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還守著我幹什麼!”
他率先衝到前面,刀掄圓了砸在個暴徒後腦。
那紅毛轉身要刺,卻被斜地裡飛來的秤砣砸中面門。賣糕餅的阿伯披頭散髮,舉著鐵秤桿尖叫:“殺千刀的紅毛!還我細路命來!”
彷彿堤壩決口,更多唐人街居民湧上街頭。陳九等人的壓力驟減,手裡新換的棍子舞得更兇,一下掃斷暴徒臂骨,順勢捅在其咽喉。
幾番大戰,他比之前更冷漠,已經學會了專挑人脆弱處下手,力求快速斃命。
不多時,彷彿旱天雷劈開陰雲。六大會館的勞工、打仔們突然從各個巷口湧出,巨大的銅香爐被放倒捆在板車上推來當路障,綢緞莊的布料成了包紮傷口的繃帶。
一個暴徒剛點燃酒樓窗簾,就裝米麵的麻袋套住腦袋,四把菜刀同時剁下。
陳九此刻已經殺得宛如瘋魔,滿目血色中只見王崇和如游龍穿梭,兩人配合默契,一個專挑落單,一個正面帶人對峙。心狠手辣的刀手專撿壯碩的紅毛下手,有個扛斧頭的漢子追到牆根,反被王崇和踩著牆壁凌空翻身,刀鋒自天靈蓋貫入。
“轟!”
右側雜貨鋪的樑柱終於燒塌,火光中暴徒們發現兩側均被堵。
“為了被燒死的娃仔!”
渾身浴血的婦人突然衝出,剪刀捅進某個紅毛下體。暴徒頭目舉刀要砍,一個武師擲出的刀已插進他咽喉。
——————————————
偏廳的門被撞開的瞬間,布萊恩特議員捏著雪茄的手指一顫,菸灰落在桌面的紙上。他對面的大商人代表霍姆斯皺了皺眉,有些不快。
周圍幾個站在一邊候著的商人都看了過來。
帕特森警長半個身子卡在門縫裡,帽子歪斜,露出汗溼的鬢角。他瞥見議員鐵青的臉色,喉嚨像被灌了鉛:“閣下,緊急事態......”
“帕特森!”布萊恩特強忍著不高興質問,“沒看見我在談正事?”
來人悄悄走近,他壓低嗓子擠出幾個字:“麥克的人傳話......遊行全亂了......”
議員臉色一變,“說清楚!”
帕特森猶豫了一下,看著周圍的幾個商人不知道該不該說。
布萊恩特遞給他一個眼神,讓他快說,這些商人都是他最親密的合作伙伴,早都綁在了一條船上,今夜的大規模遊行事關所有人未來幾年的計劃,要是出了意外想瞞也瞞不住。
帕特森的喉結急速滾動,“遊行的隊伍不知道為什麼撞見了一夥華人內訌,有人在街上傳播謠言,說黃皮猴子在殺愛爾蘭人,現在連聖帕特里克的旗幟都被人拿來蘸煤油點火......”他聲音越來越低,“麥克說他控制不住了,暴民分了三股往唐人街......”
幾個商人面露驚容,忍不住互相交換起眼神,商人代表霍姆斯霍然起身,說了幾句抱歉的話就轉身離去。
議員額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議員先生……遊行已經失控了,現在是…..暴亂….”
布萊恩特沒有回頭,他背對著門。
“失控?”
“我親愛的警長,失控的是你的腦子,還是那群下賤勞工的褲腰帶?”
帕特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瞥見議員袖口的紐扣微微發顫,知道眼前這個人也在強裝鎮定。
“麥克奧謝的人煽動得太狠,現在幾條街都是……”
話音未落,威士忌杯突然在壁爐磚上炸裂。
“麥克奧謝?”
布萊恩特轉身,“那個滿嘴馬鈴薯渣的鄉巴佬,也配代表愛爾蘭人?他煽動的太狠?”
他逼近帕特森,唾沫噴在對方臉上,“你知不知道我安排好的《紀事報》的記者就在街上等著?就架著那笨重的機器!你能不能告訴我明天頭版會是什麼標題!我們花了多少年讓美國人相信凱爾特人不是酒鬼和瘋子!多少年!”
帕特森的靴跟碾過一塊酒杯渣子,發出刺耳的吱嘎聲。“底層需要發洩……”
他試圖辯解,卻被議員揪住領口按在書架上。
“發洩?他們發洩的是我的政治生命!”
布萊恩特甩開他,“立刻帶巡警鎮壓!用警棍,用槍托,用你褲襠裡那玩意也行!天亮前必須恢復秩序!”
