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南南丶
第三百零八章 洗澡水
這路過的人未必各個都懂音律,能如蔡琰能說出“巍巍乎高山”這般評語的更是一個都沒有,但高易水的曲子悠揚動聽他們總還是能咀嚼出個好壞來。
在這山野之中,能聽見這樣的樂曲,足以讓人記憶深刻,這天下畢竟是亂世,哪兒有那麼多歌舞昇平?隨着這些年的征戰,遊歷的樂師也是越來越少,不少甚至不得已丟下了樂器,拿起了兵器,在陣前搏殺。
滄海國主曹孟文采斐然,曾幾何時也是稷上學宮的一名普通的讀書人。
但在這亂世之中,他放下了手中的書卷,以刀馬一步一步走上了今日的位置,若是他如李求凰一般生在安穩的國度,有這數代祖宗奠定的基業,怕是這天下未必只有一個“詩仙”了。
入夜的時候,幾人也就在這村子裏的“客棧”休息,說是客棧,也就和稻香村季叔家開的那種差不了多少,同樣都是又小又破又寒酸。
店家只能給他們一間房,四個人進去,難免顯得有些擁擠。
這幾日,四人在野外露宿也不止一次兩次,除了前幾次感覺有蔡琰在一旁有些不適應,後來慢慢也就習慣。
看了看房內的擺設,秦軻想想自己和阿布身體都着實不錯,也沒什麼太大的講究,乾脆把牀讓給了蔡琰,兩人就在冰涼的地板上鋪了棉被,打個地鋪過一夜。
蔡琰坐在牀上,倒是還不急着睡覺,雙腿晃盪晃盪。
而就在他們打好地鋪,準備入睡的時候,高易水則是哧溜一下進了被窩,跟兩人擠在了一塊。
“過去點過去點,阿布,你太胖了。”高易水嘿嘿笑着,被秦軻踹了一腳,“怎麼,隔壁房間那跟你稱兄道弟的遊俠兒不和你抵足而眠啦?”
高易水被踹出棉被,又很快地鑽了回去,嘴裏哼哼:“嘿喲你還別說,看看人家那一身,表面光鮮,結果連頭驢都沒有,天天靠雙腿走路,身上比你們洗澡之前還要臭。”
但這話說得讓秦軻大怒,道:“說好像你自己不臭一樣,我們還洗了澡,你呢?你也就是拿着布沾了熱水擦了擦,有本事你別跟我們睡。”
高易水哪兒能在這種時候退縮,死皮賴臉地湊了上去:“別……阿軻你真香,帶我一個,帶我一個唄。”他嘿嘿笑道:“你們倆都有氣血修行,大晚上也不會冷,倒是便宜了我,有人暖被窩。”
可他又砸吧砸吧嘴,露出一臉可惜的模樣道:“要是倆如花似玉的美女就更好了。”
秦軻翻着白眼:“還美女呢,你去問問店家那個胖婆姨,看他願不願意陪你。”其實剛剛在高易水彈琴的時候,他就已經注意到那老闆娘對高易水的灼熱目光。
畢竟高易水不那麼插科打諢的時候看起來還是儀表堂堂的,撫琴之時身上的氣質更是渺渺然若仙。
然而高易水卻有些發毛:“得了吧,那我還不如去牛棚裏跟那頭母牛睡覺,她倆估計一般重……”
蔡琰忍不住捂嘴笑了起來。
正在這時候,那老闆娘輕輕敲動了房門:“這位姑娘,熱水已經燒好了。”
蔡琰眼睛微亮,回答道:“我就來。”
“熱水?”秦軻、高易水、阿布等人面面相覷,“要熱水乾嘛?”
“是洗澡水啦。”蔡琰嘻嘻一笑,“我剛剛問了店家,店家說客棧沒有浴盆,但家裏倒是有。你們口中那位胖婆姨,她可是很熱情地幫我準備了熱水,就連我遞給她的錢都只收了一半。”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道:“不說啦,水要涼啦,我一會兒回來。”
畢竟是女子,而且還是一位生在官宦之家的女子,相比較他們三個大男人,總是更愛乾淨一些。只不過她的身子骨喫不消河水的寒冷,現在有澡盆和熱水,自然是再好不過。
但高易水看到蔡琰一個人出去,卻趕忙輕聲對秦軻道:“阿軻,你跟着她出去。”
“啊?我跟着她?”秦軻一呆,莫名地想到自己少年時因爲好奇偷看隔壁大嬸洗澡時候的事情,莫名地紅了臉,“她洗澡去,我跟着幹嘛?”
