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6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可他們知道一件事,能想到一起去——這朝廷不是他們的!

  他們拜的是關公,是宗祠,信的是血脈、是義氣,喊的是反清復明。這復明也許是假的,可這口氣是真的。”

  “在內地,你分得了地嗎?你一動地主的田,士紳就跟你玩命。所以,內地的路,跟洋外的路,不一樣。內地要流血。不殺出一條血路,什麼教化、什麼骨氣、都是空的。”

  “你方才說,內地要流血。”

  孫中山開口,“流誰的血?百姓的血,還是我們的血?要死多少人,殺多少人?殺了人,血海沉浮之後呢?誰來種地,誰來織布,誰來給孩子教書?”

  “九爺在南洋,也殺過人。他殺的是那些不把人當人的殖民者,殺的是那些霸佔礦山的工頭,殺的是賣鴉片賣同胞的會黨頭目。可他殺完之後呢?他分了地,辦了學,讓那些礦工的孩子也能讀書。他不是為了殺而殺。”

  “你是說我為殺而殺?”那人皺眉。

  “不。”孫中山搖了搖頭,“我是說,殺,或許是一條路。可殺完之後,必須要有跟上的手段。”

  “我在西醫書院讀書,何啟先生給我們講過一課,講英國的《大憲章》。他說,八百年前,英國人也殺得血流成河,貴族砍國王,國王砍貴族。可他們殺來殺去,殺出幾卷羊皮紙,把國王的權力關進了蛔印_@才是本事。”

  “逸仙,你這是要效仿英國?”陳少白問。

  “不是效仿。”孫中山說,“是看明白一個道理:殺人不是目的,立規矩才是。九爺在南洋立的那些規矩——農會怎麼分地,工廠怎麼分紅,學堂怎麼招生,軍隊怎麼議事——那都是他一條一條立出來的。他立的不是大清律,是能讓百姓覺得這是我自己的事的規矩。”

  “大清律沒人在乎,百姓也看不懂,可這些規矩,百姓是死死記在心裡了,是因為這些規矩是保護他們自己的!”

  譚嗣同喃喃自語,不知道在說什麼,

  他忽然開口:“逸仙,規矩是需要地方施展的。殺人流血,再造河山,要死多少人?要多少年?到時候,洋人會不會趁虛而入,我們會不會亡國滅種?我們有沒有時間?”

  “畢竟,現在還是大清的天下。改變大清,難道不比流血犧牲,從頭再來要成功的可能性更大嗎?”

  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默然,轉而聽起來屋子裡其他人的爭吵。

  有些話沒有聊得那麼深入,但人在香港,在九爺的地盤上,就隱約表明了一種態度,

  華人的路線裡面,走得最成功,也最遠的,看起來最有可能成功的,恰恰是他們來這裡看到的這一條路,可蘭芳、安南的分地改制他們都從報紙上看過,這一套要是他們接下了,回到清廷,豈不是明晃晃地造反?

  “聽講今日九爺會來。”

  “九爺要來?真的假的?”

  “你看那不是,真來了!”

  房間裡的聲音越來越大,

  直到門開了。

  聲音戛然而止。

  進來了五個人。領頭的是個穿深藍色立領軍裝的年輕人,腰裡彆著左輪手槍,目光在講堂裡掃了一圈,然後側身讓開。

  第二個進來的,拄著一根柺杖。

  頭髮花白相間,被門外的風吹得有些凌亂,面容清瘦,沒有什麼富貴神采,也並不盛氣凌人。

  梁啟超瞪大了眼睛,隨後感嘆,父親說的對,二十年過去了。刀不在腰裡了,但那股東西還在。

  “坐吧。”

  “我近來身體不太好,所以沒有過來。”

  他說,“今日天氣好,來看看你們,聊一聊。你們從各處來,有的從日本來,有的從美國來,有的從廣州、從新會、從瀏陽來。我也想聽聽你們都討論什麼。”

  講堂裡靜了幾秒鐘。

  然後,一個聲音從後排響起:“九爺,我們都看過您的《公報》。您說,要自強。可自強,怎麼個強法?朝廷辦了三十年洋務,船也買了,炮也造了,可還是如此糜爛。

  我們這些人讀書讀到現在,越讀越不明白——到底差在哪裡?”

