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說完他就轉身,根本不管會館的人怎麼想。
“紅毛人數眾多,你們怕唔怕?”他對著致公堂的人群喊道。
人群默了一瞬,剛剛從街上救回來的後生仔突然蹦起來,布鞋底踩著血泊“啪啪”響:“怕佢老母!我阿爸被鬼佬砍死了!”
有個阿嬸披頭散髮哭喊:“紅毛燒了育嬰堂!我個娃仔也死啦…”突然執起地上一塊碎瓷片,“帶我一份!”
這聲哭喊似野火燎原,幾十條喉嚨跟著嘶吼:“同紅毛死過!”
陳九立刻開始安排:“趙伯,你帶人去拉木板車堵街口,其他青壯跟我往前先站住腳,以防對面衝得太快直接湧進來。”
“組織婦孺找郎中到後方去,準備接收傷員。梁伯,你挑一隊人拿槍到高處去放槍!”
“會館的人讓他們自便!”
第85章 長街長
主街的煤油燈在晚風中搖晃,將愛爾蘭暴徒扭曲的影子投在唐人街入口兩側的建築上。
二十幾個愛爾蘭漢子攥著斧柄與鐵棍衝來時,正撞見密密麻麻的華人男子在街壘後沉默地移動——陳舊的松木箱、倒扣的板車、甚至從兩邊商店拖出的桌子板凳,正被堆成一道齊胸高的壁壘。
領頭的紅鬍子酒氣熏天的狂笑僵在喉頭,他啐了口唾沫,突然扯開嗓子朝身後嘶吼:“艹他媽的!黃皮猴子聚在一起了!”
一個正上頭的愛爾蘭人倒退兩步,威士忌酒瓶脫手砸在陰溝裡。他分明瞧見那燈影里人頭如林,連婦人都攥著裁衣剪,車伕把椅子拆了掄在手裡當哨棒。
後頭擠上來的同夥撞得他踉蹌,七八個醉漢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頓時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鴨。有個戴破禮帽的突然扯著嗓子嚎起來:“吹哨!快他媽的吹哨!”。
他身後一個瘦子如夢初醒般掏出哨子,尖銳的哨音撕裂空氣,傳出去很遠。
哨聲成了集合的標誌。身後街道里二樓砸碎玻璃的響動、靴底踩過馬糞的叫罵聲、女人們哄搶華人商鋪時的尖笑,全被這哨音攪在一起。
愛爾蘭人從後面不斷湧來。
他們聚到街壘前時,有人嬉笑著舉起酒瓶:“看吶!這些清國佬的城牆,還沒我老婆的n子大!”
板車後的華人青年攥緊柴刀,手心滲出的汗浸透裹刀的麻布。他盯著街對面一雙雙充血的眼睛,渾身直抖。
“推!”
人越來越多,很快有帶頭的組織人手,他忽然暴喝。三十幾個壯漢扛著拆下的木樑,朝街壘撞去。
發財的慾望戰勝了一切恐懼,他堅信眼前這夥人不過也就是裝模作樣,只要身後的愛爾蘭兄弟越來越多,他們就會夾著尾巴逃跑。
板車在撞擊下發出哀鳴,幾個年輕後生被震得踉蹌後退,耳畔炸開粵語的怒吼與愛爾蘭俚語的咒罵。
一隻青筋暴突的手突然從縫隙探入,抓住了縫隙裡李裁縫的辮子,狠狠一拉,撞的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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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車與貨箱壘成的路障後面,陳九的指節正攥著刀柄等待時機。
“來了!”
瞭望的漢子突然打出手勢。
不多時,對面彙集的人群開始吶喊:“搶光黃皮豬的鴉片館!賭場的銀元都歸咱們自己!”
陳秉章站在一旁,他瞥見自家侄子正縮在米垛後發抖,終是咬牙揮了揮手。新會青壯們推著獨輪車湧向巷口,車軸“吱呀”聲裡直接推倒在路障旁邊,緊接著就持刀斧和致公堂的人站在一起。
新會的“陳”是大姓,大家祖上都是一家,於情於理,他也該幫。
“跟我上房頂!”梁伯取出今日採購板車裡藏的火槍,扯開領口喊人,其他漢子陸陸續續抓起致公堂邅淼臉屝担畮讉人分散到兩邊商鋪,躥上二樓。
張瑞南的貼身護衛已把寧陽的人手彙集起來,搬著各種東西摞著當路障。
裡面還摻雜著剛來金山落腳,還沒找到工作的漢子,一臉驚慌地幹活。
沒來幾日就攤上這麼大的場面,人人心裡都叫苦。
張瑞南帶人親自撬開會館裝箱的火槍,鐵砂混著鉛彈塞進銃管,六七個會館精心挑選的打仔朝掌心啐了口唾沫,銃託抵肩瞄準街口晃動的火把。
吵歸吵,但看見對面愛爾蘭人的癲狂模樣,誰也不會抱有僥倖心理。
這些宿老跟番鬼打了這麼多年的交道,深知他們的本性。
大家都還裝文明時還尚且能說得上話,撕破了麵皮只有自保或者斷腕求生可走。
如今背後就是唐人街,已經退無可退,只能堅持一陣,先擋過偃嗽傩姓勁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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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般的腳步聲震得路障也跟著顫動。陳九將馬刀插進板車縫隙,刀刃割破禮服下襬也渾然不覺——趙鎮嶽贈的呢料禮服此刻反倒成了累贅。
正面迎接過沖撞後,臨時路障破開一個洞口。
三個紅毛暴徒率先翻過路障,酒氣混著狐臭撲面而來。
“斬!”
