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的電報線從香港延伸到上海,從上海延伸到東京。
他的錢莊開遍了東南沿海,他的商號遍佈南洋群島。
有人說,甚至整個中國東南半壁,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商號、錢莊、會館,背後都站著同一個人。
已經鮮少人喊他的名字。
大都叫他“九爺”。
但此刻,這個掌控著半個太平洋貿易網路、被列強使館列為“遠東最危險華人”的男人,正坐在自家後院的藤椅上,看著兩個孩子。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衫,滿頭的白髮在夕陽下格外顯眼。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舊傷發作起來,腿腳總是不太靈便。
兩個孩子正在草地上追逐一隻皮球。
男孩五歲,眉眼像極了他,唯獨那雙眼睛——灰藍色的,像加州的天空。女孩三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胰梗闹挚┛┬Α�
皮球滾到他腳邊。
男孩跑過來,“爹,球!”
陳九彎腰,撿起球,遞給孩子。
“潮生,”他說,“慢點跑,別摔著。”
陳潮生點點頭,抱著球又跑回了草地上。
潮生。取“海上潮生”之意。
他是艾琳生的,出生在太平洋郵輪的一艘船裡——那年船遇風浪,她一等艙裡生下了他。接生的是一位船上一個衛生官。
“海上潮生天外天”,艾琳後來寫信給陳九,信裡只有這一句詩。她沒說疼,沒說怕,也沒說自己為了這個名字在上海查了多久,請教了多少人。
只說孩子很好,眼睛是灰藍色的,像加州的海。
女孩叫陳岫雲。
她是林懷舟生的,出生在香港華人醫院的手術室裡。
岫雲之名,出自靖節先生《歸去來兮辭》:“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岫”者,山穴也。易安詞雲:“遠岫出山催薄暮”,寫的是山間雲氣自峰巒深處緩緩而出,那景象最是溫柔。
潮生取名於海上風濤,是男兒志在四方的期許。岫雲取名于山中雲欤桥畠杭野卜閒適的寄託
他希望她不必像父輩那樣奔波於重洋之間,不必經歷那些顛沛流離。
只願她如山間之雲,守著這一方山水,悠然自得。
兩個孩子,兩個娘。
一個是美國人,一個是中國人。
一個是從舊金山貴族小姐變成上海女校校長的傳教士,一個是從廣州孤女變成遠東最傑出外科醫生的女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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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光透過花窗,灑進書房。
陳九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一封信。
“艾琳姊如晤:
上月中旬,港督府那邊派人來請,說是有倫敦來的專員想見一下這位遠東最危險的華人,有事要談判。
我替他把來人擋了。
那幾日他的腳腫得厲害,舊傷發作起來,整夜整夜睡不著。
他倒是不肯認,撐著柺杖在院子裡走了幾步,說:“懷舟,你看,還能走。”
可那天晚上,潮生跑來找他講故事,他靠在藤椅上,講著講著竟睡著了。潮生就蹲在他膝邊,一直等著,等到天黑。
這孩子長得越來越像你,性子卻越來越像他。眉眼像,脾氣更像——話少,心事重。
潮生近日已能背誦《千字文》全篇,字亦寫得有模有樣。他常問我:上海是什麼樣?我說:那裡有你另一個娘。
他便不再問,只是望著窗外發呆。
岫雲前日隨我去醫院,見到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她看了很久,忽然說:娘,我也是這樣生出來的嗎?我說是。她又問:疼嗎?
我說不疼。她不信,說:你騙人,阿梅姐姐說,生孩子很疼的。
我無言以對。
香港的電報線路修得很多了,可以瞬息通訊。
他那天破天荒親自督辦,看著工人們把線牽進書房。夜裡我進去給他送藥,他正對著那臺機器發愣。
忽言:“此物雖速,然有心語,轉不能速。”
我明白他的意思——海程三千里,隔者非水,乃積年未吐之辭也。
香港漸冷,不知上海如何。
若方便,多來看看他吧。他心裡有你,只是不說。你心裡若有芥蒂,宜請暫置,九哥身體已大不如前。
人生如寄,海程雖遠,終有渡時。
珍重。
懷舟
十月初三”
陳九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林懷舟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盞茶。
她眼角也有了細紋,鬢邊添了幾根白髮,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帶著他熟悉的溫婉與倔強。
“在看什麼?”她問,將茶放在桌上。
“你的信。”陳九把信遞給她,“什麼時候寄出去?”
“下午讓阿福走的時候帶上吧。”
陳九點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
如今電報方便了,可這兩人還是習慣寫信,許是要強,許是尷尬,艾琳來香港很少。
林懷舟在他身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夕陽的餘暉裡,兩個孩子還在草地上玩。陳潮生正在教陳岫雲認字,他用樹枝在地上畫,她蹲在旁邊看,小臉專注得可愛。
“岫雲今天問我,”
林懷舟忽然開口,“為什麼她有兩個娘。”
陳九看著她。
“你怎麼說?”
“我說,或許愛有很多種,我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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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島半山,一處新修的三層洋樓矗立在薄扶林道旁。門口掛著一塊木匾,
“青年講學堂”。
這是去年剛設立的機構。
名義上是書院,實則是從南洋、廣東、福建乃至日本、美國來投奔的青年們的落腳處,這裡書籍眾多,學者眾多,各種交流層出不窮,自然吵架、講武也是有的。
講堂裡坐著四十幾多個年輕人,有的穿著長衫,有的穿著洋式的學生裝,還有穿著西服的。
這裡來去自由,可是人還是越來越多。
講堂裡分成幾個小團體,到處都是議論聲音。
爭論的引信,是尢列點燃的。
“逸仙,你最近的那些想法,搞農會、禁鴉片、興學堂,想以一縣為天下先。”
“可你想過沒有,縣太爺換了人,你那些章程還算不算數?鄭藻如再開明,他擋得住朝廷一紙不準的硃批嗎?”
