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3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不行,不行啊……”

  一個老郎中顫抖著手,收回了手指,“脈象浮散,如遊絲,如殘燭……這是……這是元氣大洩、神魂欲離之兆啊!”

  另一個郎中則在瘋狂地翻著藥箱:“快!拿參片來!吊住這口氣!還有,金瘡藥!必須立刻止血!再流下去,很快就沒救了!”

  “他現在胸腔積血,血瘀阻滯,你用參片大補?這是嫌他死得不夠快嗎!氣血會被參片頂住,攻心而死!”

  “那怎麼辦!不弔住元氣,你們一動他,神魂立散!”

  “先止血!用金瘡藥!必須立刻止血!再流下去,神仙難救!”

  老郎中也急了。

  另一個山羊鬍老郎中雙手顫抖,死死閉著眼睛,不發一言,

  之前作為唐人街公認醫術最高超的廣濟堂的師傅,他隨船去了不列顛哥倫比亞,親眼見證王崇和氣機衰敗,鉛毒入體,無藥可醫,陳九雖然是被銅殼子彈打中,但是穿肋而過,肋骨碎片插在肉裡,他又能如何?

  這是神仙難救的“內腑重損”。

  黎伯握著刀的手,滲出了汗。

  他不懂醫術,但是他知道這些年總會的,致公堂的,但凡是受了槍傷,十死無生,

  他看著床上那個如同死人一般的陳九。

  他不敢賭。

  哈里斯醫生做最後一次努力,外面跪著的人,成排的槍手都讓人膽寒,他毫不懷疑要是眼前這個病人真死了,他們全都得陪葬,無論如何也要搶救下來,

  “聽我說!我需要麻醉他,然後徹底清洗傷口,取出碎骨片!我不能保證一定能救活,但在我的防腐法下,他至少有三成把握!如果你們什麼都不做,他百分之百會死於感染!”

  ——————————

  爭論不休。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陳九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

  最終,黎伯和總會的幾人爭吵過後,逼著做了決定。

  “不準開刀。” 他用刀背指著兩個爭吵不休的西醫,“誰也不準把刀子伸進去。”

  他指向哈里斯:“你,用你的防腐藥水,把傷口洗乾淨,不准它爛!”

  然後他轉向老郎中:“孫先生,你,用你的藥,給我把血止住!”

  “這太瘋狂了!” 哈里斯和孫郎中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你們不能把草藥和石炭酸混在一起!”

  哈里斯喊著,“那是汙染!會製造感染!”

  “你們的毒水會沖走我的藥性!” 孫郎中也急了,“而且會寒了九爺的心脈!”

  一旁一直不說話的總會的賬務大掌櫃馮先生皺著眉頭,猶豫了下還是小聲上前耳語,

  “林夫人,和這個哈里斯醫生都是費城學的醫術.....”

  黎伯深深嘆了一口氣.....把病床讓給了哈里斯,

  一陣血腥,

  “做完了。”哈里斯醫生扔掉帶血的棉球,“剩下就看病人的體質了,他能活到什麼時候,祈赌銈兊纳袷欠耧@靈吧,我已經盡力了。”

  “把他帶下去,看住了。”黎伯並不回答,冷冷地吩咐。

  醫生們被“請”到了偏房,實則被軟禁了起來。

  臥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

  庭院裡,候著的人換了一班,但人數絲毫未減。

  整座舊金山唐人街,如同一個巨大的黑色棺材,安靜得可怕。

  三更天。

  子時。

  “鬼門關”大開的時刻。

  黎伯因為年老疲憊,眼皮開始打架,頭一點一點的。

  “當。”

  他手中的刀滑落,砸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黎伯一個激靈,猛地驚醒,俯身去撿刀。

  而就在他彎腰的瞬間,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黎伯的汗毛瞬間炸起,反手就要揮刀!

  “……是我。”

  一個虛弱到了極點的聲音,從床上傳來。

  黎伯僵住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床上,陳九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睜開。

  那不是一雙剛剛從昏迷中醒來的眼睛。那是一雙……從地獄深海中爬回來的、野獸的眼睛!

