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巨大的鋼鐵船頭,像一把犁刀,切開了渾濁的水面,也切開了法軍最後的希望。
螺旋槳攪動著泥水和屍體,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
那群法軍軍官看著逼近的鋼鐵巨獸,絕望地舉起了手槍。
“砰砰砰!”
幾發無力的子彈打在船殼上,連漆皮都沒蹭掉多少。
下一秒,船頭撞了上來。
骨骼碎裂的聲音被引擎的轟鳴聲吞沒。
短短二十分鐘。
頓水大營,這座法軍在北圻最重要的前進基地,變成了一片浮屍遍野的死地。
“夠了!別戀戰!”
陳墨從底艙爬上來,滿臉是黑油和血水,他衝著林如海大喊,
“煤不夠了!而且底艙漏水嚴重!剛才衝灘撞壞了龍骨,咱們堅持不了多久了!”
林如海看了一眼這片人間煉獄。
差不多了。
法軍的主力雖然還在,但他們的後勤毀了,士氣崩了,指揮系統癱瘓了。
這場洪水加上這場突襲,至少讓法國人在至少兩週內,無法組織起像樣的進攻。
但他們或許已經無法撤退。
這艘船已經千瘡百孔,根本開不了多遠。
“陳墨,還能開多久?”林如海問。
“說實話,我不知道。”陳墨擦了擦臉上的水,“鍋爐隨時會炸。”
“行……”
林如海轉過頭,目光越過廢墟般的法軍大營,望向了更西邊。
那裡,在雨幕的盡頭,隱約可見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
河內,內城。
那是阮朝在北圻的統治中心,也是現在法軍最核心的據點。
那裡有高牆,有深池,還有法軍真正的重炮陣地。
“那裡,”
林如海踉蹌著走出門,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甲板上的眾人,苦笑一聲,指著高出內城的方向,“是法國人的臉面。”
趙鐵柱靠在滾燙的炮管旁,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帶著黑泥的血水。他低頭看了一眼大腿上翻卷的皮肉,那裡已經被髒水泡得發白、腫脹。
趙鐵柱抹了一把臉,聲音嘶啞,
“不用你說,看看咱們這些人。”
“這紅河水裡全是屍臭和糞湯。剛才那一趟,肚子裡灌了不少,傷口也醃透了。”
陳墨補充了一句,“在學營的衛生課上,德國教官講過。這種混雜了腐敗物的髒水進入開放性創口,在西醫裡叫膿毒入血。在這種環境下,沒有消毒,沒有截肢,最遲今晚,高熱和壞疽就會發作。”
他看著眾人:“或許,從醫學上講,我們已經是死人了。”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林如海靠在欄杆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還在滲血的傷口,他隨手扯下一塊破布勒緊,
“既然已經是死人,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林如海抬起頭,目光穿過薄薄的雨幕,死死鎖住遠處的城牆。
那裡會是他們最後的歸宿嗎?
“弟兄們,人這一輩子,命如草芥,能由得自己選死法的機會,不會有幾次的。”
他拍了拍冰冷的欄杆,就像拍著一位老友的肩膀。
“是窩囊地爛在泥坑裡,發著高燒說胡話等死;還是趁著身子還是熱的,把自己當成這最後一發炮彈,轟轟烈烈地炸個粉碎?”
趙鐵柱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牙齒,笑得猙獰又快意:
“這買賣划算。這種邭猓プ×耍显搼c祝。”
“陳墨,加壓!”
林如海大步走回艙室內,猛地轉舵,
“咱們去法國人面前,赴死!”
“左滿舵!進蘇瀝江!目標:河內水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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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瀝江是連線紅河與內城護城河的天然水道。
此時,因為洪水倒灌,這條平日裡平緩的河流已經變成了一條狂暴的黃龍。
卡賓槍號逆流而上,像是一個遍體鱗傷的角鬥士,走向最後的鬥獸場。
林如海卻沉默地平靜下來,獨自在輪舵前喃喃自語,
““真荒謬啊……
我們學了步兵操典、化學、工程,最終卻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變成一枚人肉炮彈。
但…..既然任何道路都通向死亡,那麼我選擇的這條路,至少由我親手畫上句號。”
他不再看向目標,反而微微抬頭,望向玻璃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沒有神佛,沒有皇帝,沒有天定命撸挥写丝痰倪x擇。
這個’不‘字,是否有份量?
