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船身已經嚴重傾斜,速度越來越慢。
距離水門還有最後五十米。
“陳墨。”
林如海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在。”
傳聲筒裡,陳墨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底艙水已經漫過胸口了。鍋爐壓力到了紅線。我把安全閥槓死了。”
“好兄弟。”
林如海笑了,那是解脫的笑,“送我們最後一程。”
“明白。”
陳墨扔掉了手裡的扳手,從懷裡掏出一張溼透的照片——那是他在振華學營時的畢業照,上面有一群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照片上面寫著鋒利堅挺的四個字:振我中華。
他看了一眼照片,然後閉上眼,雙手猛地拉下了鍋爐的最後一道節流閥,將蒸汽輸出推到了極限。
“為了新世界。”
陳墨輕聲說道。
“轟隆隆——”
原本奄奄一息的卡賓槍號,突然發出了一聲瀕死的咆哮。
它的螺旋槳瘋狂旋轉,帶著這艘燃燒的戰艦,帶著滿船的孤魂野鬼,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城牆上的法軍驚恐地看著這艘不論怎麼打都不停下的“鬼船”。
“攔住它!快攔住它!它要撞上來了!”
“開炮!開炮啊!”
無數的炮彈落在船上,將甲板炸成碎片。
林如海的腹部被一塊彈片切開,腸子流了出來。他用一隻手捂住肚子,另一隻手依然死死鎖住舵輪,對準了那扇巨大的鐵閘。
他想起了家鄉的水田,想起了第一次看到海圖時的震撼,想起來夜晚和鄭潤一起在校場並肩散步,說起一期和二期師兄的笑聲。
這些畫面一閃而過,沒有激起波瀾,只留下溫暖的餘燼。
前方的城牆越來越大,細節越來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磚石的縫隙。
奇怪的是,他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回家的感覺——不是回到某個具體的地方,而是回到生命最原始、最激烈的狀態:綻放,然後凋零。
“這樣就很好。”
他輕輕地說,手指最後一次感受著舵輪的震動,彷彿在撫摸一匹忠實戰馬的脖頸。
“沒有掙扎,沒有妥協,筆直地,衝向結局。”
他閉上眼,又睜開,將最後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穩住航向的雙臂上。
“再見了。”
二十米。十米。五米。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卡賓槍號像是一枚巨大的魚雷,狠狠地撞在了東水門上。
尖銳的船首撞角撕裂了鏽蝕的鐵門。
緊接著,船艙底部的鍋爐發生了殉爆。
一團耀眼的光球吞噬了一切。
鋼鐵、磚石、人體,在這一瞬間都化為了齏粉。
巨大的爆炸直接炸塌了半個東水門城樓,連帶著那一截城牆都轟然倒塌。
積蓄已久的蘇瀝江洪水,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嘩啦啦——”
滔天的黃水,夾雜著卡賓槍號的殘骸,像是一條狂暴的巨龍,咆哮著衝進了內城。
護城河的水位瞬間暴漲。
洪水漫過堤岸,衝進法軍的兵營,衝進他們的彈藥庫,衝進那個所謂的司令部。
……
雨,終於漸漸停了。
灰色的天空中,透出一絲微弱的陽光,灑在那片渾濁的水面上。
卡賓槍號已經不見了。
只有幾塊燒焦的殘骸,和那面殘破不堪、依舊倒掛著的法國三色旗,在漩渦中緩緩旋轉,最終沉入水底。
紅河水緩緩抬升,多少人埋骨他鄉。
第77章 檀香山的人與土(一)
東京,
一輛黑色的雙駕馬車穿過銀座剛剛鋪設好的磚石路面,
車窗簾子被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若有所思的臉,28歲的夏威夷王國特使,柯蒂斯·艾烏凱。
他看著窗外。
路邊既有穿著和服匆匆行走的武士後裔,也有穿著不合身西裝、夾著公文包的政府職員。這個國家正在劇烈地蛻變,試圖強行擠進鋼鐵洪流中。
“艾烏凱上校,您在看什麼?”
坐在他對面的羅伯特·厄爾溫問道。
這個美國人留著精心修剪的鬍鬚,仔細盯著他的表情。
“我在看未來,厄爾溫先生。”艾烏凱放下簾子,
“兩年前,我隨陛下環球訪問來到這裡時,日本的街道和政府裡還只有焦慮。但今天,我看到了一種可怕的,甚至盲目的自信。”
“他們急於證明自己與大清國,與朝鮮不同。”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柯蒂斯,今天我們要談的不是勞工,是移民,正式的移民。是一個文明國家向另一個文明國家輸出臣民。
如果你還把他們當成廣東來哪些可怕的苦力去談,井上馨會直接把茶杯摔在你的臉上。”
艾烏凱點了點頭,眉頭緊鎖:“我知道。檀香山的局勢已經到了火山口。陳九和他的中華會館實際上控制了王國的命脈。
上個月,內閣強行透過了限制華人入境的法案,他們反抗非常激烈。現在很多白人種植園主們都在狂叫,糖爛在地裡沒人收。王室不想一次再一次地妥協下去了。
如果我們不能從日本帶回人,美國人就會藉機發難,他們會說夏威夷政府無能,然後派海軍陸戰隊來維持秩序。”
“不僅如此,”厄爾溫冷冷地補充道,“如果這批日本人能去夏威夷,他們將是完美的緩衝。能稀釋那些華人的壟斷,也能讓美國人閉嘴——畢竟,美國人現在對日本人還有著一種對‘東方普魯士人’的浪漫幻想。”
馬車停在了一座西洋風格的磚石建築前——外務省。
門口的日本衛兵行了標準的西式持槍禮。
艾烏凱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他的軍禮服。
他揹負的不僅僅是一份勞工合同,而是夏威夷王室為了不被美國吞併、不被華人經濟殖民所做的最後一次掙扎。
現在,整個夏威夷的苦力,日用品,糧食,乃至航叨急恢腥A會館控制,美國種植園主剩下的只有大片的土地,糖業,還有背後站著美國的底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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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室內並不是傳統的榻榻米,而是鋪著厚重的法國地毯,擺放著維多利亞風格的絲絨沙發。牆上掛著天皇身著西式軍禮服的畫像。
井上馨外務卿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但面色嚴肅刻板。身旁跟著外務大輔吉田清成。
“艾烏凱特使,別來無恙。”
井上馨用流利的英語說道,“聽說卡拉卡瓦陛下身體安康,明治天皇陛下甚感欣慰。”
“外務卿閣下。”
艾烏凱行了禮,“陛下常以此前訪問日本時的盛情款待為念。特別是……關於那項提議的回憶。”
井上馨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他知道艾烏凱指的是兩年前卡拉卡瓦國王提出的皇室聯姻——將夏威夷公主凱烏蘭尼嫁給日本親王。
那是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地緣政治構想,旨在建立日夏聯邦以抗衡歐美。日本當時禮貌地拒絕了,不敢過早刺激美國。
“往事如煙,特使閣下。”
井上馨巧妙地岔開話題,“讓我們談談現實吧。您此行帶著全權委任狀,是為了那份特定商品的交易?”
