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夏威夷,是日本走向世界的跳板。”
井上馨沉默了許久。
“大清國那邊……”井上馨緩緩說道,“李鴻章最近在朝鮮動作很大。如果在夏威夷,日本移民開始逐漸取代華人的位置,清國商人會怎麼做?那些中華會館會怎麼做?”
“請不必擔心。”
艾烏凱斬釘截鐵地說,“因為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勞動力競爭,這是國家意志。
閣下,只要您點頭,夏威夷政府將給予日本移民’對抗性特權’——我們會優先僱傭日本人。我們需要一支在文化上與我們相近,但在政治上忠侦镀跫s的隊伍,來以此抵禦……那種無孔不入的中華同化。”
井上馨合上檔案,抬起頭:“吉田君,今晚在鹿鳴館安排晚宴。我要請艾烏凱特使品嚐一下法國紅酒。關於條款的細節,特別是日本醫生和監察員隨船前往的權力,我們明天細談。”
艾烏凱臉色一鬆,看來有戲。
這第一關,算是過了。
——————————
夜晚的東京,煤氣燈在雨中閃爍。
鹿鳴館尚未完全竣工,但外務省已經開始用這種奢華的西式排場來招待貴賓。
長桌上擺滿了銀質餐具,樂隊演奏著施特勞斯的圓舞曲。但在座的每個人都心事重重。
酒過三巡,氣氛稍微鬆弛了一些。艾烏凱端著酒杯,走到了露臺上。
“你看起來並不像個勝利者,特使。”
艾烏凱回頭,發現是吉田清成。這位外務大輔手裡拿著一杯清酒。
“勝利還很遙遠,吉田先生。”
艾烏凱嘆了口氣,“即便我們簽了約,怎麼把人哌^去也是問題。斯普雷克爾斯和那個陳九名下的中華會館壟斷了航撸粋是糖業大王,美國白人商會的代表,一個是華人會首,夏威夷全體華人的代表,兩方的公司爭奪得不可開交。
到現在還在爭搶舊金山到檀香山的航邏艛唷�
或許我也沒有選擇,那個糖業大王,他只在乎哔M,不在乎叩氖侨诉是豬。”
“如果你擔心的是船,那大可不必。”
吉田清成走到欄杆邊,看著漆黑的夜空,
“日本郵船會社正在擴充。而且,如果這批移民真的像你說的那麼重要,厄爾溫先生會安排好的。我現在擔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吉田轉過身,“當今的世界,是狼的世界。
大清早露頹勢,正在被撕咬。特使,你實話告訴我,夏威夷還能撐多久?”
艾烏凱握緊了酒杯,“只要卡拉卡瓦國王還在……只要我們能平衡住局勢……”
“別自欺欺人了。”
吉田冷冷地打斷他,“美國在珍珠港的勘測已經進行了好幾輪。
他們的國會在今年3月授權建造首批四艘全鋼製軍艦,組建新的現代鋼鐵海軍。
你們想引入日本勞工,實際上是想把日本拖進這個泥潭,讓我們當你們的盾牌,去擋美國人的槍,或者去擋華人的錢,對嗎?”
艾烏凱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眼神中透出一股悲涼的坦眨骸笆堑摹O耐氖且粋快要溺水的人。我們左邊是貪婪的美國天命,右邊是龐大的中華文明。
我們抓住日本這根稻草,是因為我覺得……至少我們流著相似的血液。吉田先生,如果夏威夷被吞併,成為美國的前進基地,那下一個像大清一樣被不斷敲開門戶的,經濟殖民的,就是太平洋彼岸的日本。”
吉田清成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外交官會把話說得這麼透。
“唇亡齒寒嗎……”吉田喃喃自語,“很有趣的東方智慧。雖然我們現在都在學穿西裝。”
此時,宴會廳內傳來一陣喧譁。厄爾溫舉著酒杯大聲宣佈:“為了太平洋上新的友誼!為了第一艘即將起航的‘大島丸’!”
