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若雷吉貝里看著那個越來越大的艦影,臉色慘白。
從倫敦到柏林,海軍教材裡都寫著:“火炮是用來削弱敵人的,魚雷是不靠譜的玩具,只有撞角才是騎士的長槍,是擊沉敵艦的決定性武器。”
當下世界上的所有主力艦,包括自己身下這艘杜佩雷號在內,它們的船頭水線下方都伸出一個巨大的、鋒利的撞角。這不僅是武器,更是戰艦威嚴的象徵。
這個落後的戰術,完全得益於1866年的利薩海戰,奧地利旗艦一頭撞沉了義大利旗艦,這一撞,撞壞了所有愚昧的海軍軍官的腦子。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個,是先進的理性派,現在的海戰是大炮和裝甲的時代,誰還愚蠢地玩這種騎士的遊戲?
但,它真的兇猛且好用,並且像神罰一樣令人畏懼,令人膽寒。
“快!避開它!”
杜佩雷號拼命想要啟動,但剛才被震壞的蒸汽管線和混亂的洋流讓它動作遲緩。
而振華號,是順流而下!洋流的推力加上自身的動力,讓它的速度在短時間內突破了14節。
800米……500米……200米……
法軍的哈乞開斯機關炮瘋狂掃射,振華號的甲板上木屑橫飛,慘叫聲一片。
馬菲特像釘子一樣釘在指揮台上,雙手死死握住傳令鍾。
“撞沉它!!!”
“轟隆————!!!”
一聲沉悶得讓人牙酸的巨響。
振華號銳利的撞角,毫無花哨地切入了杜佩雷號的右舷舯部。
法艦那為了減輕重量而削薄的水下船殼,在鍛鐵撞角面前脆弱得像蛋殼。撞角深深刺入船體足有四米深,直接捅穿了第一鍋爐艙和右舷煤倉。
巨大的衝擊力讓兩艘萬噸鉅艦同時劇烈震顫。
振華號的艦首瞬間變形、縮排,前部水密艙破裂進水。
但杜佩雷號面臨的是滅頂之災。
“倒車!倒車!”
撞擊完成後,馬菲特立刻下令。
如果不能及時拔出來,振華號會被下沉的敵艦拖入海底。
蒸汽鍋爐發出了垂死的嘶鳴,螺旋槳瘋狂反轉。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撕裂聲,振華號緩緩後退,為了拔出撞角,不得不透過注水調整縱傾。
隨著撞角的拔出,一個巨大的、呈倒三角形的恐怖破洞出現在法艦的水線上。
海水以每秒數噸的速度狂灌而入。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的致命設計缺陷在這一刻暴露無遺——高重心。為了安裝那四門高高在上的露天主炮,它的重心原本就極高。此刻單側大量進水,復原的力瞬間全無。
“棄艦……棄艦!!”
若雷吉貝里上將絕望的吼聲被警報聲淹沒。
僅僅兩分鐘。
這艘法蘭西海軍的驕傲,就像一個醉倒的巨人,向右側轟然傾覆。
巨大的340mm火炮從炮座上滑落,砸進海里。隨著一聲鍋爐爆炸的巨響,艦體斷裂,巨大的漩渦吞噬了一切。
目睹旗艦被以如此原始、野蠻的方式屠殺,剩下的兩艘法艦毀滅號和可畏號徹底喪失了鬥志。
它們不敢再與這頭瘋了的公牛角力,更害怕側後方那艘像幽靈一樣的極光號再引匯出什麼怪物。
它們拋下了落水的戰友,噴吐著黑煙,倉皇向外海逃竄。
而航速嚴重受損的毀滅號甚至遠遠落後在他的戰友之後。
川石洋的海面上,只剩下振華號和北極星號那傷痕累累、艦首嚴重變形的身影,注視著一片死亡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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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石洋的海面,逐漸恢復了平靜。
朝陽將海面染成了淒厲的血紅色,與海面上燃燒的油汙混雜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光,哪裡是血。
阿米拉爾·杜佩雷號巨大的艦體已經大半消失在漩渦中,留下海面上漂浮的數百名法軍水兵和無數的木桶、碎片。
遠處,逃跑的兩艘法軍鐵甲艦,煙囪裡噴出的黑煙在天空中拉出了一條長長的潰退痕跡。
“追!快追上去!別讓它們跑了!”
極光號的駕駛臺上,大副周永康紅著眼睛吼道,“它們被嚇破膽了!只要再補上幾發炮彈……”
“停!”
一聲斷喝打斷了他。
美國的老艦長死死盯著遠處的法軍背影,手裡的望遠鏡捏得咯吱作響。
“我們沒彈藥!打空了!還有,看看你的腳下!”
他曾冷冷地說道。
大副低下頭,透過駕駛臺破碎的玻璃,他看到了前甲板——那裡被剛才法艦的一枚近失彈破片掃過,一片狼藉,而且艦首因為高航速衝擊海浪,正在微微顫抖。
“我們只有三千噸,還沒有裝甲。”
大鬍子艦長曾指著遠處的法軍鉅艦,“它們雖然跑了,但那是兩艘萬噸級的鐵甲艦。你看毀滅號的後主炮塔,那是轉過來的!它們正等著我們衝上去。”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逃跑中的毀滅號,艦尾突然閃過一團火光。
“轟——!”
幾十秒後,一道巨大的水柱在極光號右前方五百米處沖天而起。
這是一次警告射擊。
340毫米重炮的威力,哪怕只是近失,掀起的巨浪也讓三千噸的極光號劇烈搖晃。
“難纏的對手.......”