高易水搖搖頭,鄭重道:“讓你去就去,哪兒那麼話。你難道沒有察覺出來,這間店有些問題麼?防着些總是好的。”
“什麼問題?我怎麼看不出來。”秦軻臉色也凝重起來。
“廢話,你能看出來了,還要我做什麼?”高易水道:“她一個姑娘家,長得如花似玉又沒什麼防身的修爲,萬一店家起了歹念怎麼辦?”
“也是……”秦軻點點頭,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和蔡琰解釋自己的來意,難道說:因爲怕你有危險,所以專門來陪着你洗澡?這聽着也太肆無忌憚了吧?
但他想歸想,還是不得不站了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
阿布在一旁也是急聲詢問道:“你從哪兒看出什麼不對勁了?”
“什麼不對勁?”
“你剛剛說的。”阿布道:“如果你不是發現什麼端倪,怎麼會這麼鄭重其事地讓阿軻陪着出去。這難不成是一家黑店?”
“那我就不知道了,至少在我看來,這間客棧正常得很。”高易水打了個哈欠,一點也不在乎阿布認真的表情,慵懶地翻了個身,“實不相瞞,這村子我幾年前就來過,這店家是個老實人,讓他多看一眼漂亮女子他都不敢……”
“但……”
“但是這很有意思啊!”高易水神祕一笑,“換成是我,絕對欣然應和就去了。保護?對於男人來說,這麼光冕堂皇的理由,正適合掩飾……咳咳,要不然咱們來猜一猜,阿軻回來的時候,臉上是紅的還是青的?”
阿布聽出了高易水的意思,心想阿軻哪會是那樣的人,哭笑不得地問:“紅的是什麼?青的是什麼?”
“紅的當然是害臊不敢看。”高易水的聲音從被子裏悶悶地傳出來,“青的嘛……自然是第一次偷看不熟練,被發現了……當然,我比較希望是後者。”
“……”
秦軻呆在門外,聽着裏面嘩啦啦的水聲,望着天空那一輪皎潔的明月,一時間滿腦子思緒混亂,有些坐立不安。
到底高易水是從哪裏發現這間店有問題?好歹他跟高易水同行這麼些日子,也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有用的東西,對於黑店與否,他甚至模模糊糊也能有一些判斷。
只是今夜,他實在想不出在店家老實的笑容之下,到底藏着怎樣的一張臉。
怎麼好像什麼異狀都沒有?
難道不該是:一夥偃说却谖輧龋诓嚏M去的那一刻,立即從黑暗中伸出一雙大手摟住她,另外的幾名大漢七手八腳地開始用布捂住她的口鼻,直至蔡琰人事不省……
可是似乎連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房中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蔡琰愜意哼着的小調。
“我不會是被涮了吧?”他靠在門上,莫名地冒出這個念頭。
第三百零九章 聊天
蔡琰坐在浴桶裏,逐漸感覺到自己光滑的肌膚被暖水包圍,發出了一聲滿足的長嘆。
這一路行來,女子總是比男子不方便一些,而且她沒有修爲,也很難像阿布、秦軻那樣承受秋日裏冰冷的河水,現在有了熱水又有了澡盆,這讓她幾天下來的疲憊身心總算迎來了一次舒服的釋放。
熱水洗去了她身上的疲憊,低下頭,她看着自己那靜默在水中的腳丫子,窗縫透進來的月光照亮了水面,同樣也照亮了它,纖細,嬌嫩,精緻。
她抬起頭,對着房門外的秦軻道:“高山先生只說讓你過來守着?”
秦軻怔了怔,沒想到蔡琰會在這種時候還能悠哉悠哉地跟自己說話,他有些猶豫着:“嗯……是吧……”
蔡琰點了點頭,這些日子,她可以說是對秦軻寄予了完全的信任。
她並非是那種出門在外還要糾結於太多男女之防的人,否則她不可能與秦軻等人共處一室過夜,放在定安城,這種事情如果被蔡邕知道,只怕他非得氣出毛病來不可。
不過這並不代表她真的就樂於這麼做,住在一起只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爲之而已,就像是現在,雖然有一個男人就在一牆之隔外的感覺有些古怪,可有秦軻這樣一個門神在門外守着,總好過自己一個人。
她收攏了一下長髮,伸了伸脖子,向後躺了躺,慵懶地眯起了眼睛:“那你可慘了。”
“什麼意思?”
