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
阿米林號上,甚至有水兵開始歡呼,有人跪在甲板上划著十字。
埃米爾也鬆了一口氣,他急切地舉起望遠鏡,搜尋著那個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巨大身影——旗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
“上將閣下在哪裡?艦隊在哪裡?”
他在視野中瘋狂搜尋。
按照計劃,那三艘巍峨的萬噸鉅艦應該就停泊在川石島外側,像三座不可撼動的鐵山一樣等待著他們。
然而,海面上空空蕩蕩。
不,不是空空蕩蕩。
埃米爾的手突然僵住了,望遠鏡差點從手裡滑落。
在川石島外側的海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的殘骸。那些殘骸不是木頭的,而是巨大的鋼鐵碎片。
海面上漂浮著數不清的血汙、殘片、撞碎的甲板、索具、還有那種特有的、只有法國海軍才會使用的條紋床墊。
而在這一切的中央,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緩緩平息,時不時還會翻湧上來幾個巨大的氣泡,帶著煤灰和泛著金屬光澤的黑色油膜,向四周擴散。
“那是……”
大副的聲音變得尖利而,“那是杜佩雷號的……主桅杆?”
是的。
一根斷裂的、塗著法國海軍灰白色的巨大桅杆,正像一根爛木頭一樣漂在水面上。桅杆頂端那面已經被燒了一半的將星旗,依然隨著波浪無力地舒捲。
“不可能……這不可能……”
埃米爾感覺天旋地轉,“那是萬噸級的鐵甲艦!那是無敵的!誰能擊沉它?誰?!”
彷彿是為了回答他的問題。
從川石島背後的陰影裡,從那片還未散盡的硝煙中,兩個巨大的黑影緩緩駛出,切斷了法軍殘部通往外海的最後退路。
居中的,是一艘造型古怪、通體漆黑的龐然大物。
它的艦首那個巨大的撞角,此刻已經嚴重變形,向內凹陷,上面甚至還掛著幾塊從杜佩雷號上撕扯下來的裝甲板,像是一頭剛剛進食完畢、嘴角還掛著獵物血肉的巨獸。
在它的左側,是北極星號。
這艘德國造的戰艦此刻也極為狼狽,艦體向左傾斜了至少15度,一根菸囪倒在甲板上,側舷的裝甲帶坑坑窪窪。但它那幾門恐怖的305毫米克虜伯主炮,卻依然頑強地抬起炮口,黑洞洞地指著這邊。
而在右側遊弋的,是那艘如鬼魅般靈動的極光號。
它毫髮無損,輕盈地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跡。
“中國人的艦隊……”
埃米爾感到一陣眩暈。
“轉向!向南!向南跑!”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們還有速度!我們是巡洋艦!”
然而,瞭望哨絕望的聲音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幻想。
“長官!南方!南方海平線上……有煙!大量的煙!”
埃米爾猛地轉過頭。
在南方的海天交接處,原本空曠的海面上,確實出現了一排新的黑影。
起初只是幾個小黑點,但很快,隨著煙柱的升騰,黑點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一艘,不是兩艘。
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的型號,但那整齊的縱隊隊形,那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的金屬船身,無一不在說明這絕不是路過的商船。
“是南洋水師?還是廣東水師?”
大副面如死灰,“難道全中國的海軍都來了嗎?”
沒人能回答他。
那些新出現的黑影,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帶著一種無聲的威壓,從背後堵死了法軍所有的生路。
這一刻,馬江口的這片水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鐵桶陣。
前有巨獸擋路,後有追兵逼近,身旁是滿是屍骸的死亡之河。
突然。
“轟——!!!”
一聲驚雷般的炮響,震碎了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靜。
這聲音來自頭頂,來自左側那高聳的長門炮臺。
一枚210毫米的克虜伯炮彈,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從天而降。
它並沒有直接擊中任何一艘法艦,而是極為精準地落在阿米林號號左舷前方五十米處。
“嘩啦!”
一道高達三十米的水柱沖天而起,冰冷的海水劈頭蓋臉地砸在埃米爾的身上,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巨大的衝擊波震得阿米林號號猛烈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埃米爾作為一個老海軍,很清楚這意味這什麼。
他也明白了己方的通報艦是怎麼慘死在對方的射程內。
這是威懾。
是貓戲老鼠前的最後一聲警告。
他甚至能想象到,在長門炮臺的高地上,那些留著豬尾巴的清軍,正獰笑著拉動火繩,準備下一發直接送他們歸西。
而在前方,振華號正在緩慢逼近。
極光號更是大搖大擺地逼近到了兩千米內,
埃米爾的手在顫抖,他想去摸腰間的手槍,那是為了最後時刻自裁用的。但當他的手觸碰到冰冷的槍柄時,他看到甲板上那些年輕水兵的眼神。
那些才二十出頭的孩子,滿臉是血,驚恐地望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對生的渴望。
“媽媽……”
不知道是誰,用法語低聲哭喊了一句。
這一聲哭喊,擊碎了埃米爾身為貴族軍官最後的尊嚴。
他鬆開了握槍的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指揮台的椅子上。
“結束了……”
他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劃過滿是煤灰的臉頰,“為了這些孩子……別讓他們餵魚了。”
“長官?”大副輕聲問。
“掛旗吧。”
埃米爾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被海風一吹就散了。
“掛什麼旗?戰鬥旗不是掛著嗎?”
