點頭:“我不相信一個人真的會無慾無求,孫既安有能力,必然就有野心,只不過,這些年他一直被孫鍾壓着,沒有機會展露出自己的鋒芒罷了,因爲他還不夠強。而現在,御史大夫……這正是個能拿的上臺面的好位置,他也已經有了能和孫鍾對抗的資本。”

“他敢和自己的父親對抗?”高長恭微微驚訝道:“這可是大不孝啊。”

“孝不孝的,也得看怎麼做。”諸葛宛陵道:“不過是說幾句話,讓孫鍾識趣騰個位置,又不是殺了他,孫既安更不會是個迂腐的人,只怕這‘幾句話’,他會說得無比冠冕堂皇、無懈可擊纔是。”

“那……你真覺得他有能力可替代孫鍾?”

“一個是現如今當權的御史大夫,一個是年邁體弱的老人,最近又染了風寒遲遲不見好,你覺得士族會選擇誰?”

高長恭點點頭,跟着也露出了微笑,甚至還帶着幾分嘲諷,道:“也是。不過日後他身爲御史大夫,可是有着監察百官的責任,雖說這權力或許用不到你的頭上,可下面那些人……可就難做嘍。”

說到這裏,他坐到諸葛宛陵身邊,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到時候公瑾找你抱怨,我可不幫你擋着。”

“那是我的事。我既然能把他孫既安抬上來,自然也有把握能控得住他。”諸葛宛陵道。

事情已經說開,諸葛宛陵低頭準備寫公文了,可一看那硯臺中的墨色,皺了皺眉,“我說你堂堂大將軍,武道天下卓絕,可這墨磨得竟如此不均,是想要敷衍我麼?”

“……”

高長恭本聽得津津有味,也沒曾想諸葛宛陵會突然抓住他磨墨的事情來一陣冷嘲熱諷,不過他倒也不生氣,微微一笑,道:“怎麼着?現在身體好些了,說話都帶刺兒了?不滿意你自己磨去……”

諸葛宛陵看着架在硯臺角上的墨塊,想了想,還是搖搖頭,道:“算了,這墨難用得很,我也試過,許久都磨不均勻。”

高長恭扶了扶太陽穴,道:“宮廷作坊出的墨,怎麼可能難用?只是這種墨想要磨得清亮均勻,得用清水,你順勢倒一杯茶水在裏頭算是怎麼回事?還有,即便加水也是寧少勿多,你看你,一倒就是大半杯,能磨得好纔有鬼。”

老宦官在一旁靜靜地站着,燭火照不到他的臉,他也一動不動,像是一尊木頭人。但在黑暗裏,他的嘴角卻露出一絲不經意的微笑,他看着兩人貌似吵嘴實則感情深厚的樣子,心中也是高興的。

能陪在諸葛宛陵身邊的人太少了,雖然他日日都伴在丞相身邊,但他自知自己只能當一個僕人,而當不了丞相的友人。

有高長恭常常來陪着說說話,想來丞相的精神也會更好一些。老宦官想到這裏,又轉頭看了看燭火,一時憂心忡忡,看樣子,丞相今日是沒法子早些休息了,估計得批閱公文到三更半夜才能上牀睡覺吧?

被諸葛宛陵催促,高長恭只得再次拿起墨塊,研磨的速度也快了許多,臉上的神情也認真了許多,不一會兒,諸葛宛陵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手上的毛筆舔飽了墨,在公文上緩緩地書寫起來。

他一邊寫,一邊問道:“孫既安說的那些……你怎麼看?”