  陳九看了過去,這些操著各地口音的面孔。有狂熱的,有審視的,有懷疑的,還有個眼神飄忽、不敢與他對視的——或許是清廷的密探。

  “差在哪裡……”

  陳九開口,“咱們歷史上,有過多少次造反?”

  “從陳勝吳廣,到黃巢,到李闖,到洪秀全。我也不知道多少,或許幾千次,或許幾百次。但或許咱們都知道,這些造反,最後都怎麼了。”

  譚嗣同忽然開口:“要麼被朝廷剿滅,要麼自己成了新的朝廷。”

  “對。”陳九看向他,“你說的很精煉。”

  譚嗣同拱了拱手:“不敢。”

  陳九點了點頭,接著說,“我自己的理解,造反直白點說就是換皇帝,換朝廷,換一撥人統治。

  皇帝換了,規矩還是那套——百姓交租,讀書人考試,官府收稅,朝廷養兵。換了誰坐那把椅子,底下的人該怎麼活,還是怎麼活。等到實在活不下去了,就造反,再換一個。”

  “而我的想法不同,我們如今講變法,講改制,要的不是給江山換個主人,而是要從地基開始,重新打樁,蓋一座能擋得住風雨雷電的新房子。

  這新房子,要吸納泰西的營造法式,也要灌注我們中國人的新義理。這其中的新,不是換個招牌,而是脫胎換骨,再造乾坤。”

  講堂裡有人輕輕吸了口氣,這聽著像是否定一切。

  “您指的是……換個根?”孫中山問,呼吸急促。

  “能成功嗎?”

  陳九看著他,沒有直接接話,

  “你們剛才說,洋務辦了三十年,為什麼還是輸?

  洋務換的是器,不是體制。買洋槍,造洋炮,練洋操——可這些槍炮操練,最後歸誰管?歸朝廷管。朝廷的規矩沒變,這些新東西就只能在舊規矩裡打轉。北洋水師的軍艦,管帶吃空餉,兵丁吸鴉片,和綠營兵有區別嗎?”

  所以,”

  他看向孫中山,“你們有人想維新,想變法,想改制,都好。

  那諸君,如果要變的話,真正的敵人是誰?

  是慈禧太后嗎?是那些滿洲親貴嗎?還是那些貪腐的官員?

  我年輕時也以為是朝廷誤國,是太監弄權,是大臣們賣國。

  可這些年讀史、閱世,看辛酉政變,看天津教案,看這些年的洋務邉樱衣靼住嬲臄橙耍皇菐讉人,是我剛才說的根子上的東西,這是一種結構。

  什麼是結構?就是你換掉一個人,換上來的那個人,用不了多久,也會變成同樣的樣子。”

  他艱難地坐直了些,

  “同治年間,恭親王算不算開明?文祥算不算清廉?

  可他們能做什麼?他們要做事,就得用那些捐官出身的、滿嘴仁義道德實則貪婪無度的人。為什麼?因為整個官僚系統,是靠關係和利益粘合起來的——同鄉、同年、師生、姻親,一層層,一張網。你碰一個人,整個網都動。你想砍掉腐敗的枝幹,樹根會把你的斧頭咬住。”

  “更深的敵人,是道統。”

  陳九咳嗽了幾聲,拿起手帕捂住嘴,喘息了好一會,

  而堂中不少人已經變了臉色,甚至起身欲走,但終究是坐下了。

  人的名,樹的影。

  陳兆榮,這個名字,如今在南中國海,過於有分量了,甚至讓這些讀書人生不起辯駁之心。

  “我和你們有些人一樣,從小讀聖賢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忠君就是愛國,質疑朝廷就是亂臣僮印_@套東西,比刀槍更難對付——它刻在讀書人的骨頭裡。

  我這些年接觸一些讀書人,都很著急,很急迫地要改變什麼。可你說要不要真的站出來反對朝廷,他們心裡那關過不去——這不忠不孝啊。

  歐洲那些國家的軍隊為什麼最後都轉向鎮壓起義?