吉田清成喝乾了杯中的清酒,對艾烏凱低聲說道:“井上閣下已經決定了。但這不僅是為了你們。我們在朝鮮需要資金,我們需要透過輸出勞工賺取外匯,購買軍艦。
這筆交易,是用我們農民的汗水,換取帝國海軍的鋼鐵。
所以,艾烏凱先生,請務必善待我們的國民。如果我在報告中看到任何一個日本人像豬仔一樣死在甘蔗田裡……”
“我向您保證。”艾烏凱鄭重承諾,“他們會成為夏威夷的新中產階級。他們將擁有土地,擁有尊嚴。”
——————————————
數日後,橫濱港。
協議草案已經擬定。雙方基本達成了實質性的“官約移民”的框架。
艾烏凱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正在裝煤的蒸汽船。
厄爾溫拿著一份電報匆匆跑來。
“壞訊息,柯蒂斯。”厄爾溫面色凝重,“檀香山發來急電。中華總會館似乎嗅到了什麼,最近這幾天突然非常詭異地安靜了下來,像是在醞釀什麼大動作。”
艾烏凱冷笑一聲,將電報揉成一團,扔進海風裡。
“他們或許只是怕了。這至少說明我們做對了。”
艾烏凱轉身看著厄爾溫,
“羅伯特,現在只是草案,還沒正式簽約,但在第一批試探性的日本移民登船之前,你必須做一件事。”
“什麼?”
“告訴井上馨,我們要挑選的不是普通農民。”
艾烏凱壓低聲音,“我們要廣島和山口縣的人。要那些失去土地的武士後代,要那些退役計程車兵。另外,在船上就要給他們立規矩——剃掉髮髻,穿上西式工裝,實行軍事化管理。”
“你是想……”
“我要建立的一支勞工軍隊。”
艾烏凱看著大海的盡頭,
“像那個中華會館做的事一樣,但我們要做得更狠,否則趕走了美國商人,剩下的是那個更有野心的金山九。”
“我希望,當他們走下船的那一刻,我要讓檀香山的華人商人和美國園主看到一種截然不同的氣象。我不只要勞動力,我要的是一種能以此為基點,重塑夏威夷社會秩序的力量。”
“哪怕這會引狼入室?”厄爾溫問。
“如果那是狼,至少它能威懾一下現在的中華會館,他們已經霸道太久了。”
“我也不知道是對是錯,美國高層有些人似乎和那個陳九達成了某種默契,放任他的勢力肆意發展。或許,在他們看來,夏威夷,包括加州這十萬的中華苦力並不會成為什麼阻礙,他們沒有國家,沒有信仰,靠著個人的商譽和組織力凝聚在一起,只需要等他死掉,自然一切都會重新回到正軌。
反正他們也不會有公民待遇,更不會享有什麼真正的權利。
而日本人,他們背後有國家意志…….
艾烏凱整理了一下衣領,露出苦笑,
“去吧。”
“我們都被逼得沒有選擇。”
——————————————————————
“阿山,把那邊的冰塊看好了,別化了!那可是從舊金山邅淼模 �
說話的是這次宴會的輪值管理者之一,香山籍的商人阿馮,夏威夷中華商會的理事。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絲綢馬褂,卻入鄉隨俗地戴著一頂夏威夷草帽。
他站在二樓的欄杆旁,俯瞰著樓下湧動的人潮,眼神裡滿是笑意。
樓下,足足有四五百人。
一邊是大約兩百名精心打扮的華人男子。身上穿著乾淨的藍布衫,或者像阿馮一樣穿著綢緞馬褂,還有些穿著米麻色的襯衫。
他們膚色黝黑,臉上有些含蓄的歡喜。
另一邊,是同樣數量的夏威夷土著女性。
她們體態豐腴,充滿生命力,穿著寬鬆舒適的袍子或更正式的長裙,頭髮上插著鮮豔的花。她們三五成群,笑聲爽朗,眼神大膽地在那些略顯拘謹的華人男子身上打量。
甚至,在角落裡,還能看到幾位穿著舊式裙裝的白人女性。她們多是落魄的水手遺孀或下層洗衣婦,
誰都知道,在這個島上,如果想過上安穩日子,找個中國人比找個酗酒的愛爾蘭碼頭工強得多。
——————————
宴會的中心區域,氣氛格外熱烈。
年輕的木匠阿根緊張地搓著手。
他今年26歲,剛還清了會館的債,開了一家小傢俱鋪。
對面坐著一位名叫卡蕾亞的夏威夷姑娘,大約二十歲,皮膚健康發亮。
卡蕾亞並不害羞,她正用一種甚至可以說是審視貨物的眼光看著李阿根。
“You... drink?”(你喝酒嗎?)