帕特森的後腰硌到書架,被人壓制的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現在調人太遲了……”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暴徒超過一千人,我們只有三十幾個巡警……”
布萊恩特只是沉默,他抓起酒瓶猛灌一口,喉結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窗外的歡笑聲陡然拔高,隱約能聽見青年們得意的巴掌響。
議員走到剛才談話的桌子前,拿起一疊檔案給帕特森亮了亮。
那是他下週要在州議會提交的《愛爾蘭移民安置法案》,扉頁上工整地印著“促進族群融合”。
“你知道我最恨華人什麼嗎?”他突然輕笑,指尖劃過檔案上的標題,“不是他們的辮子,不是鴉片館……是他們讓白人知道誰是他們真正需要的人。”
“那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的不是奴隸,不是賺夠錢就走的工人,是永遠留在這供他們剝削的人!是生生息息紮根在這片土壤繁衍,能供養他們奢靡生活的族群!”
“就跟當年英國人對我們一樣!”
“他們看清了這片土地需要愛爾蘭人,就不會再給一絲一毫真正平等的權利!”
“既然爛瘡已經化膿,不如把整條胳膊砍了。”
“你的人也要不去街上維持秩序了,讓他們鬥吧。”
帕特森愣在原地。議員死死盯著他說道:“明早發報紙前,我要看到《紀事報》的樣稿。”
布萊恩特抽出一張空白信紙,快速書寫,“標題是’極端分子煽動暴力,愛爾蘭社羣深表痛心’……措辭你去找那個相熟的編輯潤色,他知道怎麼讓白皮豬們高潮。”
“我還會找幾個小報再寫一下,把水攪渾....”
帕特森站在一邊,“那些參與暴動的勞工……很多是我們的選民。”
他聲音乾澀得像幾天幾夜沒喝水。
“所以更需要切割!”議員突然暴喝,“去告訴麥克奧謝,他要麼帶著那幫暴徒去荒地裡啃樹皮,要麼在監獄裡被獄警爆屁股。你自己選個喜歡的結局。”
冷汗順著帕特森的脊椎滑進褲腰。
壁爐的火光映著眼前這個人,這個他效命的政客心裡恐怕早都扭曲成野獸。
旁邊的主廳突然爆出歡快的波爾卡舞曲,小提琴的聲音格外刺耳,也驚醒了有點恍惚的帕特森。
“帶人去把領頭的吊死在碼頭,我會聯絡警戒委員會,挑幾個暴徒輕判。”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一手扶持起來的南區警長,“至於唐人街......”
帕特森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補充:“有些暴民搶了白人的店!有個瘋子在珠寶店門口喊'英國佬和清國佬一樣該死'......”
布萊恩特猛地僵住。
片刻後頹然癱進高背椅,酒瓶已經見底。
他扯松領結,露出脖頸上因為過度激動引起的潮紅。
“這麼多年,我像條狗一樣給盎格魯老爺們舔靴子。”他盯著天花板喃喃,“現在我要讓兒子進耶魯法學院,讓女兒戴上阿斯特家的珍珠項鍊……誰敢擋這條路,我就把誰填進太平洋鐵路的鐵軌下。”
帕特森的手按在門把上,悄無聲息地準備退走。
“滾吧。”議員的聲音從陰影裡浮出,“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帕特森推開門,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侍者旁邊。那人恭敬地低頭,
“警長大人。”
他踉蹌幾步,腦子有些昏沉。
他再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秩序的維護者,還是可以隨手扔掉的抹布。
第87章 他鄉月
陳九的右臂像是灌了鉛,手裡捲刃的刀劈開暴徒的鎖骨時,刀刃卡在骨縫裡拔不出。斜刺裡突然竄出個紅毛崽子,折斷的木棍尖頭直取他咽喉。陳九抬腳踹向對方心窩,卻因力竭慢了半拍。
“九爺當心!”
卻見個眼生的後生仔悶哼著撲上來,生生用肩胛骨卡住了暴徒的第二下。
那漢子齜著染血的牙,反手將匕首捅進紅毛肋下。兩人滾做一團時,陳九才看清他左臂戴著褪色的洪門青巾,正是今夜裡剛剛照面的致公堂的人。
他踉蹌著扶住手邊掀翻的板車,掌心粘膩不知是汗是血。那漢子絲毫不顧渾身的血跡,從地上掙扎地爬起又站到了他的身前。遠處又有三個紅毛衝破防線,舉著火把衝來,又很快被悍不畏死的致公堂漢子的擋住。
“這他娘…”陳九喉頭滾動。自己不過喝了碗血酒,領了個信物。這些漢子怎就甘心為他擋刀?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裡,趙鎮嶽第一次招攬他當紅棍時說的“一諾千金重”,原來這“千金”竟是活人的血肉稱量。
“這他娘...”他喉頭滾動著苦澀,火光照見對方的背影,此刻這些昨日還不知道在哪裡上工的漢子,竟真的甘願為塊信物赴死。
陳九突然看清他們眼底仍有恐懼,也有某種更可怕的狂熱。也許很多年前某個夜晚,或許也有這般前仆後繼的漢子,用血把“洪”字旗染得更豔。
愛兄弟還是愛黃金?
陳九拄著刀柄喘息,腦子都還是僵硬發木,他此刻才懂這話竟像是詛咒,當兄弟情義被鍛造成權力鎖鏈,便成了最鋒利的殺人刀。洪門百年基業下埋著多少這樣的人?他們用血澆灌出參天巨樹,枝頭結出的是怎樣沉重的果實?
