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看那個孩子!”卡蕾亞對李阿根說,“We make one like that. Strong. Smart.”(我們要生個那樣的。壯實,聰明。)
李阿根重重地點了點頭,壯著膽子,握了下卡蕾亞的手。
第78章 檀香山的人與土(二)
熱鬧的大廳一角,兩個未被邀請的白人男子靠在門口的立柱旁,手裡拿著威士忌酒瓶,冷眼旁觀。
“看那群中國人,”
其中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白人工頭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
“像求偶的公雞一樣。而那些夏威夷女人竟然吃這一套。
該死,我上週向那個叫梅利亞的寡婦求婚,她竟然因為我欠了點賭債就拒絕了我。”
“算了吧,傑克,”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美國商人顯得理智得多,他指了指場內,
“你看看那些中國人桌子上擺的菜——烤全豬、整雞、成堆的水果。再看看他們給女人的首飾。這些Pākē不喝酒,不賭錢,他們一天干那麼久的活,幾乎不休息,不亂花錢。你拿什麼跟他們比?
那些會館的大商人,聽說連國王都要找他借錢。”
“但這不公平!這是我們的殖民地,不是他們的!”傑克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嘿,小聲點。”商人壓低了帽子,“現在國王還坐在王位上呢。而且你看那邊——”
商人指了指大廳的另一側,幾位穿著華麗長裙的白人女性正和幾位穿著西裝的華人富商談笑風生。
“連有些白人女人都動心了。只要你有錢,在檀香山,膚色就不是問題。”
商人嘆了口氣,“這是新的秩序,傑克。我們要麼適應,要麼就像那些只有土地沒有錢的土著貴族一樣,被淘汰。”
此時,大廳內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混血孩子們的表演結束了,孩子們向觀眾行了抱拳禮,又行了夏威夷的屈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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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尚未平息,大廳內的空氣已經粘稠得像化不開的麥芽糖。
尤克里裡的歡快節奏混合著二胡的嗚咽,將這場粉色曖昧的狂歡推向了高潮。
國王卡拉卡瓦對這種樂器情有獨鍾。他大力推崇,讓這種比傳統吉他更小、更便宜、更易於攜帶的樂器風靡全島。
在光影交錯的舞池之外,大廳深處有一片被巨大的香蕉葉盆栽遮蔽的陰影。
那裡沒有煤氣燈的直射,只有從二樓欄杆縫隙漏下來的一縷微光。
一個男人獨自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長衫,剪著利落的短髮,左手搭在一根柺杖上,整個上半身都藏在陰影裡。
他靜靜地看著舞池裡那些笨拙地跳著華爾茲的華人木匠和充滿活力的夏威夷姑娘,偶爾喝一口水。
身邊的黑暗裡,隱隱約約的有幾個人影,看不太清楚。
“你看那個男人。”
在舞池邊緣,一個叫卡普阿的夏威夷女子停下了腳步,
卡普阿,本地語,美麗的花朵。
她和其他那些因為生計或尋找依靠而參加宴會的平民女子不同,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的天鵝絨長裙,脖子上戴著昂貴的象牙項鍊,這是隻有本地大貴族血統的女性才有資格佩戴的飾物。
卡普阿雖然家道中落,父親的領地被白人律師用法律條文騙走了一大半,但她骨子裡的驕傲並沒有消失。
她今晚來,是想看看這些中華會館的人,是否真的如傳聞中那般可靠踏實,團結且無法阻擋。
“那個瘸子?”旁邊的同伴有些畏縮,“別去,那裡的氣場太冷了,像是一座死火山。”
“不,那是曼娜(Mana,靈力,威望)。”
卡普阿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隻有真正的酋長才有的氣息。那些跳舞的只是農民,他肯定不一樣。”
她甩開了同伴的手,端起兩杯朗姆酒,徑直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向那片陰影。
當她靠近陳九三步之內時,兩名護衛瞬間繃緊了肌肉,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手槍。上前一步,眼神中的殺氣毫不掩飾。
卡普阿沒有停步,也沒有尖叫。
她只是停在那裡,高昂著下巴,直視著陰影中那個男人的眼睛。
陳九微微抬起頭。他的目光在卡普阿脖子上的象牙項鍊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抬起右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護衛們無聲地退回了陰影裡。
“Aloha.”
卡普阿走上前,將一杯酒放在陳九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卻並不坐下,而是靠在柱子邊,姿態慵懶而優雅,
“這裡似乎是全場視野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孤獨的地方。”
陳九回道,“我坐在這裡,只是想找清靜。”
“美麗的女士,你不去挑選那些強壯的工匠和富有的店主,來找一個殘廢做什麼?”
“強壯的身體到處都是,強壯的靈魂卻很少見。”
卡普阿抿了一口酒,大膽地打量著陳九,“你是會館的重要人物?你們會館裡講什麼,是董事還是經理?”