“姑娘家洗澡可是很磨蹭的。”說到這裏,她眼中露出幾分狡黠,“外面風吹得冷不冷?要不要進來?”
“啊?”秦軻感受着冰涼的夜風,對他而言倒是還好,但蔡琰這句“要不要進來”讓他一時間亂了陣腳,一邊語無倫次一邊擺着手道:“我沒事。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不冷,我一點也不想進去。”
只是他擺了一會兒手又有些自嘲,隔着一道門呢,他這麼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做給誰看?
“哈哈,你想多了吧,這裏面還有屏風,你又看不見。”蔡琰咯咯地笑着,她當然知道秦軻沒那膽子,只不過笑完之後,也莫名地紅了臉頰,心想自己這是在做什麼?逗他一逗,何必把自己搭進去?
“哦……”秦軻耷拉着腦袋,這些天,他已經有些習慣被蔡琰糊弄來糊弄去,有些時候甚至一旦蔡琰不這麼做,他心裏反而有些空空落落的,這讓他分外頭疼,心想自己這算不算是被虐傾向?
但他還是鄭重道:“我,我還是不進去了,我身體好,不太怕冷……倒是……怕熱。”
當然,純粹只是怕流汗的感覺。
蔡琰坐在浴盆裏,有些百無聊賴地開始尋找話題,“你說,伏牛山……真的有五行司南的另一半麼?”
秦軻索性在臺階上坐了下來,正聽見蔡琰這個問題,低頭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希望是吧。”
“可就算是找到了羅盤,這天下還有那麼多神器杳無音訊,你準備就這麼一件一件地找過去?”
秦軻望着月亮,片刻後,苦笑道:“好像,我也沒別的法子?至少有了五行司南,找神器就不會像是沒頭蒼蠅一樣亂轉,總會快一些,而且……我現在也有點想弄明白……神啓,究竟是什麼。”
“五行司南能指引神器方向……這件事情也只是古籍上的說法,至少這麼多年來,還沒有人真正驗證過。而且司南的指針既然出自唐國王宮……或許滄海、墨家都會有神器所在,那你又要怎麼去取?”蔡琰道。
秦軻沉默着,良久纔開口:“我不知道……”
裏間沒有傳出蔡琰的回應。
秦軻等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回事,提高了聲音,喊道:“喂!”
“我又不叫喂。”蔡琰的聲音再度響起。
這回輪到秦軻啞然,一直以來,他總是不知道對蔡琰用什麼稱呼,他總覺得自己對蔡琰直呼其名有些古怪,不像是友人,倒像是一對商人在做交易。
當初在酒仙居,自己倒是省心一些,稱呼她爲蔡兄或者燕兄。但現在,顯然這兩個稱呼不適合再用,至於蔡姑娘,恐怕有些見外。
那麼,叫小蔡?不對,小菜?酸蘿蔔還是鹹白菜?
也許蔡琰年紀並不比自己小多少。
阿琰?怪怪的……
琰兒?咳咳,那可是個禁忌的稱呼,雖然他知道蔡琰家裏人是這麼稱呼的,時不時還會在前面加一個“小”字表示親近,可自己也算不上她的家裏人。
這麼說來,竟然只有一個“喂”字,最適合。
只是蔡琰倒沒有一直糾纏稱呼的問題,反而發出了一聲有些苦惱的聲音:“我的頭髮打結了。”
秦軻倒是不奇怪:“你整天亂跑,又在稻田裏亂鑽,頭髮不打結纔怪。”
蔡琰瞪了屏風一眼,好像這一眼可以穿透屏風、木門,直擊秦軻的後背:“我樂意,怎麼了?”
世上的秀才,總是怕遇見兵的,而秦軻這個連秀才都算不上的人,在蔡琰的小女子脾性面前,自然是十分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鬥嘴歸鬥嘴,蔡琰也沒忘記繼續打理自己打結的長髮,雖說這些天以來她一點也不在意與三個男子朝夕相處,但這天下的女子,想來不論性情如何,家世如何,骨子裏總是愛美的。
長髮上沾染的泥巴在溫熱的水中逐漸劃開,蔡琰用手指輕輕地把長髮給捋順,感覺到自己黑亮的長髮再度變得像是緞子一般光滑、柔順,她的嘴角也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她繼續剛纔所說的話道:“或許,你師父當初不肯帶你去,就是因爲不希望把你牽連進他的事情,不是麼?”