  因為士兵們骨子裡還認國王,覺得工人造反就是亂。我們這裡也一樣——真要求變,首先要變掉自己腦子裡的君臣綱常。這個敵人,就在我們每個人心裡。”

  陳九停頓了一下,輕輕嘆息,

  “還有一個,是改良的幻覺。

  朝廷裡有些人,像張之洞,他們願意變——造槍炮、開工廠、派留學生。他們告訴你:慢慢來,別急,我們也在變。

  可你要問他們:科舉要不要廢?君權要不要限?旗人的特權要不要取消?他們就不說話了。

  俄國人搞農奴制改革,沙皇還是沙皇,貴族還是貴族,農奴自由了卻沒地。

  日本人在搞議會,天皇還是天皇,藩閥還是藩閥。這就是改良——給你一點希望,讓你不至於餓死,但絕不讓你吃飽,甚至讓你失去得更多。

  對朝廷來說,這是最聰明的辦法。

  對我們來說,這是最危險的誘惑——你覺得有希望了,於是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你老了,等到你死了,什麼都沒變。

  像是現在一樣,

  所以,真要革命,敵人不是太后,不是親貴,不是那幾個人。

  是這張網。是這個道統。

  是這個等一等就會好的幻覺。

  還有——”

  他苦笑,指了指自己,

  “是我們自己。是我們這些一邊看透了,一邊還在猶豫的人。”

  梁啟超的心跳漏了一拍。

  陳九的目光掃過講堂,似乎在找什麼人。然後,那目光落在梁啟超身上。

  “你是新會的?”

  梁啟超站起身,拱手道:“九爺,新會梁啟超,字卓如。”

  陳九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繼續道:“我知道,你們裡面不少人是有功名的。”

  “你們自己,你們的家族,都活在這個體系當中,變法就是背叛自己,這是很難的。”

  他站起身,拄著柺杖走到講堂中央。

  “我年輕的時候,在古巴種過甘蔗,在舊金山抓魚,我慢慢想明白了一個問題——”

  他停下腳步,看著講堂裡的年輕人。

  “巴黎的工人起義的時候,他們想要的不是換個官員,是麵包、是工作、是活下去。

  馬克思的書裡說——革命不是改朝換代,是社會解放。是把人從等級裡、從飢餓裡、從無聲的狀態裡解放出來 。

  我在書裡見過太多起義。美國的內戰,他們說是為了聯邦,可本質上,是兩千萬自由人能不能容忍三十萬奴隸主寡頭統治的問題 。

  林肯的法令讓黑人成為人,那白人工人才能真正自由 。

  變法改制就是這樣,它不商量,它否定舊世界咿D的規則。

  還有海地。

  1804年,那些被稱作“財產”的黑人站起來,打碎了拿破崙的軍團。

  他們說這是叛亂,可是最後呢,最底層變成了獨立國家的公民 。

  它告訴所有殖民地:奴役人的制度,是可以被連根拔起的。

  我從這裡學習,引導了南洋的殖民鬥爭。

  所以,什麼是變法改制?

  不是迴圈,不是恢復 。

  它是過去不允許說話的人,突然開始說話。

  是舊的秩序在某個清晨發現,那些它從未正眼看過的力量,已經不再害怕。

  本質上就是這麼一個時刻:人被逼到懸崖,然後選擇了不再回頭。

  他們不再吝惜生命,不再珍視自己,為的只是一個樸素的願望,不願意再這樣活下去,那就勇敢地去爭、去跑、去衝鋒、乃至去死。

  但這樣是不容易成功的,變法改制,需要目標,需要綱領。”

  陳九咳嗽了幾聲,手指微微顫抖著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說到清朝,說到我們的這片土地,說到殺人。

  太平天國,算不算變法改制?他們拜上帝,分田地,想讓耕者有其田,想讓女子不纏足。可死了多少人?兩千萬,三千萬,沒人能數清。血流成河之後,南京城頭的旗子又換了顏色。

  你們在座有不少人寫信問我:你不是也想要變革嗎?那你怎麼看那些死人?那些被砍下的頭,被燒燬的村莊。

  我試著區分兩樣東西:一是要打破舊秩序,另一個是變法改制本身可能變成暴力機器。

  法國大革命把國王送上斷頭臺,可斷頭臺自己也會吃人——羅伯斯庇爾最後也躺在上面。

  歐洲革命,工人築起街壘,可街壘擋不住炮彈,也擋不住後來拿破崙三世的政變。暴力一旦開始,就容易失去方向,最後連自己的孩子都吃。

  但我要問另一個問題:不變法改制,就不流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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