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3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

  阿米林號上,甚至有水兵開始歡呼,有人跪在甲板上划著十字。

  埃米爾也鬆了一口氣,他急切地舉起望遠鏡,搜尋著那個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巨大身影——旗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

  “上將閣下在哪裡?艦隊在哪裡?”

  他在視野中瘋狂搜尋。

  按照計劃,那三艘巍峨的萬噸鉅艦應該就停泊在川石島外側,像三座不可撼動的鐵山一樣等待著他們。

  然而,海面上空空蕩蕩。

  不,不是空空蕩蕩。

  埃米爾的手突然僵住了,望遠鏡差點從手裡滑落。

  在川石島外側的海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的殘骸。那些殘骸不是木頭的,而是巨大的鋼鐵碎片。

  海面上漂浮著數不清的血汙、殘片、撞碎的甲板、索具、還有那種特有的、只有法國海軍才會使用的條紋床墊。

  而在這一切的中央,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緩緩平息,時不時還會翻湧上來幾個巨大的氣泡,帶著煤灰和泛著金屬光澤的黑色油膜,向四周擴散。

  “那是……”

  大副的聲音變得尖利而,“那是杜佩雷號的……主桅杆?”

  是的。

  一根斷裂的、塗著法國海軍灰白色的巨大桅杆,正像一根爛木頭一樣漂在水面上。桅杆頂端那面已經被燒了一半的將星旗,依然隨著波浪無力地舒捲。

  “不可能……這不可能……”

  埃米爾感覺天旋地轉,“那是萬噸級的鐵甲艦!那是無敵的!誰能擊沉它?誰?!”

  彷彿是為了回答他的問題。

  從川石島背後的陰影裡,從那片還未散盡的硝煙中,兩個巨大的黑影緩緩駛出,切斷了法軍殘部通往外海的最後退路。

  居中的,是一艘造型古怪、通體漆黑的龐然大物。

  它的艦首那個巨大的撞角,此刻已經嚴重變形,向內凹陷,上面甚至還掛著幾塊從杜佩雷號上撕扯下來的裝甲板,像是一頭剛剛進食完畢、嘴角還掛著獵物血肉的巨獸。

  在它的左側,是北極星號。

  這艘德國造的戰艦此刻也極為狼狽,艦體向左傾斜了至少15度,一根菸囪倒在甲板上,側舷的裝甲帶坑坑窪窪。但它那幾門恐怖的305毫米克虜伯主炮,卻依然頑強地抬起炮口,黑洞洞地指著這邊。

  而在右側遊弋的,是那艘如鬼魅般靈動的極光號。

  它毫髮無損,輕盈地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跡。

  “中國人的艦隊……”

  埃米爾感到一陣眩暈。

  “轉向!向南!向南跑!”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們還有速度!我們是巡洋艦!”

  然而,瞭望哨絕望的聲音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幻想。

  “長官!南方!南方海平線上……有煙!大量的煙!”

  埃米爾猛地轉過頭。

  在南方的海天交接處,原本空曠的海面上,確實出現了一排新的黑影。

  起初只是幾個小黑點,但很快,隨著煙柱的升騰,黑點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

  不是一艘,不是兩艘。

  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具體的型號,但那整齊的縱隊隊形,那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的金屬船身,無一不在說明這絕不是路過的商船。

  “是南洋水師?還是廣東水師?”

  大副面如死灰,“難道全中國的海軍都來了嗎?”

  沒人能回答他。

  那些新出現的黑影,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帶著一種無聲的威壓,從背後堵死了法軍所有的生路。

  這一刻,馬江口的這片水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鐵桶陣。

  前有巨獸擋路,後有追兵逼近,身旁是滿是屍骸的死亡之河。

  突然。

  “轟——!!!”

  一聲驚雷般的炮響,震碎了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靜。

  這聲音來自頭頂,來自左側那高聳的長門炮臺。

  一枚210毫米的克虜伯炮彈,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從天而降。

  它並沒有直接擊中任何一艘法艦,而是極為精準地落在阿米林號號左舷前方五十米處。

  “嘩啦!”

  一道高達三十米的水柱沖天而起,冰冷的海水劈頭蓋臉地砸在埃米爾的身上,將他澆了個透心涼。

  巨大的衝擊波震得阿米林號號猛烈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埃米爾作為一個老海軍,很清楚這意味這什麼。

  他也明白了己方的通報艦是怎麼慘死在對方的射程內。

  這是威懾。

  是貓戲老鼠前的最後一聲警告。

  他甚至能想象到,在長門炮臺的高地上,那些留著豬尾巴的清軍,正獰笑著拉動火繩,準備下一發直接送他們歸西。

  而在前方,振華號正在緩慢逼近。

  極光號更是大搖大擺地逼近到了兩千米內,

  埃米爾的手在顫抖,他想去摸腰間的手槍,那是為了最後時刻自裁用的。但當他的手觸碰到冰冷的槍柄時,他看到甲板上那些年輕水兵的眼神。

  那些才二十出頭的孩子,滿臉是血,驚恐地望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對生的渴望。

  “媽媽……”

  不知道是誰,用法語低聲哭喊了一句。

  這一聲哭喊,擊碎了埃米爾身為貴族軍官最後的尊嚴。

  他鬆開了握槍的手,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指揮台的椅子上。

  “結束了……”

  他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劃過滿是煤灰的臉頰,“為了這些孩子……別讓他們餵魚了。”

  “長官?”大副輕聲問。

  “掛旗吧。”

  埃米爾的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被海風一吹就散了。

  “掛什麼旗?戰鬥旗不是掛著嗎?”

