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愛爾蘭的饑荒,英國港口堆滿糧食,愛爾蘭人卻餓死一百萬——這不是血?
六十年代被賣到秘魯、古巴的華工,十萬人上船,活著到岸的不到四萬——這不是血?
清廷治下的土地,每天有多少人被枷鎖折磨至死,被餓死,他們流的血就不是血?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變法改制,是這一時刻自然會出現,問題也不是要不要流血,而是這片土地上的血,是被默默流掉,還是流得有價值。”
陳九苦笑著,
“我現在這副樣子,咳血已經三年。
我不怕死,是因為我革了自己的命,在這條路上走了很多年,我已經想好了要往何處去。”
他深吸一口氣,
“所以,你們不必著急。
在我死之前,你們大可以爭吵,討論,甚至實驗,或者多去世界各地看看,我都可以資助。
我和我的人走在最前面,流血犧牲,變法改制,乃至武裝起義,造反殺官,無所謂叫什麼。
我死之後,成敗與否就不再重要,我已經走到我自己世界的盡頭。
成敗潮聲外,浮生一夢中。
諸君,再會吧........”
——————————————————————————————
半個月後的一個上午,陽光正好。
陳府的庭院裡,擺好了照相的裝置。那是從法國進口的最新型號,可以拍出清晰的人像。攝影師是個英國人,在香港開了間照相館,專門給洋人和富商拍照。
“陳先生,可以開始了。”攝影師說。
陳九點點頭,走到庭院中央。他在一張雕花木椅上坐下,理了理長衫的衣襟。
林懷舟走到他左手邊,站定。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胰梗岟偕喜逯恢в耵ⅲ瑴赝穸饲f。
艾琳猶豫了一下,走到他右手邊,站定。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西式長裙,金髮挽在腦後,脖子上掛著那個舊十字架——那是她祖父留給她的,陪了她很多年。
她手裡拿著一本書,是她自己編寫的識字課本,封面上印著女子學校的徽章。
陳潮生站在艾琳前面,陳岫雲站在林懷舟前面,
攝影師躲在黑布後面,調整著機器。
“陳先生,請看向鏡頭。夫人,請笑一笑。小姐,請稍微往左邊一點。很好,很好……”
陳九看著鏡頭,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還活著人。
他們都在這張照片外面。
但他們都和他有關。
“陳先生?”攝影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請笑一笑。”
陳九扯了扯嘴角,
陳潮生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大人樣。
陳岫雲伸手去抓一縷陽光,小手在鏡頭前晃動。
“咔嚓——”
快門按下的一瞬間,時間凝固了。
陽光正好,秋風微涼。
遠處的維多利亞港,有船正緩緩離港。
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層碎金。
那艘船,會去上海,會去舊金山,會去橫濱,會去所有有華人的地方。
第11章 尾聲
首都南京,四中,主教學樓-振華樓,高二(七)班。
午後三點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講臺上的教師年紀很大了,鬢角花白,戴一副老花鏡,正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
大起義時代與東亞秩序的重建(1890-1905)
“把課本翻到這。”
老師扶了扶眼鏡,目光掃過教室,開始講課
光緒十六年,公元1890年十月末,滇桂邊境的起義迅速爆發。起義的是太平天國的殘部老將,,還有黑旗軍的殘部,後來有考證說這次邊境的大規模起義也是陳兆榮背後策劃的,但是學界沒有統一定論,起義快速推進,殺得血流成河。