“不是商品,閣下。”
艾烏凱坐直了身體,語氣鄭重,“是邀請。夏威夷王國論吹匮埲毡镜蹏某济瘢巴覀兊膷u嶼,尋找財富與新生活。”
吉田清成在一旁冷冷地插話:“特使先生,我們讀了新聞。貴國剛剛透過了排斥華人的法案。現在整個夏威夷都陷入了可怕的種族主義對抗,
我還聽說,夏威夷的甘蔗田是華工自己的後院。華裔的數量已經佔到了整個夏威夷至少一半的人口。
以前那些鞭刑、低薪、像牲口一樣被關在工棚裡的日子一日不復返,他們翻身做了主人。
日本,絕不會把自己的子民送去填補這種激烈種族流血事件的坑。”
氣氛微微凝重。
艾烏凱沒有慌亂,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桌面上。
“這正是為什麼我們需要日本人。”艾烏凱的聲音沉穩,
“因為日本人不是清國人。
閣下,大清國的苦力,最早是作為’債奴’被賣到南洋和美洲的。他們沒有國家保護,甚至沒有靈魂,只是一堆肉。所以,他們這些無政府主義者催生了野蠻的,不被文明體制保護的會館體系,被有目的地組織團結了起來,趴在夏威夷這個國家的土地上吸血。
但是,請注意,他們的這種組織形式沒有法理,背後沒有國家,更對抗不了王室的意志。他們的人還在增多,已經到了令王室不得不忽視掉他們貢獻的鉅額收入,而正視,解決這個問題。
所以,我們提議的,是世界上第一份完全平等的政府間移民公約。”
井上馨挑了挑眉毛,伸手拿起了檔案。
“請看第三款,”艾烏凱指著條款,“所有日本移民,將享受夏威夷法律給予最惠國公民的待遇。他們可以攜帶家眷,他們的子女可以在公立學校讀書,他們由日本領事館直接保護。
如果有種植園主,或者當地華人敢毆打日本人,那就是對明治天皇的侮辱,夏威夷政府將替你們懲罰這些人。”
井上馨翻看著檔案,嘴角露出冷笑:“你在試圖告訴我,夏威夷政府敢為了日本農民,去得罪那些控制著你們經濟和勞動命脈的華人會館和美國白人園主?”
“我們必須敢。”
艾烏凱直視井上馨的眼睛,“因為如果是華人受了欺負,以前他們會忍氣吞聲,然後用錢收買官員,最後買下整個種植園。現在,他們還會求助於中華會館,讓檀香山變成幫派和經濟、貿易的戰場。
但如果是日本人……我們需要一種有紀律、有尊嚴、且聽命於政府的力量。”
艾烏凱停頓了一下,丟擲了最核心的誘餌:
“外務卿閣下,日本正在尋求修改與西方的不平等條約,對嗎?你們想證明日本是一個文明列強。
試想一下,如果日本的移民在海外受到的是歐洲正式移民的待遇而不是苦力待遇,如果日本政府能有效地保護海外僑民,這難道不是向西方展示日本國力的最好舞臺嗎?”
井上馨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這個邏輯擊中了他。日本不需要那點僑匯,但日本極度需要國際尊嚴,新的文明的國際形象。
“夏威夷……太小了。”
井上馨忽然說道,“美國人正盯著那裡。如果大量日本退役軍人或農民進入夏威夷,美國國務院會怎麼看?他們簽署了《排華法案》,他們也不喜歡黃種人。”
“正因為美國排華,”
厄爾溫這時候插話了,他精準地把握了節奏,
“美國加州現在也極度渴求華人之外的勞動力,他們已經不敢再大規模使用華人。
加州的中華會館遍地開花,美國和檀香山一樣,都已經品嚐到了大規模華人勞動力壟斷的痛苦,他們甚至不敢公然辱罵欺負這些以前的苦力,這讓他們這些傲慢的美國人感覺自己失去了尊嚴。
更不要提,夏威夷是美國的過道,因為排華法案,很多無法前往美國的華人,大批次地留在了夏威夷。
如果日本移民在夏威夷證明了他們是文明、守紀律、甚至比愛爾蘭移民更優秀的勞動力,那麼,通往美國大陸的大門遲早會為日本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