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就在他力氣將盡,大口喘息時,一股更龐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從他下方傳來。
有一些託舉他的屍體忽然驚恐地四散奔逃。
陳九感到渾身冰涼刺骨,彷彿墜入了冰窖。
他緩緩低頭。
在更深的黑暗中,兩雙如同燈话愕摹㈤W爍著幽藍光芒的巨眼,緩緩睜開。
那是一條青蛇和白蛇,
青蛇的身軀龐大如山巒,覆蓋著八種顏色的鱗片。它沒有四肢,只有一條長達百丈的、佈滿猙獰骨刺的長尾。
它的頭顱醜陋異常,佈滿膿瘡,一張巨口裂開,裡面不是牙齒,而是腐臭的混沌。
白蛇冷眼旁觀,身軀卻捲了過來,想把青蛇和他們一起都絞死在海水中,
陳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是一種生命層次被絕對碾壓的絕望。
但恐懼之後,湧上來的,是滔天的戾氣。
“畜生!”
他握緊魚刀,用盡氣力,朝著那一對巨眼游去。
兩條蛇似乎被他的不自量力所激怒,張開了巨口。
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傳來,周圍的海水、魚群、甚至那些來不及逃走的水鬼,都被捲入那片黑暗。
陳九死死地抵抗著,但那股力量太強大了。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被吸向那張巨口。
“我操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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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金山,唐人街。
“哐——!”
一面巨大的銅鑼被狠狠敲響,聲音淒厲、急促,如同戰鼓,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封街!!”
“封街!!”
隨著一聲聲沙啞而暴戾的嘶吼,唐人街這片低調了數年的社群,在瞬間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嘩啦啦——”
無數的打仔湧上街頭。
薩克拉門託街、斯托克頓街、都板街……所有連線唐人街與外界的通道,被刀和斧頭徹底封死!
打仔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沉默地佔領了每一個街角。
隨後是沉默的黑衫漢子們整隊出街,他們手中提的,不是斧頭和短刀,而是清一色的連發步槍,槍膛裡壓滿了黃澄澄的子彈。
他們目不斜視,看也不看致公堂的打仔,蠻橫地舉槍佔領了佈防位置。
“總會令:”
一個領隊站在街口,對著那些試圖探頭張望的商戶和平民厲聲喝道:
“自即刻起,全埠戒嚴!許進不許出!各家商鋪,一律停業!所有人等,閉門鎖戶,不得外出!”
“有敢擅闖街道者——殺無赦!”
“有敢窩藏刺客者——殺無赦!”
“有敢趁亂生事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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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唐人街的戒嚴是“肅殺”,那麼巴爾巴利海岸的封鎖,就是“窒息”。
這裡是舊金山最大的娛樂區,是黃金、烈酒、毒品和色慾的交匯之地。
但今晚,它落幕了。
當唐人街的鑼聲響起時,總會的隊伍,切斷了巴爾巴利海岸所有的主幹道。
無數個酒店的服務生,後廚打雜的,漁民,拿起了長刀,在腰間插著柯爾特轉輪手槍的核心骨幹的帶領下封鎖了街道。
他們的行動,也更血腥。
“砰!”
一個喝醉了的愛爾蘭水手,因為妓院突然關門而大發雷霆,他拔出刀,試圖衝撞封鎖線。
回答他的,是一聲槍響。
子彈精準地掀飛了他的天靈蓋。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領頭的槍手,用生硬的英語冷冷地掃視著那些被堵在街上、驚恐萬狀的白人尋歡客,“Go home! Or die!”
尖叫聲四起。
巴爾巴利海岸,這個舊金山的不夜城,所有的音樂、所有的嬌笑、所有的賭局,在同一時刻,戛然而止。
妓院的老鴇們驚恐地關上了大門,將那些還沒來得及穿上褲子的恩客趕了出去。
賭場的荷官們慌亂地收起籌碼,任憑賭客們如何咒罵也不敢開門。
於新的“合勝堂”總部門口,站著一整隊九軍的槍手。
合勝堂的打仔們站在門內,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些“外人”。
那些槍手,既不進去,也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手按在槍身上。
但這個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九爺遇刺”的訊息,如同颶風般掃過整個海岸。合勝堂內部,那些知道一點內情的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明白,這封鎖,不僅是為了抓捕兇手。
這更是一場清洗。
一場針對所有“可能”的叛徒的清洗,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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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總會,內院。
這裡沒有喧囂,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從二堂的門口,穿過庭院,一直到陳九養傷的後堂正屋,不到一百米長的路上,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是唐人街各大商號的掌櫃,是六大善堂的僑領,是各個宗親會的族長,是那些平日裡靠著致公堂吃飯的頭面人物。
他們一個個穿著體面的馬褂或西裝,此刻連閒聊的膽氣也沒有,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沒有人敢說話。
沒有人敢抬頭。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內院跪著十幾個漢子,有致公堂的紅棍,有九軍在舊金山的核心骨幹,有僥倖活下來在碼頭接人的護衛。
庭院的角落裡,幾個婦人和孩子在壓抑地、無聲地啜泣。那是阿忠和其他幾個在碼頭戰死的護衛的家眷。但她們的哭聲,也被這巨大的恐懼壓制著,不敢放大。
所有人都在害怕。
他給了他們秩序、尊嚴和安穩賺錢的機會。
如果他死了,華人總會和致公堂這棵大樹的頭面人物倒下,整個舊金山華人社會將瞬間分崩離析,退回到十年前那個內部混戰的地獄。
那些平日收斂得很好的野心家,那些武裝勢力頭目,那些護衛隊首領,那些六大會館的掌舵人,那些分舵香主該如何相處?