至少,現在的我,是自由的。”
他的手臂顫抖著,將舵輪固定在最後的航向上。
船身上到處都是彈孔,上層建築被炸得面目全非。
甲板上,只剩下不到十個人還能站著。
阮明的一條腿被流彈打斷了,但他硬是用繩子把自己的腿綁在了欄杆上,手裡端著一支搶來的步槍,死死盯著前方。
“教官,前面就是水關了!”
阮明大喊,聲音裡帶著迴光返照般的亢奮,“過了那道橋,就是護城河!”
前方,一座古老的石橋橫跨在河上。而在橋後,赫然是內城那厚重的磚石城牆,以及那扇緊閉的、用來調節水位的巨大鐵閘——東水門。
只要炸開這道門,積蓄在蘇瀝江裡的洪水就會長驅直入,進入城池內部。
但法國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城牆上,幾門80毫米山炮早已調轉了炮口。城垛後面,密密麻麻的法軍外籍軍團士兵舉起了步槍。
“他們來了!開火!”
一名法軍少校揮舞著指揮刀。
“轟!轟!”
城牆上的火炮開火了。
在這個距離上,根本不需要瞄準。
第一發炮彈直接命中了卡賓槍號的煙囪。
“當——!!”
巨大的煙囪被炸斷,轟然倒塌,砸在了後甲板上,將兩名正在搬邚椝幍陌材狭x勇壓成了肉泥。
滾滾黑煙瞬間瀰漫了全船,嗆得人睜不開眼。
底艙裡,爐膛的火焰瞬間暗了下去。
“不好!煙囪斷了!沒有抽力了!”
副手驚恐地大喊,
“氣壓在掉!”
陳墨滿眼血絲,猶豫了兩秒後,大喊一聲,
“把所有的油桶都砸開!全潑進爐子裡!”
他咆哮著,像個瘋子,
“不管鍋爐受不受得了,給我燒!把氣壓頂回去!”
“快!”
………….
“別停!衝過去!!”
林如海滿臉是血,艙室頂部被開了個洞,一塊碎片削掉了他的左耳,鮮血淋漓,但他依然死死抓著舵輪,像一尊石雕。
“還擊!把所有的炮彈都打出去!”
趙鐵柱咆哮著。
前主炮再次怒吼。
“轟!”
一發140毫米榴彈狠狠地砸在了東水門的城樓上。
古老的磚石結構根本承受不住這種現代火炮的轟擊。城樓的一角崩塌了,碎石將下面的兩門法軍山炮埋了一半。
“噠噠噠噠!”
趙鐵柱的哈奇開斯機關炮也在瘋狂傾瀉火力,壓制著城牆上的步槍手。
雙方進入了慘烈的對轟。
這就是在拼命。
卡賓槍號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船身被打得千瘡百孔,碎片橫飛,鐵皮捲曲。
“砰!”
一顆子彈擊中了阮明的胸口。
這個河內的鐵匠,身體猛地一震,嘴裡湧出大量的鮮血。他沒有倒下,因為他把自己綁在了欄杆上。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轉動搖柄,打出最後一發子彈,然後頭一歪,像一面破敗的旗幟一樣掛在船舷上。
“阮明!!”
趙鐵柱不再躲避,站直了身體,死死按住機關炮的發射鈕。
“當!當!”
兩發法軍的實心彈擊中了機關炮身側。
緊接著,一排排槍掃過。
趙鐵柱的身上暴起一團團血霧。
他的胸口、腹部、大腿,瞬間多了十幾個窟窿。
但他沒有倒下。他的手依然死死扣著側面的搖輪,直到機關炮的彈鏈打空,發出“咔咔”的空響。
他緩緩跪倒在發燙的炮管旁,眼睛依然死死瞪著城牆。
“諸位……我……先走一步……”
他轟然倒下。
艦橋內。
林如海看著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