而他,已經成了這些人眼裡的大旗,指引向某個或許光明或許黑暗的未來。
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們或許只希望今天流失的骨血有足夠的意義。為了同胞,為了妻女,為了“忠義”。
“九爺!”
呼喊聲驚醒了恍惚中的陳九。
他們的援兵正接連不斷地從唐人街深處趕來,甚至老弱、婦人齊上陣。
而同樣,愛爾蘭人也彷彿無窮無盡,在往戰場中心聚攏。
這短短的十幾米通道,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絞肉機。滿地殘肢血水,腳踩上去都打滑。
“東口要守不住了!”阿彪帶著幾個人踉蹌奔來,綢衫早撕成破布條,左耳只剩個血窟窿。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愛爾蘭暴徒如蟻群湧動,還有人站在遠處的屋頂上高呼指引方向。
陳九他們在的位置是布什街(Bush Street)與都板街(Dupont Street)交匯處,是個丁字路口,這裡是唐人街西南端起始點,正撞上愛爾蘭人的大部隊。
這裡也是整個金山認知的唐人街主入口,而實際上唐人街是一個巨大的華人聚集區,有“三縱兩橫”。
最密集的縱向主軸就是腳下的都板街、這裡原為西班牙殖民時期鋪設的木板路,從五十年代開始華人商鋪沿此聚集,慢慢成為唐人街商業主軸。街道兩側密集分佈中藥鋪、賭檔及同鄉會館。
這裡承擔了最多的壓力,陸陸續續的有紅毛從其他路口衝入,又被調遣來的漢子擋住。這也導致正面的壓力越來越大,讓人窒息。
陳九不由得罵出聲,撿起一截碎布條把刀死死纏住,正準備跟著支援東邊的路口。他忽然瞥見街尾火光搖曳,一個漢子滿臉焦急地奔來,
“九爺,九爺!”
“跟我走!坐館喊你過去議事!”
他容不得陳九拒絕,直接上來扯他的袖子,“呲啦”一聲扯下塊布條,陳九望過去,人堆後面是潮水一樣的黑影,根本看不清誰是誰。
他轉身衝王崇和比了個手勢,讓他帶人頂過去,自己則快跑了幾步。
趙鎮嶽的龍頭杖杵在地上,“篤篤”聲像是催命的更鼓。陳九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痂,奔來時,老坐館的身邊還站著幾個爭吵不休的老頭。
仔細一看,張瑞南、陳秉章、李文田三個照過面的會館館長皆在其中,這處小小的空地,聚齊了唐人街所有說得上話的,成了臨時的議事廳。
岡州館長陳秉章的手滿是血汙,寧陽張瑞南的胳膊不知何時受了傷,用褲帶草草扎著,血水順著布條滴成串珠。
“阿九!”趙鎮嶽嘶啞的喉嚨裹著痰音。“卡尼街也出事了。”
他根本忘記了陳九對這裡根本不熟悉,沒反應過來卡尼街在哪。
人和會館龍頭林朝生跟著開口,手裡的砍刀敲打得旁邊堆起來的破爛叮噹響,“剛剛報信的跑過來,三十幾個紅毛崽子繞了過來,正在卡尼街口潑煤油,喊殺聲一片。”
陳九皺著眉頭開口:“三十人?分幾十個弟兄去吧,先擋一擋。”
“你當是拍蒼蠅?”陽和會館的管事突然尖叫,“卡尼街西頭就是紅毛番的鴿子唬∧菐透F鬼聞著血腥味,保不齊全湧出來!”。
“那裡拐個彎就是關帝廟!薩克拉門託街上供著六座廟,還有兩間私塾、四家武館,館長的女眷娃仔都在那裡……”
陳秉章突然一拳砸在殘牆上,指節迸出血珠:“上個月邅淼牟诿兹嬖趶R裡的地窖!要是叫人燒了……”
街口那間鋪子的簷角“咔嚓”斷裂,聲音巨大。林朝生的紙菸燃到盡頭,焦油味混著血腥氣格外嗆人。
陳九盯著遠處方向騰起的黑煙,這才慢慢反應過來,這是被人揹刺了老巢,都開始徹底感覺到肉痛了。
陳秉章臉上也掛上了決絕之色,他壓著嗓子開口:“存亡續絕,在此一舉,諸位,別讓這“絕”字真應驗在今日。”
“趙龍頭拿個章程。”寧陽張瑞南突然開口,“我班細佬死剩不夠一籮,要守這裡就顧不得薩克拉門託街,再唸唔掂數,老夫就要帶人先走一步,祖廟重大,不容有失。”
趙鎮嶽面色一變,怒喝開口:“張瑞南!你當是果欄討價還價嗎!”
“趙龍頭好大的威風!”林朝生忽然冷笑,“不要倚老賣老!”他忽地指向陳九,“如今還讓個出茅廬嘅的紅棍指天篤地!”
“洪門規矩幾時輪到契弟仔話事?”
“夠了!"陳九怒喝,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前面兄弟打生打死,仲要分什麼是致公堂會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