十一月,廣州起義爆發,陳兆榮親自率領武裝起義,最終透過談判和平控制廣東大部分割槽域。
與此同時,哥老會在重慶響應。到1892年春節,清廷已經失去了對東南沿海大部份區域的控制。”
“很好。那麼,誰能告訴我,為什麼這次起義能夠成功?”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靠窗的一個男生舉手:“因為南洋華人集團掌握了制海權。”
老師露出讚許的神色:“展開說說。”
男生站起來:“1850年代,陳兆榮的叔公在南洋做貿易起家,當時就給陳兆榮建立了海權的意識,到了1890年,陳氏集團已經半公開地控制了從亞齊蘇丹國島臺灣海峽的大部分華人貿易網路,並且建立了自己的海權。
他們有自己的船隊、自己的工廠,甚至自己的軍校。
起義前夕,陳兆榮在安南的槍炮廠,追趕到了世界先進水平,擁有自主地設計並製造先進槍械的能力,並且已經可以仿製後膛炮。
到廣東發動起義時,他們已經裝備了三十六艘現代化戰艦,包括四艘主力鐵甲艦。而清廷的北洋水師,只有三艘從歐洲重金訂購的主力艦,甚至還在磨合。”
“還有國際因素。”
李嫣然補充,“當時英國陷入布林戰爭,並且似乎對陳氏集團態度曖昧,法國在非洲和德國對峙,美國忙於西進邉樱瑖鴥鹊臄U張和建設仍吸引了主要精力。沒有一個列強大規模干涉東亞,也沒有和陳兆榮集團全面開展的決心。
陳氏集團利用他們在夏威夷、加拿大和美國的生意網路,成功爭取到了事實上的大規模武器貿易,幾乎買空了美國的內戰庫存,快速對發動起義的區域進行了民間武裝。”
老師點頭:“正是如此。但最關鍵的是——1894年。”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甲午海戰·對馬奇蹟
“1894年七月,日本趁清廷內亂,出兵朝鮮,並在豐島海面襲擊清軍弑0嗽乱蝗眨逋θ招麘稹5腥硕紱]想到的是,八月十七日——”
全班齊聲接道:“北極星艦隊突襲佐世保!”
老師笑了,摘下眼鏡擦拭:“看來你們都記得很清楚。誰能把那天的情況複述一遍?”
一個平時不太說話的女生舉手,被老師點名後站了起來:“凌晨,陳兆榮的旗艦振華號率領十七艘戰艦,趁夜色接近佐世保軍港。
日本聯合艦隊主力當時正在朝鮮海域,港內只有三艘老舊巡洋艦和十幾艘魚雷艇,雖然岸防炮殺傷甚巨,但北極星艦隊用了六個小時,全殲港內日艦,然後炮轟了造船廠和煤炭儲備基地。
八月二十日,艦隊北上對馬海峽,與回援的日本聯合艦隊主力遭遇。
激戰六小時,日艦沉沒七艘,被俘四艘,聯合艦隊司令官伊東祐亨剖腹自殺。
1894年8月25日,陳九在船上咳血不止,當夜病逝,終年四十八歲。
海戰的勝利並未讓戰爭立即結束。日本陸軍仍佔據朝鮮大部分地區,戰事陷入膠著。
九月至十一月,雙方在平壤一線反覆拉鋸。陳氏集團一面支援陸上作戰,一面在朝鮮半島西海岸頻頻登陸襲擾,切斷日軍補給線。十二月上旬,日軍因補給困難、疫病流行被迫南撤。
1895年二月,北極星艦隊再次出擊,炮擊下關、長崎,切斷日本本土與朝鮮的海上通道。四月,日軍在朝鮮全軍覆沒。
四個月後,日本國內爆發大規模騷動,政府破產,民眾沒飯吃,內外交困,被迫求和。”
他看了一眼課本,接著說道:“1895年9月,日清簽訂《下關條約》。清廷名義上承認朝鮮獨立,但朝鮮王室已請求北極星艦隊派兵保護,實際上落入南方政府勢力範圍。
同年,當時已經實際控制東南大部份區域的南方政府與日本簽訂《東京條約》。日本割讓琉球,並允許其在九州設立海軍補給站,租期九十九年。
教室裡一片安靜。
然後有人小聲嘀咕:“要是沒那一仗,大清估計還能多活好久呢。”
旁邊的人搖頭:“也不一定,還有俄國呢。”
有人笑出聲,但很快止住。
老師沒有笑。
“1895年,就在條約簽訂一個月後,俄國聯合德國、法國,以‘勸告’形式在國際上公開對南方政府、也就是陳氏集團發難,威逼退出朝鮮,否則就開戰。
他聽了一下,看向窗外,校門口那個石雕:“這些我們下節課再講。”
“同學們,”
“一百三十五年了。”他說,“你們知道,1890年之前,華人在這片土地上是什麼地位嗎?”