馬刀自下而上撩出,將最前頭的暴徒自胯至肩劈成一條血線。滾燙的血漿噴在陳九臉上,透過猩紅視界,他看見第二個暴徒舉著刀愣在原地。刀光再閃,鐵器連著半截手臂墜地,慘叫剛出口就被第三刀截斷在喉管。
路障下的王崇和突然暴起。這位莫家拳傳人貼地瞄準衝進來的暴徒,單刀專挑大腿內側下手。有個舉斧頭的壯漢膝彎爆出血花,栽倒時正撞上同伴捅來的鐵叉。混亂中王崇和閃到八仙桌後,刀尖已挑開三個人的血管,此時看著勢大駭人,不出十幾息就會暈厥倒地。
“頂住!”
陳九的怒吼混著鐵器撞擊聲。路障右側突然垮塌,五六個暴徒擠著樟木箱衝進來。
打鐵鋪李師傅赤膊掄錘,鐵砧般的拳頭砸得某個紅毛鼻樑塌陷,反手一錘又將另一人的眼珠夯進顱腔。但他後背空門大露,兩把刀同時扎進腰眼。
“李師傅!”他的徒弟目眥欲裂。老鐵匠最後竟將鐵錘擲出,把某個要推開獨輪車的暴徒砸得腦漿迸裂,自己轟然倒在血泊裡。
“九爺!東南角缺人手!”捕鯨廠巡邏隊的阿忠踉蹌奔來,布衫左襟裂開尺長豁口,露出滲血的皮肉。陳九還未答話,斜對面又驟然炸開蓋爾語的狂吼。十幾個紅毛暴徒舉著燃燒的火把湧出,朝著堆積的路障就扔了過去。
身後跟著幾個提著鐵皮桶的工人,快步朝著裡衝來。
該死!
陳九下意識地就感覺不妙,抬頭看向二樓的槍手,放聲大喊。
“往這裡打!”
梁伯的火槍隊在“廣生堂”二樓架起七杆燧發槍。老卒咬著牙快速裝填,透過飄過來的濃煙看見主街已成人間屠場。
他聽見陳九的呼喊,立刻朝著底下手指的方向瞄準,那幾個提桶的暴徒出現在視野裡,燧石擦出的火花卻遲遲不燃。
“丟那星!”梁伯暴喝著甩開槍管,搶過身邊漢子的長槍,舉槍就射。
一發威力奇大的彈丸直接精準擊中,給紅毛胸腹上開了一個洞。
這一槍像是一個訊號,火槍隊終於打響第一輪齊射。七發鉛彈撕開濃煙,將衝鋒的暴徒轟成血葫蘆。
但裝填的間隙要命漫長,槍響之後就是死一般的寂靜。捕鯨廠裡的銅殼彈步槍上次雨天淋透了水,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導致擊發無力。
這次帶的槍全是老槍。
潑在地上的煤油流淌不止,還未等梁伯第二槍開出,不知道哪個暴徒的火把掉出幾滴火星子,瞬間地面騰起火舌。
幾個醉醺醺的愛爾蘭人衝出火場,褲腿燃成火球仍嘶吼:“快搶錢!搶錢!”
第86章 火照寒芒
地面在無數腳步的衝擊下劇烈發顫。
陳九越過攢動的人頭望去,愛爾蘭人的隊伍竟比剛才更為龐大。
他們不再是雜亂無章地胡亂衝撞,而是自發聚成了大大小小的隊伍,正集中力量尋找防線的薄弱點,試圖單點突破。
他心頭一緊,手中長刀猛地劈開身前的人群,嘶聲暴喝:“洪門弟兄,跟我來!”
二十幾條黑影應聲而動,刀光如銀蛇般竄入敵群,奮力向前推進。
然而,人海的浪潮實在太過洶湧,他們轉瞬之間又被硬生生壓了回來。
陳九剛劈翻第二個暴徒,“九爺!”一聲淒厲的慘叫傳來。
他猛地回頭,正看見一名致公堂的兄弟大腿被尖刀捅穿,那暴徒正獰笑著舉刀要割斷他的喉嚨。
陳九想也不想,甩手擲出馬刀,刀刃精準地貫穿了那暴徒的脖頸,但他自己的左肩也被另一把掃來的利刃劃開。禮服“刺啦”一聲裂開,露出底下被鮮血迅速染紅的白襯衣。
“都他媽給我滾開!”