陳九笑了笑,“你不用猜來猜去。我只是個做買賣的。”
“不,你不是。”
卡普阿搖了搖頭,她指了指大廳裡歡笑的人群,“你知道夏威夷人為什麼喜歡你們Pākē’嗎?不僅僅是因為你們給錢。”
“願聞其詳。”陳九雙手交叉放在柺杖龍頭上。
“因為你們和那些’Haole’(白人/外來者)不一樣。”
卡普阿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悲傷的憤怒,“白人來到這裡,他們看著我們的土地,眼裡只有糖,只有錢。
他們把水抽乾,把樹砍光,把神聖的山谷變成充滿黑煙的工廠。他們甚至禁止我們跳舞,禁止我們說自己的語言。”
她轉過身,看著舞池裡的一對夫婦——一箇中國男人正笨拙地幫他的夏威夷妻子整理鬢角的花朵。
“但你們不同。你們種稻米,種芋頭。你們像我們在幾百年前一樣,懂得照顧土地。你們敬拜祖先,就像我們敬拜家庭守護神一樣。最重要的是……”
卡普阿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陳九,“你們雖然也貪財,但你們不傲慢。你們願意融入我們,而不是消滅我們。”
陳九沉默了片刻,重新仔細打量這個格外開朗和大膽的女人,
“在這個世界上,傲慢是比瘟疫更可怕的絕症。”
陳九緩緩說道,“大清國曾經也很傲慢,所以我們輸了,被人打斷了脊樑,不得不漂洋過海來這裡求生。我們懂得失去家園的滋味,所以我們不會輕易毀掉別人的家園。”
“這就是為什麼你有曼娜。”
卡普阿忽然湊近了陳九,身上的香氣混合著酒氣撲面而來,“在這個島上,卡拉卡瓦國王雖然坐在王位上,但他太軟弱了,被美國人逼得喘不過氣。而你們……中華會館……我覺得比國王更像一個國王,你們會館的農民過得比我們本地人好多了。”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調情,也是一種赤裸裸的政治試探。
陳九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她年輕、美麗、充滿野性,而且擁有尊貴的血統。
宴會的鐘聲響起。
“宴會快要結束了,女士。”
陳九拿起柺杖,緩緩站起身。
卡普阿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更多的是不甘:“你就這麼走了?我是大酋長的後裔,住在努阿努山谷,我家只有我一個人。”
陳九整理了一下衣領。
“謝謝你的酒。”
“我早已經結婚了。”
卡普阿愣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試圖找出撒謊的痕跡,但她看到的只有開始變得冷冰冰的眼神。
“你是個狠心的人,Pākē。”
“你要知道,我今晚上只看上了你一個人,我名下還有很多土地。”
卡普阿苦笑了一下,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但我記住你了。如果你改變主意,努阿努山谷的門隨時為你開著。”
說完,她像一陣風一樣轉身離去,黑色的天鵝絨裙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
陳九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中的柔和瞬間消失。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護衛低聲說道:“查查她的底細。如果她真的是阿里伊大酋長的後裔,把名字記下來,交給商會那邊處理。她可以是盟友,但不能是誰的情人。”
“是,九爺。”
“走吧。”陳九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向大廳更深處,
“今晚還要見一個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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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最後,並沒有那種正式的宣告,但一種無形的契約已經形成。
不少男男女女已經肩並肩站在了一起,更有人的眼裡滿是歡喜。
阿馮站在高臺上,舉起酒杯,
“各位!今天我們聚在這裡,不分中國人、夏威夷人、西人。在這裡,我們都是被這片土地滋養的人!大家吃好喝好,早生貴子,發財發財!”
“Manuia!”
“飲勝!”
“飲勝!”
酒杯碰撞的聲音響徹大廳。
卡蕾亞拉著李阿根站了起來,她把那一朵原本插在自己頭髮上的紅花,摘下來,別在了李阿根那件略顯陳舊的藍布衫盤扣上。
在本地風俗中,代表著“名花有主”。
李阿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但他看著卡蕾亞那雙明亮如黑珍珠般的眼睛,內心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和責任感。
在這個距離家鄉數千公里的異國海島,在這個排華風暴無處不在的年代,他找到了自己的錨點。
窗外,月亮爬上了死火山口。
大廳內,尤克里裡開始彈奏歡快的舞曲,胖胖的夏威夷阿姨拉著瘦削的中國夥計跳起了並不協調但快樂無比的華爾茲。
這裡,短暫的,沒有國仇家恨,沒有種族歧視,只有最原始、最質樸的渴望——找個人,搭個窩,生群娃,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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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木圓桌旁,坐著中華會館當下的四位核心大佬:商會頭面人物阿馮、劉掌櫃、負責本地政治外交的張平叔、以及航哓撠熑死狭帧E赃叺男〉噬线坐著一個低著頭的青年,即便是身體侷促,也難以掩蓋此人的英俊。
桌旁這四個人神態放鬆,都有些微微的醉意,有個侍女在旁邊奉茶,低聲說著話。
幾個人的腳步聲傳來,四人立刻收住話頭,站了起來。
來的隊伍,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
她長得並不符合西方人對東方女人的審美,也沒有時下流行的那種柔弱感。
她的臉盤微方,額頭飽滿,眉毛濃黑而平直,雖然是個鵝蛋臉,但配上一雙狹長的眉眼,經竟有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
來人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繡花的西式立領上衣,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只插了一根樸素的銀簪。
“大小姐。”
“大小姐。”
陳丁香揮手屏退侍女,衝幾人含笑點了點頭,自己親自操持茶具。
熱水衝入,茶香四溢。
在她身後的那扇屏風後面,陳九拄著柺杖,靜靜地坐在一邊。
“艾烏凱那邊已經在日本動起來了。”
她開門見山,“我們要趕在那些日本協議落地之前,把夏威夷這盤肉吃到肚子裡,諸位叔父,彙報情況吧。”
第一位彙報的是阿馮,他咳嗽了一聲,手裡拿著一份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