秦軻當然想過這一點。
高易水在考量事情的時候,總是會把“人”這種主導事件的“主角”更加往壞的一面去想,自然認定諸葛臥龍收養他是出於一些個人的“陰帧被蛘摺靶枨蟆保剌V卻不願相信。
從他的父母死在荒原上之後,他就已經沒有了親人,那碗“來歷不明”的肉,和父親堅強的那句遺言,讓他繼續走了下去,而那之後,是師父將他又一次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成爲了他的救命恩人,他的人生導師,更是他……第二位父親。
誰會相信自己父親是個竊伲空l會相信自己的父親對自己好,是爲了有所圖郑�
蔡琰這樣的猜測,讓秦軻感覺心中溫暖,他微微笑道:“我一直都相信師父是爲了我好,即便是他在病榻之上,也不忘叮囑我要好好活着,人生路還很長,我父親曾經也是這樣說的……而我現在不光能照顧好自己,甚至……我或許還能幫到他一些。”
“哪怕這件事情很危險?”蔡琰問。
“那當然……”秦軻轉過頭,看着那道木門,撓了撓後腦勺,想了想,還是沒有撒謊,老實地道:“說不怕都是騙人的,有好幾次,我都以爲我快要死了。”
比如在王宮太史局的時候,那位老人將手指伸進他的胸膛時……
蔡琰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大約接近一刻鐘的時間,一直到秦軻開始打起哈欠,蔡琰才終於洗完,此時浴桶裏的熱水已經轉涼,中途她還加了幾次水。
她雙手併攏成碗一般,捧起一團水,看着月光照在上面,宛如波光粼粼的湖面。
然後她輕輕地從浴桶裏站了起來,擦乾淨了身上的水痕,穿上褻衣。
衣服緊貼着她玲瓏有致的身軀,有風透過窗縫,秋夜的寒意讓她微微抖索了一下,她加快了動作,很快在外面裹上了一件外衣,總算感覺暖和了一些。
打開門的時候,秦軻正坐在臺階上,靠着柱子,閉着眼睛,搖搖晃晃,均勻的呼吸在風中靜靜飄散。
他睡着了。
蔡琰抿嘴笑了笑,輕輕地在他身邊蹲了下來,看着他宛若孩子一般安靜的睡顏,臉上也露出了一抹孩子嬉戲時的竊笑,她從自己宛如海藻一般的長髮中撥弄出一縷,小心翼翼地去觸碰秦軻的鼻尖。
第三百一十章 不速之客
秦軻感覺有些癢,抽動了一下鼻子,皺了皺眉,然而蔡琰不依不饒地觸碰,讓他的鼻頭越來越癢,終於,他在睡夢中猛然打了個噴嚏。
他睜開了眼睛,蔡琰眨着自己宛若星光般閃爍的眼睛,正笑盈盈地注視着他。
秦軻趕忙站了起來,一時腦袋又撞在了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好了?”秦軻摸着自己的腦袋,也知道自己這個“守衛”不怎麼稱職,不過是短短的一刻鐘時間,竟然就睡着了。
他尷尬地咳嗽了幾聲,“那,那回去吧。”
“嗯。”蔡琰用毛巾包着半乾的長髮,心情歡快地跟在秦軻身後。
村落很小,房舍之間相距都不遠,走過一條簡陋的小道,聽到幾聲犬吠,兩人也就看見了客棧窗戶的燭火。
馬棚就在客棧的邊上,裏面那頭拉車的毛驢仍然在咀嚼着乾草,兩眼無神。
而秦軻卻突然警覺起來。
就在之前,這座馬棚裏只有一頭瘦馬和他們帶來的一頭驢子,可就在他們離開的這點時間,馬棚裏卻變得擁擠起來。
整整四匹馬,雖然顏色並不統一,但從外表上看,這四匹馬都是難得的好馬,與那匹窮困遊俠兒帶來的瘦馬並列一比,足足高出一個頭,個個膘肥體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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