孫中山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長袍,臉色因長期埋頭苦讀有些蒼白,
“尤兄的意思是,不推倒朝廷,做什麼都是白費?”
“推倒朝廷?”尢列笑了笑,“你我坐在這裡說,不怕。可出了這間屋子,香港的密探,廣州的綠營,還有那些吃朝廷俸祿的讀書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咱們淹死。”
“那就讓更多人坐進這間屋子。”
孫中山看向他,“我在學院,想的最多的一件事是:為什麼五十里外的香山,比香港差這麼多?不是差在洋人的樓高,是差在百姓不知道可以站起來。
香港的華人敢告洋人,敢在報紙上罵官,敢拉著架子車罷工——因為他們有華人總會撐腰,有報紙開民智,有會黨組織,他們知道了,團結了。
我們要做的,是把這種知道,種到四萬萬人的心裡去。”
陳少白撫掌大笑:“好一個知道!逸仙,照你這麼說,咱們也先讓百姓都明白了,再談別的?”
“不是先後的問題。”
孫中山搖了搖頭,“在廣州辦學堂,官府會盯著;在香山辦農會,鄉紳會防著。南洋的百姓知道了,明白了,是因為他們首先有了體面的、能站著的地方。”
“若是人都活不起,哪有力氣開智?”
尢列若有所思,剛要開口,角落裡忽然響起一聲沉沉的琴音。
眾人轉頭,見譚嗣同盤膝坐在一張草蓆上,膝上橫著那張“崩霆”琴。他剛才只是隨手撥了一下空弦,此刻卻抬起頭,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逸仙說的對。”
“那位九爺的百姓能站著,是因為九爺自己有艦隊,有槍炮廠,有煤礦。兵艦是船,槍炮是膽,煤礦是血。
沒有這些,你讓百姓知道得再多,洋人的兵艦一來,朝廷的綠營一到,百姓一樣還是得跪下去,知道得越多反而越痛苦,死得越快。”
他看向梁啟超:“卓如,你剛從上海來,租界那兩條街你也見了。那裡為什麼巡捕不敢亂抓人?不是因為九爺講道理講得好,是因為他的人在街口架著加特林,是因為他銀行裡的銀子能養活一個城市的買賣。道理和槍炮、和百姓的尊嚴,從來是拴在一根繩上的。”
梁啟超從上海買來的那疊《公報》裡抬起頭,今天他還沒怎麼說話。
“復生兄,”梁啟超開口,“你說的沒錯,槍炮和錢,是底氣。可我想問一句:底氣有了之後呢?”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普法戰紀》,王韜輯譯。
“我在上海租界,除了看那兩條街,還想明白了一件事。”
梁啟超翻開書頁,“德國人為什麼能打敗法國人?不是因為克虜伯炮比法國炮粗,是因為德國有俾斯麥,有威廉一世,有幾十個邦國合成的一個帝國。他們有國家的魂,有民眾的意志。”
“我們幾個人的想法尚且無法達成一致,福建、廣東各縣之間說話都一樣,又如何統一思想,統一意志呢?”
譚嗣同微微一怔。
“復生兄方才說站的地方。”梁啟超的目光變得灼灼,“那位九爺給百姓站的地方,是他用炮艦圈出來的一塊地。可這塊地之外呢?四萬萬同胞還跪著。九爺的勢力在安南、在臺灣、在馬尾,可他進兩廣了嗎?進湖廣了嗎?進直隸了嗎?”
“這才是我等來這裡的目的和意義!”
他把《普法戰紀》輕輕放回書架。
“我想的是:如果只是靠幾條船、幾座廠,就能救中國,那洋務派早就讓中國富強了。為什麼不行?”
梁啟超的聲音沉下去,“康先生告訴我,要有教!不是洋人的宗教,是我們自己的孔教。把四萬萬人重新教成中國人,讓朝廷知道變,讓皇上知道變,讓士大夫知道變。大家都想到一起去,思想變了,船和炮才有用。”
“變?”
角落裡有人忍不住,冷笑一聲,“康長素那張託古改制的方子,我見過。他在萬木草堂講《新學偽經考》,講《孔子改制考》,把孔子打扮成變法家。
卓如兄,我問你,就算皇上信了這一套,下了詔書變了法——那些滿族親貴怎麼辦?靠科舉吃飯的讀書人怎麼辦?那些佔了全國良田的地主怎麼辦?他們能讓皇上安安穩穩地變下去?”
“這些人真能想到一起去?”
“所以你主張殺?”梁啟超反問。
那人沉默片刻,掐滅了手裡的紙媒,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
“殺!”
他說,“逸仙方才說的,復生說的,卓如你說的,我都感覺有道理。
可滿清入關兩百多年,殺得漢人夠不夠多?揚州十日,嘉定三屠,殺的是誰?文字獄,禁海令,圈地令,磨的是誰?這麼多年,你們的手段要多久,能打動多少人?
依我看,要下猛藥!”
“我在美國讀書,看過什麼進化論,什麼民約論,都好。可回到國內,對著那些吃人的旗人,你跟他講這些?他會聽嗎?”
“我是南洋洪門中人,從美國讀書回來,見過太多人。有讀書人,有農夫,有礦工,有商販。他們不識字,不懂什麼孔教、什麼西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