卡蕾亞問道,還要做個舉杯的手勢。
李阿根連忙擺手,像撥浪鼓一樣:“No, no drink. Drink cost money. Money for house, for... Wahine.”(不,不喝。喝酒費錢。錢要留著養家,給老婆。)
卡蕾亞滿意地點了點頭。她轉頭對身邊的胖姨媽用夏威夷語說道:“聽到了嗎?不像那個叫約翰的美國水手,那個混蛋喝醉了就打人,把錢都扔進了酒吧的那個無底洞。這個Pākē看起來很結實,手上有繭,是個幹活的人。”
姨媽正大口嚼著一塊廣式燒肉,含糊不清地回答:“Pākē好。Pākē把錢袋子給老婆管。你看街角那家雜貨鋪的老闆娘,她老公是廣東人,她現在身上戴的金首飾比酋長的女兒還多。而且Pākē愛孩子,不管是不是親生的,他們都養。”
在夏威夷,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白人水手和監工雖然看似社會地位高,但他們流動性大,往往始亂終棄,且酗酒暴力是常態。
而華人移民,由於《排華法案》的陰影和回國路途的遙遠,他們極其渴望在這個島嶼上紮根。
他們勤勞、隱忍、顧家,並且有著一種白人少見的美德——把收入大部分上交給土著妻子管理,幾乎成了華人丈夫的“行業標準”。
“Hey, Pākē,” 卡蕾亞伸出一隻手,指了指李阿根放在桌上的一個小紅布包,“What inside?”
李阿根臉紅了,他解開布包,裡面是一對足金的耳環和九枚閃閃發光的鷹洋。
“Gift. For family.”(禮物,給家裡的。)
卡蕾亞笑了,她毫不客氣地收起紅布包,塞進自己豐滿的胸口,然後抓起李阿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裡。
“You come my house tomorrow. My father has land in Waialua. Need man work, need man protect.”(明天來我家。我父親在懷厄盧阿有地。需要男人幹活,需要男人保護。)
晚宴進行到高潮,大廳中央的空地被清出來。
“各位鄉親,各位來賓!”
司儀用粵語高聲喊道,隨即又用熟練的夏威夷語翻譯了一遍,“下面請欣賞,由中華會館義學堂的孩子們帶來的表演!”
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一隊六七歲的孩童跑了出來。足足有二十個。
他們的出現,讓全場的空氣都變得柔軟了。
這些孩子有著最獨特的面孔——他們是混血兒。
有的孩子有著夏威夷人深邃的大眼睛和捲曲的睫毛,膚色卻是華人的溩厣挥械暮⒆佑兄A人的單眼皮和精緻五官,卻長著夏威夷人高大的骨架。
孩子們開口了。
他們先是用清脆的童聲唱著利留卡拉尼公主譜寫的《Aloha ‘Oe》,據說是公主騎馬郊遊,目睹了一對戀人告別時的深情擁抱,深受觸動,在回程途中便構思出了旋律。浪漫而憂鬱。
緊接著,曲調無縫切換成了廣東童謠。
稚嫩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雞公仔,尾彎彎,做人呢就點可以偷懶。”
“排排坐,吃粉果,豬拉柴,狗燒火,貓兒擔凳姑婆坐。”
“轉屋卡,看外婆,外婆買個雞腿過涯(我)。”
坐在前排的一位白人女教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而對於在場的華人男性來說,這不僅僅是表演,這是根。
李阿根看著那些孩子,眼眶也不由自主地有些溼潤。
他想起了遠在大清老家可能永遠見不到的侄子侄女,但看著眼前這些健康、快樂、甚至比純種華人更活潑開朗的混血孩子,他看到了一種新的希望。
這些孩子不需要畏畏縮縮,也不需要留辮子被人嘲笑,他們說英語、夏威夷語和廣東話,
會館的大人物們說了,他們是這片土地未來的主人。
舞臺上,一個壯實些的小男孩,手裡拿著兩根短棍,賣力地揮舞了起來。
他那虎頭虎腦的樣子引得臺下的土著婦女們尖叫連連,紛紛往臺上扔鮮花和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