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沒有。”
“東海岸的事你有沒有份?”
於新沒有開口,只是再次低頭跪下。
“我搭的是太平洋皇后號,從香港啟程。這艘船的航期,但凡在舊金山做過航呱獾模巳硕贾馈D阒恢溃俊�
於新仍舊一言不發,
“你挪用資金私下賄賂政客,分散股份給共和黨和民主黨的官員,兩頭下注,想做什麼?”
“我以為我醒來後,會看到你的人頭或者你逃亡的訊息,但是都沒有,你想做什麼?”
於新第二次抬起頭,滿眼血絲,
“爺,中了槍傷的兄弟這些年沒有幾個活下來的。”
“您快要死了!”
這句話一出口,黎伯握刀的手猛地一緊,眼中殺機畢露。
“於新不材,公報一期不落,您下南洋的安排我日夜體悟,海岸區我的生意最好。”
說完,他再次以頭嗆地,
“九爺!於新願為您執紼抬棺,拜您為大佬,供奉陳家牌位!求您賜下一個機會!總會與致公堂,盡是土雞瓦狗!這金山華人大業,於某願以性命相持,生死不忘!”
“找死!”
“好膽!”
幾聲怒罵,被陳九揮手製止。
“可以,拿你這條命上秤說話。”
於新挺直了脊背,
“您這次回來,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國會山的狼子野心!是為了東海岸失控的堂口!是為了南洋那片打不開的泥潭!”
“西海岸,對我們華人來說,已經是一條死路了。”
於新一字一頓地說道,“白鬼的怒火已經燒到了華盛頓。
海斯總統已經決定,派外交官,組建一個代表團,正準備前往北京 。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徹底修改《蒲安臣條約》!
等條約修改完,就是徹底關上華人在金山的大門!我們這些人都是寄人籬下的野狗,一旦條約修改完,這些美國佬只會變本加厲,關門打狗。
清廷不會在乎我們這些海外亂民的命,等蒲安臣條約作廢,我等金山華人的命全部捏在華盛頓手裡,再出幾個條約,我們就徹底完了!在這些政客的默許下,排華的暴亂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血腥。”
他看著陳九,眼中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舊金山這片基業,守不住了!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主動出擊!這就是我給您的理由!”
“東海岸的事。我承認,我私下在紐約、波士頓建了萃勝堂。但東部是什麼光景?安良堂的李希齡,靠著巴結坦慕尼協會的政客,當上了’唐人街市長’;協勝堂那幫亡命徒,只認斧頭和槍。
那裡是一片沒有規矩的爛泥潭!我建萃勝堂,不是為了背叛您,是為了搶佔先機!只要您一句話,我可以放棄西海岸的所有,立刻去東海岸,把萃勝堂的牌子換成致公堂,為您打下東部這片江山!”
“在加州,我們華人有七八萬人,我知道九爺您私下購買軍火不計其數,我們在加州起事,避開海邊的炮艦,佔領薩克拉門託,搶下農場和鐵路,再造漢家河山!”
“第二,下南洋!”
“我能猜到爺您的謩潱商m人正在蘇門答臘和婆羅洲打仗,他們需要勞工,也製造了混亂。更重要的是,他們在西婆羅洲,已經距離剿滅蘭芳公司不遠!那些存在了幾十年的華人礦業聯盟,那些公司,全都被荷蘭人打散了!”
“但南洋列強雲集,水路是生命線,英國人,荷蘭人,法國人,西班牙人,都是海上強國,只能暗中做事,不如在此地舉事!”
“歐羅巴白夷可竊取土人世代祖地,我輩何不能為!”
“國內活不下去的流民萬萬,如今走私偷渡難以斷絕,裂土封疆,萬世基業,時機成熟之日,無數兒郎無不敢為天下先!”
“爺,九爺!”
“為了這樣的基業,我於新敢為九爺效死!”
房間裡一片沉默,只有此起彼伏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黎伯等人眉頭緊鎖,不敢出聲,
陳九閉上了眼睛,不發一言。
“你想做金山的羅伯芳,想學不列顛哥倫比亞的羅四海,我倒是小看了你。”
“於新,字幼平,廣東臺山人。你今年約麼有三十六七歲?
你年幼時到到舊金山。做了幾年雜活,因為會寫幾個字,腦子活,被一個白人律師看中當廚工,學了英文,後來又讀了法律。被張瑞南引入寧陽會館後,你靠著處理洋人事務和在館中放貸,有了自己的產業。後又叛出會館,自立合勝堂,殺人放火。
我整合巴爾巴利海岸,分你一份,做起了娼妓和賭博生意。”
“有哪裡不對,你補充一下。”
於新臉色蒼白,不知道陳九費力說這些做什麼,
“你平生貪財忘義,好酒色,信奉金錢和暴力,心思深沉,野心甚大,膽氣充盈,骨氣卻少三分,我送你四個字,梟獍之性。
我沒死的話親自為你主持後事,你的弟弟於二和私生子我會送到你老家,安排一筆錢,足夠後半生無虞。”
“我現在沒力氣,沒法親手給你體面。”
“黎伯,下刀快一點,留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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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新的屍體被抬出後堂,從院外等候的眾人面前穿過。
他目眥欲裂,面目猙獰,一身是血,打溼了名貴的西裝。
堂下暗流湧動,刀槍暗振,腳步不停,無數人奔向海岸區,執行清洗。
麥克和幾個愛爾蘭人正撞見這殺氣沸騰的一幕。
麥克的一個手下,一個年輕的愛爾蘭人,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左輪槍柄上,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麥克……我們是不是該……”
他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哀求,“我們該拼了,還是想辦法先離開這鬼地方?”