埃米爾睜開眼,看著頭頂那面殘破不堪的三色旗,慘然一笑,“找塊白布。如果沒有,就把誰的白襯衫脫下來,或者……餐桌布也行。”
幾分鐘後。
那面象徵著法蘭西榮耀的三色旗,在阿米林號號的桅杆上緩緩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有些發黃的、沾著些許油汙的白色檯布。
它在溼潤的海風中撲啦啦地飄揚著,顯得那麼刺眼,那麼淒涼。
緊接著,阿斯皮克號和咻斉炓蚕嗬^升起了白旗。
所有的引擎都停了。
蒸汽排出的嘶嘶聲逐漸平息,只有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和遠處海鳥的鳴叫。
太陽終於徹底撕開了雲層。
金紅色的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了這片滿目瘡痍的海域。照亮了沉船的桅杆,照亮了漂浮的屍體,也照亮了那面刺眼的白旗。
在“振華”號的艦橋上,
陳九低聲說道,聲音沙啞,緊繃的身子終於軟了下來,滿身都是疲憊,旁邊的親信趕忙扶了上去,又被他手勢攔住,
“這馬江的水,終於洗乾淨了。”
“江聲如咽,今始為歡。這雲散天青,原是等一場千年潮信,來重定此門。”
“洋流有盡,而此恨無窮。往後這閩水潮音,當與天下共鳴。”
風,從閩江口吹過,帶著硝煙散去的味道,吹向福州城,吹向那個剛剛甦醒、卻已不再一樣的古老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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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突突突——”
六艘吃水極湣T裝成灰黑色的蒸汽武裝小艇,被振華號和北極星放下,劈開渾濁的浪花,呈品字形高速逆流而上,強行穿過了沉船的縫隙。
每艘艇的桅杆上,都飄揚著一面黑底銀色的旗幟——北極星。
小艇隊如同一陣旋風,呼嘯著衝過了掛著白旗的法軍艦隊旁。
看著這些高速掠過的小艇,甲板上的法國水兵驚恐地後退。他們從這些小船上感受到了一種比正規海軍更危險的氣息——那是亡命徒的氣息。
“頭兒,那個法國佬在看咱們。”
機槍手嚼著檳榔,獰笑著把加特林的槍口抬高了一寸,對著阿米林號號的艦橋比劃了一下。
“別理這幫死狗。”
趙老三啐了一口,
“咱們的目標是船廠!”
不多時,馬尾船政局的碼頭已在眼前。
作為海軍,作為北極星艦隊的水兵,他們再清楚不過馬尾以及閩江航道的重要性,因此滿心都是興奮,甚至渾身都在燒。
馬尾位於閩江下游,距離福州城約20公里。
馬江江面寬闊,是各國商船和軍艦進入福州的必經之地。
作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馬尾港極其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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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馬尾船政局是遠東規模最大、裝置最齊全的造船基地,其能力不僅限於造船,更擁有完整的工業體系,能夠建造千噸級的巡洋艦,鐵脅木殼船。
擁有完善的輪機廠,能製造和維修蒸汽機、還有鍋爐廠,船政局不僅能修船體,還能大修核心動力系統,這在亞洲是頂尖的。
更重要的是,九爺下了死命令,還要控制住船政學堂和所有的閩江口炮臺群。
現在,一切都近在眼前。
已經沒人在乎岸上的大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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閩江下游,琯頭鎮。
這裡距離那片炮火連天的馬尾戰場約莫有四十里水路。
江風呼嘯,卷著渾濁的浪沫拍打著滿是蘆葦的灘塗。
幾艘吃水極湹奈溲b駁船,藉助著漲潮的尾聲,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蘆葦蕩深處的野碼頭。
“嘩啦——”
第一雙皮靴踏進了齊膝深的淤泥裡。
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
五百名身穿深藍色立領作訓服的漢子,揹著錚亮的步槍,動作整齊地跳下船舷。
領頭的營官叫雷震,是個瘦長的黑臉漢子。他緊了緊腰間的武裝帶,掛著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和一把帶鞘的刺刀。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涉水登陸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