“北上馳援墨家?有意思……嘴上說自己不通軍事,用腳指頭想想也能聽出多半是藏了拙,我沒什麼意見,剩下的,就是你來安排了。”高長恭拿起了一支毛筆在指尖輕輕旋轉着把玩,語氣輕描淡寫道:“你讓我去,我就去。”

你讓我去,我就去。

七個字,卻包含了他對諸葛宛陵的絕對信任。

“那……就去吧。”諸葛宛陵眉頭微微一挑,繼續書寫道:“先練好那批戰馬,還有裁汰下來的老軍安置不能有失,新軍可以拉到唐國邊境去歷練歷練……最遲明年中秋,唐國滄海必有大動。”

“只是,如果到時青州鬼騎都帶走,邊境該如何設防?雖然我們都認爲滄海唐國未來聯軍會主攻墨家,但難保他們不會分一支力量來攻打我荊吳,藉此來分散我們的注意力,總得派個靠得住的人去。”

“這你不必擔心。”諸葛宛陵頭也不抬,道:“公瑾是我教出來的人,雖不如你,但將來未必不能成爲一名帥才,邊境那邊,現在就可以交給他去守,不會有什麼紕漏的。”

“也好。”高長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道:“對了,你上次說想讓我教教那羣娃娃兵……”

娃娃兵,這是高長恭對太學堂裏學子的稱呼,在他看來,這些學堂之中的學子,雖然學業已有所成,但除了像孫青這般出類拔萃的人之外,普通學子,仍需更多鍛鍊機會,纔有可能會在將來的大戰之中派上用場。

諸葛宛陵也是同樣的看法,所以初步擬定是讓周公瑾帶他們去邊境體會體會戰場酷烈,洗去他們身上最後那點“乳臭”。

“讓公瑾帶去也好,不一定非得是我。”高長恭笑道:“在我看來,唐國的徵南軍是耐不住寂寞的,邊境總還是會有些狼煙……只是,真上了戰場那可是人命關天,你忍心?”

諸葛宛陵平靜道:“真金不怕火煉。既然要鍊金子,就得用最猛的火。”

“最猛的火……你就不怕他們一個個都被融了……”高長恭無奈地搖頭,一邊倒是想起了許久沒有消息傳回的阿軻和阿布,笑道:“要是他們個個都能像阿軻和阿布那樣,自是能逢凶化吉……說起來,也不知道阿軻他們現在何處,是否安好。”

諸葛宛陵卻是沒有接他的話頭,而是繼續寫着公文,四平八穩地說着:“放心,我只會挑太學堂修學兩年以上的去,兩年以下的,還是讓他們繼續在太學堂修學,打好根基。”

“既然孫既安想讓他的兒子將來在戰事之中立功進爵,我也不會阻攔,倒不如讓這些孩子們也去,至於他們將來能否立下功業,就得看他們自己了。”

“爲了限制孫青,你乾脆讓太學堂的孩子去分功勞?”高長恭還要再勸,但諸葛宛陵抬頭一眼,卻把他的話全堵回了喉嚨裏。

“也罷。”高長恭無奈地搖搖頭,“有時候我覺得你真是狠,一羣孩子,可你卻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把他們扔進泥地裏讓他們自生自滅。”

這麼說起來,阿軻和阿布也還未到弱冠之年,然而高長恭想到了之前帶他們一同去剿匪的那一夜,自是抿了抿嘴,沒有再多說什麼。

諸葛宛陵繼續寫文書,冷漠道:“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們如果不甘當一輩子的普通人,就必須得拿出普通人沒有的大智大勇,握着刀,咬着牙去廝殺,我不同情他們,因爲他們早已選好了這條路,既然如此,就不必回頭。”

高長恭愣了一愣,心中想的卻是:你這是在說那羣孩子,還是在說你自己?

第三百二十九章 父子交心

定安城,孫家宅邸。

“老爺,老祖宗在書房等您。”剛一回家,孫既安就聽見了老僕人不急不緩的聲音,他甚至都不需要轉頭,就能想象出老人滿頭花白的頭髮,和滿是褶皺的臉頰,他太老了,就像是父親一樣……

他點點頭,輕聲道:“我馬上去。”

他穿過庭院,走過長廊,長廊的兩側,有艴幐∩纤妗_@些艴幈蝗损B得太久,早已經失去了靈動,只知道像是傻子一般在湖中緩緩擺動自己的魚鰭,卻在看見人影的那一刻,紛紛聚集起來爭食。

孫既安看着這些艴帲闹袇s是平靜無比,只是心裏默默地想着,自己會不會是那條唯一能躍出水面,跳過龍門的鯉魚呢?