  埃米爾睜開眼,看著頭頂那面殘破不堪的三色旗,慘然一笑,“找塊白布。如果沒有,就把誰的白襯衫脫下來,或者……餐桌布也行。”

  幾分鐘後。

  那面象徵著法蘭西榮耀的三色旗,在阿米林號號的桅杆上緩緩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有些發黃的、沾著些許油汙的白色檯布。

  它在溼潤的海風中撲啦啦地飄揚著,顯得那麼刺眼,那麼淒涼。

  緊接著,阿斯皮克號和咻斉炓蚕嗬^升起了白旗。

  所有的引擎都停了。

  蒸汽排出的嘶嘶聲逐漸平息,只有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和遠處海鳥的鳴叫。

  太陽終於徹底撕開了雲層。

  金紅色的陽光傾瀉而下,照亮了這片滿目瘡痍的海域。照亮了沉船的桅杆,照亮了漂浮的屍體,也照亮了那面刺眼的白旗。

  在“振華”號的艦橋上,

  陳九低聲說道,聲音沙啞,緊繃的身子終於軟了下來,滿身都是疲憊,旁邊的親信趕忙扶了上去,又被他手勢攔住,

  “這馬江的水,終於洗乾淨了。”

  “江聲如咽,今始為歡。這雲散天青,原是等一場千年潮信,來重定此門。”

  “洋流有盡,而此恨無窮。往後這閩水潮音,當與天下共鳴。”

  風,從閩江口吹過,帶著硝煙散去的味道,吹向福州城,吹向那個剛剛甦醒、卻已不再一樣的古老帝國。

  ————————————————

  “突突突突——”

  六艘吃水極湣T裝成灰黑色的蒸汽武裝小艇,被振華號和北極星放下,劈開渾濁的浪花,呈品字形高速逆流而上,強行穿過了沉船的縫隙。

  每艘艇的桅杆上,都飄揚著一面黑底銀色的旗幟——北極星。

  小艇隊如同一陣旋風,呼嘯著衝過了掛著白旗的法軍艦隊旁。

  看著這些高速掠過的小艇,甲板上的法國水兵驚恐地後退。他們從這些小船上感受到了一種比正規海軍更危險的氣息——那是亡命徒的氣息。

  “頭兒,那個法國佬在看咱們。”

  機槍手嚼著檳榔,獰笑著把加特林的槍口抬高了一寸,對著阿米林號號的艦橋比劃了一下。

  “別理這幫死狗。”

  趙老三啐了一口,

  “咱們的目標是船廠!”

  不多時,馬尾船政局的碼頭已在眼前。

  作為海軍,作為北極星艦隊的水兵,他們再清楚不過馬尾以及閩江航道的重要性,因此滿心都是興奮,甚至渾身都在燒。

  馬尾位於閩江下游,距離福州城約20公里。

  馬江江面寬闊,是各國商船和軍艦進入福州的必經之地。

  作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馬尾港極其繁忙。

  江面上常年來往各國卟璧纳檀鳛楦V莶韪鄣闹匾е匚坏锰飒毢瘛�

  而馬尾船政局是遠東規模最大、裝置最齊全的造船基地,其能力不僅限於造船,更擁有完整的工業體系,能夠建造千噸級的巡洋艦,鐵脅木殼船。

  擁有完善的輪機廠,能製造和維修蒸汽機、還有鍋爐廠,船政局不僅能修船體,還能大修核心動力系統,這在亞洲是頂尖的。

  更重要的是,九爺下了死命令,還要控制住船政學堂和所有的閩江口炮臺群。

  現在,一切都近在眼前。

  已經沒人在乎岸上的大清了。

  ————————————————

  閩江下游,琯頭鎮。

  這裡距離那片炮火連天的馬尾戰場約莫有四十里水路。

  江風呼嘯,卷著渾濁的浪沫拍打著滿是蘆葦的灘塗。

  幾艘吃水極湹奈溲b駁船,藉助著漲潮的尾聲,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蘆葦蕩深處的野碼頭。

  “嘩啦——”

  第一雙皮靴踏進了齊膝深的淤泥裡。

  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

  五百名身穿深藍色立領作訓服的漢子,揹著錚亮的步槍,動作整齊地跳下船舷。

  領頭的營官叫雷震,是個瘦長的黑臉漢子。他緊了緊腰間的武裝帶,掛著一把柯爾特左輪手槍和一把帶鞘的刺刀。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涉水登陸的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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