大鬍子曾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的貪念,“如果我們逼得太緊,這兩頭受傷的大象只要回過頭來拼命,哪怕是一換一,我們也虧不起。南十字被擊沉,北極星號重傷,振華號艦首損毀,我們是這支艦隊最快的刀了。”
極光號緩緩減速,最終停在了七星礁的外圍。
它像一隻警惕的牧羊犬,目送著兩隻受傷的餓狼消失在海天線的盡頭。
……
海天交界,朝陽如血,風浪嗚咽。
第98章 馬江海戰(六)
雨終於停了。
但閩江並沒有因此變得清澈。相反,從馬尾港一直延伸到閩江口的這二十多公里航道,此刻儼然是一條流淌著黑色油汙、黃色泥漿與紅色血水的死亡之河。
法軍分艦隊的殘餘——以受創嚴重的三等巡洋艦阿米林號為首,拖著還在冒煙的二等巡洋艦阿斯皮克號和一艘咻斉灒袢b被打斷了脊樑的落水狗,在渾濁的江流中艱難地向下遊蠕動。
阿米林號的艦橋上,艦長早就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他整張臉都被黑色的煤灰和乾涸的血跡糊住了,看起來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左舵五!避開那個……那個東西!”
艦長埃米爾少校聲音嘶啞地吼道。
其實不需要他提醒,操舵手早已面色慘白地猛打船舵。
在他們前方十米處的江面上,漂浮著一團巨大的、糾纏在一起的物體。
那是數十具屍體。
有赤著上身的福州漁民,也有穿著藍白制服的法國水兵。他們在湍急的旋渦中擁抱在一起,殘缺的肢體和斷裂的纜繩、破碎的船板絞成一團,像是一座令人作嘔的浮島,隨著波浪上下起伏,慘白的皮膚在剛露頭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上帝啊……”
大副捂著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從馬尾到這裡,短短二十幾公里的水路,他們像是抵達了一個露天屠宰場,比起馬尾鎮更加慘烈。
到處都是隨波漂流的碎片。
螺旋槳每一次轉動,都能聽到水下傳來沉悶的“咔嚓”聲,那是金屬葉片切碎骨頭或木板的聲音。這聲音順著龍骨傳導上來,震得每一個倖存的法國水兵頭皮發麻。
“長官,由於螺旋槳捲入了太多的漁網和屍體,我們的航速已經降到了6節。”
輪機長透過傳聲筒絕望地報告,
“而且鍋爐艙進水,水位在上升。”
“別管水位!全速!全速衝出去!”
埃米爾死死抓著欄杆,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兩座山峰——長門山和金牌山。
那裡是閩江的喉嚨,過了那裡,就是開闊的川石洋。
“只要到了外海……只要到了外海……”
埃米爾喃喃自語,像是在唸誦某種咒語,“若雷吉貝里上將的艦隊就在那裡。那是無敵的艦隊,有萬噸級的鐵甲艦,有340毫米的巨炮。只要到了那裡,我們就安全了。”
他身後的水兵們也抱著同樣的幻想。
他們不顧滿身的傷痛,貪婪地望著下游的方向,彷彿那裡就是天堂的入口。
然而,當他們終於繞過金牌山的急彎,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驟停。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道令人絕望的鋼鐵堤壩。
那是之前自沉的七艘中國商船。
它們橫亙在航道最深處,雖然經過了幾個小時江水的沖刷,位置有些偏移,露出了一條狹窄得可憐的水道,但那猙獰的鋼鐵殘骸依然像是一排巨大的獠牙,死死咬住了江口。
而在這些沉船的縫隙間,掛著兩樣東西。
確切地說,是兩艘船的殘骸。
“那是……咱們的船?”
大副顫抖著舉起望遠鏡。
正是兩個小時前,埃米爾派出去探路的那兩艘通報船之一。
此刻,這艘輕巧的小艇已經被炸得只剩下一半。它的船頭高高翹起,卡在沉船斷裂的桅杆上,像是一條被釘死在牆上的鹹魚。
燒焦的船體上還在冒著黑煙,看不見一個活人。
而另一艘通報船,則更加悽慘。
它只剩下一根掛著三色旗的桅杆露在水面上,隨著湍急的江流無力地搖擺。
“他們……全完了。”
埃米爾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長官!岸上!岸上有人!”
瞭望哨驚恐地尖叫。
順著手指的方向,在金牌炮臺下方的亂石灘上,影影綽綽地站滿了人。
那不是正規軍,是一群衣衫襤褸的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手裡拿著魚叉、鋤頭,甚至只是撿來的石頭。
當看到法國艦隊狼狽地駛過隘口時,這群人並沒有逃跑,而是爆發出一陣聽不懂的怒吼。
“撲母甘!紅毛鬼!”
“依弟啊!看啊!那是殺你阿爸的仇人!”
那是福州方言特有的、帶著海腥味和泥土氣的咒罵。
一塊石頭從岸上飛了過來,“當”的一聲砸在阿米林號號的船舷上。這塊石頭當然無法對軍艦造成傷害,但那種赤裸裸的仇恨,那種想要生啖其肉的眼神,卻讓甲板上這些手持洋槍洋炮的法國人感到了深深的恐懼。
“算了…..別開槍……別惹他們……”埃米爾下令,
小心翼翼地,像做僖粯樱瑖嵨蛔钚〉娜妊惭笈灠⒚琢痔柌渲链臍埡。踔聊苈牭酱啄Σ两饘侔l出的刺耳尖叫,終於擠過了金牌門。
眼前豁然開朗。
川石洋,這片連線東海的開闊水域,終於展現在他們面前。
海風夾雜著濃重的鹹味撲面而來,吹散了江面上的屍臭和煤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