陳九一把扯下破爛的禮服外套,奮力拋向面前的敵人。
那件價值不菲的衣物,轉眼就被無數雙踏著鮮血的腳印踩成了爛泥。
王崇和從木箱飛撲而下替他格開殺招,自己卻重重摔倒。這個刀光驚人的武師,此刻正單手撐地,小臂顫抖地試圖爬起。
他太強,也因此承擔了更多的關注,也因此更累。
陳九趁此間隙撿起地上的砍刀橫掃逼退敵群,把他拉起,嘶聲喊:“往前頂!”
十幾個聲音同時炸響,回應著他的怒吼。
打鐵鋪的學徒掄起沉重的鏈條,死死纏住一個偷襲者的脖頸;致公堂的武師手起刀落,剁下另一人的手腕;就連一直縮在牆根的學徒也熱血上頭,撲上來死死咬住敵人的耳朵。
陳九一刀砍倒一個酒氣熏天的醉漢,單膝死死壓住他的脖頸,趁機從衣襬上扯下布條,飛快地紮緊肩頭的傷口。
他剛一抬頭,便見斜後方,幾個握著刀手還在發抖的後生,正被三個暴徒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他咬緊牙關,狠心扭過頭去,不再看那邊的慘狀。正面的戰線已是危如累卵,此刻若有絲毫分神,整條防線會在呼吸之間徹底崩塌。
“挺住!”
陳九暴喝著再次舉刀,眼前這群人雖然只是些普通工人,但是人數太多,比捕鯨廠那日不知道兇險多少。
此刻愛爾蘭人也都殺紅了眼。
剛才的絞架“私刑”成了一種群體性的儀式,逼迫著他們往前奉獻出生命。
就在這時,火槍隊的第二輪齊射終於稍稍壓住了暴徒的氣焰。
梁伯趴在圍欄上,花白的頭髮被火星燎得焦卷,依舊嘶啞著指揮裝彈:“打那個舉旗的!對,打他心口!”
燧發槍轟然鳴響,那個領頭的光膀子愛爾蘭人胸骨應聲塌陷,手中臨時製作的旗幟頹然跌入血泊。
潮州幫的漁叉陣此時從側巷殺出。
八條精瘦漢子列隊,叉尖專戳暴徒腳掌。
一個金髮壯漢正舉著棍子要砸,突然左腳被漁叉釘死在地。他揮拳打斷叉柄,卻被第二柄叉尖捅穿右膝,第三柄直插咽喉。潮州船工們沉默著收叉再刺,在側面遊走。
街心的屍堆越壘越高。有個洪門弟兄腸子流了滿地,仍抱著紅毛番的腿不撒手。
陳九撿來的刀捲了刃,索性搶過敵人手裡的鐵鉤,一鉤子扯出半掛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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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的漢子們見前面如此慘烈的情景,賣雲吞的抄起擀麵杖,雜貨店的老闆掄起拖把棍,連有些消極防禦的會館漢子都攥著刀咬牙衝出來助拳。
但烏合之眾終究難敵暴徒。賣花生的老漢被無情割喉,賣豆腐的菜刀砍進某個紅毛胳膊,自己卻被酒瓶砸昏在餿水桶旁。
梁伯的火槍隊也被迫轉移,兩個槍手被磚石砸落陽臺。
“頂...頂不住了...”
寧陽會館的打仔哆嗦著後退。
張瑞南的綢緞馬褂早被血汙浸透,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心腹被暴徒按在地上的火堆裡。
三十年謹小慎微的商會生涯,在這一刻被血腥味燒成了灰燼
阿南,人不能失了血性....
“操你祖宗!”張瑞南聲嘶力竭地怒喊,“寧陽會館的龜孫子都給我上!去喊所有會館的爺們抄傢伙!”
“躺下的,躲起來的,我不管在哪,全給我找出來頂上!”
他不知是氣的還是被恐懼激得,渾身發抖。
看著眼前這人間煉獄,張瑞南的太陽穴突突狂跳,咬得後槽牙發酸!
此時此刻,還何論是誰的人!
“坐館!救救師父!”身後曾經跟著武師學藝的徒弟帶著哭腔拽他衣袖。張瑞南扭頭看向不遠處的幾位會館同仁,怒罵出聲。
“去喊人!愣著幹什麼!去喊人!”
他踹翻身邊哭滴滴的後生,瓜皮帽滾落,露出他有些花白的辮子,
“別特孃的在這哭,抄傢伙!往前衝!”
一直站在後面的十幾個打仔面面相覷,有個膽小的往後縮:“南叔,會館的規矩……”
“規矩?”張瑞南奪過他手裡的刀,“祖宗的臉都叫人踩進茅坑了,還守乜七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