他搖搖頭,把這種想法甩到腦後,現在,他要面對的,是那常年威立於世家大族的頂峯,同時也雪藏了自己多年的老人,他的父親,孫鍾。

書房內沒有點燈,他知道孫鍾就喜歡在黑暗裏,偶爾遇上皎潔的月光照射入房內,他更會格外開心。

所以他打開門,卻沒有關上,任由月光照射進來,在地上撒下一縷雪白。

孫鍾躺在躺椅上,合着眼睛,身上的毛皮毯子被風吹得微微顫抖。孫既安想到自己的父親這些日子患了風寒一直好不了,現在吹不得風,又走到門口,打算把書房的門關上,卻聽見背後傳來了蒼老的聲音。

“別關。”孫鍾微微睜開了眼睛。

孫既安的手已經握在了門上,卻還是放了下來,轉身,對着自己的父親作揖行禮。

“父親。”孫既安道。

孫鐘的眼睛睜開了,他的眼周佈滿了皺紋,因爲風寒耗掉了他本就不多的活力,此時眼皮都微微有些耷拉,只是眼皮遮蓋下的一對眸子,依舊深邃而銳利。

人說老稚钏悖瑢O鍾就是這樣的人,隨着他的年歲越發增長,旁人已經難以看透他心裏在想些什麼。

但孫既安知道。

“你今晚進宮,與丞相商議了什麼?”孫鍾當然知道今晚孫既安進宮的事情,心中微微生出些疑惑,卻又無法確定究竟是何處不對勁。

孫既安溫文爾雅道:“是國事,父親。滄海和唐國有了新的動向,已經暗中聯兵,擇機準備開戰了。”

孫鍾輕輕點頭:“那你們商議出了什麼結果?這樣的事情,想必大將軍也在場吧?如若出征是要去哪裏?邊境?還是墨家?”

“還不好說,丞相也沒有直接做決定。”孫既安點點頭,門外的風微微吹動了他的髮梢,他卻不在乎這夜裏的涼意,伸手把孫鐘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溫和道:“這樣吧,父親,兒子把整件事情都跟您說一遍。”

父子兩人就在這皎潔的月光之下,輕聲低語,孫既安依舊保持着平靜的姿態,聲音不急不緩,吐字清晰。

反倒是孫鐘的眼皮耷拉得更低了,顯出了幾分疲態,看來這場風寒真的是動搖了他的根本。

等到聽完,孫鍾輕聲道:“諸葛宛陵是在試探你。”

“我也是這樣想的,父親。”孫既安道。

孫鍾頓了頓,看向他的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什麼,片刻後才輕聲道:“你素來謹慎,爲父對你也十分放心,但既然你知道他是在試探你,你爲何要冒這個頭?須知我從小就在教你,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你的計郑唛L恭聽不出,難不成諸葛宛陵還聽不出?”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感慨道:“那個人……可是讓爲父都看不透的啊。”

孫既安靜靜地聽父親說完,這才點頭,道:“父親明鑑。若是以往,有關於這種問題,我必然是儘可能迴避。但現如今父親讓我當了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之一,哪怕是想要藏拙,也總會有露出來的一天。倒不如不藏,把該說的話說了。”

“只怕未必。”得病久久不能痊癒的孫鐘上下打量着孫既安,目光不像是個父親在打量兒子,倒像是一個屠夫在打量即將屠宰的豬,帶着幾絲殺意,但這幾分殺意,很快就收斂了起來,化作疲倦和無奈,發出一聲感慨,“看來……平日裏看似乖巧的鷹,終究有一日是要自己飛去那片天的。”

孫既安面色不變,仍然是溫和地道:“父親不必這樣說,在您面前,那隻鷹終究還是雛鳥,哪怕已經能張開翅膀,終究還是不肯離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