  沒有迷茫,沒有虛弱,只有純粹的、冷酷的、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殺意。

  他在夢中,已經深入胃中,殺死了那條巨蛇。

  “九……九爺?”黎伯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狂喜。

  “水。”陳九的嘴唇開裂,吐出了一個字。

  “哎!哎!”黎伯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冰涼的水,滋潤了焦渴的喉嚨。

  陳九閉上眼,緩了足足一分鐘。當他再次睜開眼時,他已經重新掌控了這具重傷的身體。

  “我馬上去叫郎中!我馬上去告訴兄弟們!”黎伯激動地就要往外衝。

  “站住。”

  陳九的聲音,大了一點,也穩了一點。

  黎伯停在原地。

  “外面……怎麼樣了?”

  “全封了!”黎伯的殺氣也上來了,“唐人街和巴爾巴利海岸,一條野狗也跑不出去!兄弟們都在等您一句話,九爺!只要您點頭,我今晚就翻個底朝天!”

  “不急。”陳九的聲音很輕。

  他看著天花板,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那些熟悉的“老人”都沒在身邊啊….

  舊金山,薩克拉門託,維多利亞港,安定峽谷,加拿大鐵路,香港澳門,南洋,吞下了多少熟悉的人....

  “黎伯。”

  “在!”

  “你……親自去。”

  陳九停頓了一下,肋下的劇痛讓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但他強行壓了下去。

  “去把於新……”

  黎伯的瞳孔猛地一縮。

  “……和愛爾蘭人的那個頭,麥克奧謝。”

  “把他們兩人,請過來。”

  “現在。”

  黎伯看著陳九那張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的臉,輕輕應了一聲。

第95章 風起雲湧1880(八)

  華人總會,後堂。

  這裡是整個風暴的中心,卻安靜得如同墳墓。

  黎伯輕輕推開木門,儘管已經十分十分地小心,但是門軸轉動發出的“吱呀”聲,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鈍刀在刮擦人的骨頭。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於新。

  合勝堂的龍頭,巴爾巴利海岸的娛樂大亨。

  幾個小時前,他還跪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額頭浸著血和冷汗。

  而現在,他被“請”進了這間決定生死的臥房。

  房間裡很暗,只在角落點著一盞燈。光線昏黃,勉強勾勒出床上那個人的輪廓。

  於新看到了陳九。

  那個男人半靠在床榻上,赤裸著上身,左側肋下纏著血色的布。

  他的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乾裂發青。那雙往日裡溫和平靜,卻又給人無窮壓力的眼睛,此刻半睜半閉,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這是於新第一次看到如此虛弱的陳九。

  虛弱得……彷彿一推就倒。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於新的心臟就猛地一疼,瞬間警醒。

  就在他產生這個念頭的瞬間,在他低頭撫胸的時候,床上的陳九,那雙半閉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沒有憤怒,沒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平靜。

  “你來了。”

  “九爺。”

  於新一絲不苟地鞠躬行禮,隨後緩緩地跪在了地板上。

  他伏下身,額頭貼住了地面。他能聞到地板縫隙裡積攢的、屬於眼前這個人的血腥味。

  房間裡只剩下他微弱卻沉重的呼吸聲。

  於新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房間的陰影裡,至少有幾道帶著殺氣的目光鎖定著他的腦袋。

  只要床上的人一個眼色,他會立刻身首異處。

  陳九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看著於新,目光平靜得可怕。他越是沉默,那股無形的壓力就越是沉重,彷彿要將於新的脊骨一寸寸壓斷。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因為傷勢而顯得低沉,嘶啞又虛弱,卻像尖刀一樣刺入於新的心湖。

  “抬頭看我。”

  “很多人勸我,勸了幾年,你叛出寧陽會館,張瑞南老糊塗了都念念不忘,讓我取你的首級。”

  陳九緩緩地說,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今天,你為什麼不跑?”

  於新抬起頭,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我不想死。”

  “我於新半輩子寄人籬下,”

  “後半輩子不想像一條喪家之犬,東躲西藏,屈辱地活著。”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直視陳九的眼睛,

  “碼頭上的事你有沒有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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