麥克搖了搖頭,目光甚至沒有離開那些殺氣騰騰衝出去的華人槍手。
他絲毫沒有避諱身邊的卡洛律師,和那面無表情、持槍跟在他們身後的一整隊華人。
“拼?”
麥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嘲,“陳九把海岸區經營得像個鐵桶。你以為是靠忠心?”
他朝著那些槍手的身影抬了抬下巴:“不是因為他的人有多忠心,是因為跟著他,能贏得金錢和尊重。巴爾巴利海岸區外圍的所有產業——賭檔、妓院、走私、勞工……全都被他的私兵控制著。”
“那裡華人總會和致公堂根本無法插手,都是他的死忠,敬他如敬神。”
“他現在不死,”麥克的聲音冷酷而平靜,“這些靠著暴力產業養著的豺狼就乖順聽話。他們聞到了血腥味,但是隻會聽陳九一人的刀。”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剛剛於新屍體消失的方向。
“可他要是真死了……那巴爾巴利海岸才是真的血雨腥風。所有人都會撲上來,給他陪葬之後就是撕碎這片肥肉。”
站在他身邊的,是瑪格麗特。
她曾是海岸區一個舞女,在最絕望的時候被麥克親手救下。而現在,她是好幾家酒館和一家旅店的老闆。她緊緊抓著一個男孩的手,臉色卻比其他人都要平靜。
那是她的兒子,也是麥克的兒子。
小男孩大概三四歲,睜著一雙遺傳自麥克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黎伯從後堂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身上的血腥氣更濃了。他用那雙沒有絲毫感情的眼睛掃過麥克,然後點了點頭。
“九爺在等你。”
麥克牽過兒子的另一隻手,和瑪格麗特一起,跟著黎伯走進了那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臥房。
房間裡的血腥味幾乎讓人窒息。於新的血,和陳九的血,混雜在一起。
陳九半靠在床上,似乎比剛才更加虛弱。他閉著眼,彷彿已經睡去。
麥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九爺。”他用的是生硬的中文。
陳九的眼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
他的目光掃過麥克,掃過緊張的瑪格麗特,最後,落在了那個孩子的臉上。
麥克沒有多餘的廢話。他把自己的兒子輕輕往前推了一步。
“這是我的兒子,邁克爾。”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單膝跪地。
麥克讓自己的兒子站在他面前,按著男孩的肩膀,讓他面對著床上的陳九。
“九爺,”麥克抬起頭,藍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直視著陳九,“我今天帶他來,是想請您……當他的教父(Godfather)。”
一瞬間,房間裡落針可聞。
卡洛律師一愣,沒想到麥克這麼直白。
在這個陳九生死未卜、大清洗剛剛開始的血腥夜晚,麥克·奧謝,這個巴爾巴利海岸的愛爾蘭頭領,不但沒有劃清界限,反而選擇將自己唯一的繼承人、自己的血脈,與這個搖搖欲墜的華人龍頭,用最古老、最神聖的方式捆綁在一起。
這是最瘋狂的賭博,也是最決絕的效忠。
他在告訴所有人——他賭陳九不會死。
陳九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他看著那個因為父親的舉動而有些害怕、卻強忍著沒有哭泣的藍眼男孩。
良久,陳九的臉上扯出了一個笑容。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好。”
“我知道你結婚了,卻是第一次見你的孩子,抱歉沒去參加你的婚禮,”
他用盡力氣,朝那個男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過來,邁克爾。”
男孩有些害怕,在父親的推搡下,一臉的迷茫和害怕。
最後他被強硬拉到床前,麥克拉著他的手攥住了陳九的一根手指。
“不必心急,麥克。”
“我還沒有這麼快就死,”
“你去看過我在捕鯨廠門前種的那片玫瑰嗎?那裡很漂亮,明天讓他到那裡給我奉茶,我認他當我的門徒。”
麥克點了點頭,擠出一個笑容,
“你知道巴爾巴利海岸區的法國人和義大利人是怎麼稱呼你的嗎?他們叫你玫瑰之王,他們簡直愛死了那片玫瑰海。”
“King of Roses嗎?我喜歡這個名字,比於新想抬我當棺材裡的皇帝好聽。”
麥克抽動了下嘴角,
他知道陳九的打算,整個舊金山成規模的暴力組織,除掉死去的於新,只剩下他手下的幾千愛爾蘭人。
假如陳九想在死前,徹底清洗巴爾巴利海岸區,他只能祈蹲约核赖皿w面。
舊金山的地下世界,誰也不敢忘這個壓在他們頭頂不敢喘息的玫瑰之王。
陳九微微喘息了下,看著麥克,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陳九看了慢慢平靜下來的邁克爾一眼,問道:“古巴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陳九的問題,直指兩人合作的命脈——那條從古巴到舊金山的走私航線。
這條航線,是麥克最重要的現金流來源,也是陳九在必要時可以動用的海上力量。
“古巴?”
麥克苦笑一聲,
“那地方現在是個婊子養的爛攤子,但對我們來說,現在是個流著蜜糖的爛攤子。”
“西班牙人是頭正在死去的公牛,美國佬是盤旋在頭頂的禿鷲,而古巴人是想從公牛屍體上咬下塊肉的野狗。”
麥克用他自己的方式總結道,“戰爭雖然用一張狗屁的《桑洪條約》結束了,但島上的火藥味比之前還濃。去年到今年,那些不服氣的革命者又搞了一場小規模戰爭,雖然很快被鎮壓了,但仇恨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消解掉了。”
他解釋說,正是這種不穩定的局勢,為走私生意創造了完美的溫床。
他的主要走私品是蔗糖和朗姆酒,這兩樣是古巴的經濟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