沒有人回答,這個課本里只是簡略寫了一頁,當時下南洋大潮,以及賣豬仔,連插圖也沒有。
“在安南,華人被視為流民,是三等公民,交雙倍的人頭稅。
在蘭芳,華人用血汗挖出來的錫礦,要低價賣給荷蘭東印度公司。在美國,排華法案剛剛透過六年,很多沒有會黨組織的華人被剝光衣服扔出礦場,屍體吊在電線杆上。
在加拿大,華人修完了太平洋鐵路,然後被有目的地趕進唐人街,卸磨殺驢。”
................
下課鈴響了。
沒有人動。
陳老師擺擺手:“下課吧。下週交個作業,寫個800字的作文,考試肯定有議論題,作文題目就寫1890年起義的國際背景,及其對東亞秩序的深遠影響吧,可以多查查課外的資料,都好好寫哈。”
學生們陸續起身。
————————————————————————————
上海,國際會議中心,全球商業峰會主會場。
下午三時,主會場座無虛席。
臺下坐著的不只是商界領袖——美國商業家族第五代、日本多個商事的會長、德意志銀行的全球首席、南洋各邦的主權基金掌門人。在他們身後,是一百四十個國家和地區的代表席位。
當商務部副部長林遠山走上講臺時,會場迅速安靜。
他身後的大螢幕上,一幅巨大的歷史貿易路線圖緩緩展開——從加拿大溫哥華,南下舊金山,橫跨太平洋至夏威夷檀香山,再向西抵達日本橫濱,然後是一連串閃耀的光點:上海、香港、澳門、廣州、廈門,再往南,是馬尼拉、西貢、金邊,最後匯聚於婆羅洲西北部的蘭芳。
“諸位請看。”林遠山抬手示意,語氣平靜而篤定。
“十九世紀末,我們的先輩已經跨過這片大洋。他們在舊金山、加拿大修鐵路,在橫濱開商號,在檀香山種甘蔗,在蘭芳開設自由貿易港。他們早已經串起了這個世界上最長的貿易弧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一百三十年後的今天,我們依然在這條弧線上。只不過,當年的帆船、蒸汽船,變成了全球最大的集裝箱船隊;當年的會館匯票,變成了數字人民幣跨境結算;當年要靠命去搏的航線,今天由中國海軍第七、第八、第九艦隊全線巡航。”
“有人問我,今天中國想做什麼?”
林遠山聲音提高半度,“很簡單——把這個先輩們用血汗織成的貿易網路,正式制度化、現代化、共享化。”
大螢幕切換,一組組資料浮現:
——東盟控制的十六條國際海哐屎砗降溃繉崿F智慧化護航;
——覆蓋東亞、東南亞、大洋洲、美洲的海陸絲路結算系統;
——未來五年,面向區域內成員開放價值超過萬億人民幣的綠色技術專利池。
“我們不要誰主導誰。”
林遠山的目光落向各國代表席,“蘭芳的先賢說過一句話:商路通,則活路通;活路通,則人不為寇。今天,從舊金山到夏威夷,從橫濱到悉尼,從上海到舊金山,只要在這條弧線上,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家企業,都可以平等接入這個體系。”
臺下,馬來西亞主權基金主席微微頷首。印度尼西亞工商總會會長與身旁的越南代表低聲交換了一個眼神,而後同時點了點頭。
“技術標準,我們開放;安全保障,我們承擔;市場準入,我們讓利。”
林遠山說到這裡,微微一笑,“中國無意做世界警察,但堅持要做世界壓艙石。太平洋足夠大,容得下所有人的繁榮。”
掌聲在第三排率先響起,而後迅速蔓延。
林遠山微微頷首致意,轉身走下講臺。
身後的大螢幕上,那張一百三十年前的貿易路線圖依然在緩緩轉動。從蘭芳到舊金山,每一個光點都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