那些被壓制許久的白人暴徒、那些虎視眈眈的偷渡客,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尋找機會。
但他們更怕的,是陳九“萬一”……活過來。
刺殺,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在碼頭剛下船之時。這是奇恥大辱!
這意味著,他們這些人中,一定出了內鬼!
一旦陳九醒來,唐人街又該如何?
雨夜此人坐鎮煙花巷口,眼睜睜看著鮮血洗地,關帝廟前擺茶陣,殺得在座多少人午夜驚醒,巴爾巴利海岸大屠殺,屍體堆成山。
誰敢忘?誰能忘?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拼命地回想,自己最近有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
在庭院的最前面,跪著一個穿著體面、但身體正微微發抖的中年人。
他就是於新。
他不敢不來。他必須第一個來。他必須跪在最前面,表現出他最深的悲痛和憤怒。
他的額頭已經磕破了,滲出的鮮血混合著冷汗,流到了石板上。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刑堂”刀手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的背上刮過。
現在,他只能賭。
賭陳九……永遠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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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臥房內,殺氣和血腥味、草藥味、以及西醫帶來的藥味混雜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嘔。
陳九赤裸著上身,躺在床上。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
那處槍傷,在他的左側肋下,距離心臟非常近。鮮血雖然被臨時包紮,但依舊在緩慢地往外滲,染紅了厚厚的紗布。
床邊,站著六七個人,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個陣營。
一方,是以哈里斯醫生為首的三名白人醫生。他們是舊金山中央醫院的外科大夫,是卡洛律師動用關係,半強迫“請”來的。
然而,這三名醫生自己也分裂了。
“Pyemia! (膿毒症!)”
年輕的哈里斯醫生焦躁地扯著自己的領口,他幾乎是在尖叫。他是三人中唯一的“李斯特派”,剛從東海岸的醫學院學成歸來不久,對最新的細菌理論深信不疑。
“你們這群野蠻人!彈片和碎骨必須立刻取出來!”
他指著一旁助手提著的金屬箱,箱子裡有石炭酸噴霧器和酒精溶液。
“傷口必須徹底清創!用石炭酸溶液沖洗,然後我的噴霧器必須對準手術區域,殺死空氣中的‘Germs’(細菌)!否則他活不過兩天!他會發高燒,傷口會化膿、腐爛,然後就是敗血症!你們這是在謿⑺ �
“夠了,哈里斯!” 站在他旁邊、年紀很大的戴維斯醫生粗暴地打斷了他。
戴維斯是另一派的代表。他蓄著濃密的鬍鬚,是經歷過南北內戰的老軍醫。他輕蔑地看了一眼哈里斯的噴霧器:“都是沒經過考驗的新玩意兒。我在安蒂特姆一天處理過兩百個這樣的傷。哪有時間搞你那套石炭酸?”
戴維斯轉向黎伯,用不容置質疑的口氣說:“聽著,很簡單。一瓶烈性酒精,一根探針。我把手洗乾淨,伸進去,把他肋骨的碎片都摸出來、夾出來。這才是戰場治槍傷的辦法。至於你說的化膿,” 他哼了一聲,“那是可喜的膿,是傷口癒合的標誌,是身體在排出壞死的體液!”
“術後的感染和發燒是由壞空氣、瘴氣或病人自身體質不平衡引起的!這是無數條人命總結的理論!”
哈里斯氣得發抖:“‘可喜的膿’?戴維斯,你還活在二十年前!你那雙‘洗乾淨’的手和探針,會把死亡帶進他的胸腔!”
戴維斯搖搖頭,懶得繼續反駁他,他提著箱子,想要上前,卻被一柄出鞘的短刀攔住了。
另一方,是刑堂的頭目,黎伯。
是趙鎮嶽時代致公堂的老人了,跟隨陳九平定羅四海後在維多利亞港呆了兩年,回到金山後任刑堂堂主,陳九多有器重,負責整頓洪門內部秩序。
他年紀很大了,膽色卻比之前強不少,右手上那柄還在滴血的短刀,剛剛親手宰了兩個趁亂逃跑的護衛,在碼頭見勢不對,要麼躲著要麼跑了,被人抓回來跪在門口,剛剛割了喉嚨。
那柄刀就這樣穩穩地橫在醫生面前。
“上一次,”黎伯的聲音很疲憊,“我的人在薩克拉門託中槍,也是請你開的刀。你把他肚子劃開,腸子拉出來,說沒事了。結果呢?他肚子脹得像皮球,在床上嚎了三天,活活痛死了!”
“那是不同的!那是霰彈槍!他的腸子已經……”
“我不管那叫什麼!”
黎伯的眼睛赤紅,佈滿了血絲,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九爺的命金貴!不是給你這白鬼拿來練手的!你們治死的兄弟,夠多了!”
戴維斯氣得臉色漲紅,但他看著黎伯那隻握刀的手,和房間角落裡那幾個抱著步槍、眼神冰冷的“打仔”,明智地沒有再上前一步。
第三個陣營,是三名華人郎中。他們是總會請來的老中醫,此刻正滿頭大汗地輪流給陳九切脈,觀摩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