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34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的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廣州城裡那個煙霧繚繞的地下賭檔中聽來的名字——九爺。

  那是一個傳說,一個在太平洋兩岸都被敬畏地提起的名號。

  人們說,在舊金山,只要是華人能做的事,就沒有九爺插不了手的。

  跟著九爺,就能體面地賺錢,就能衣暹鄉。

  正是這個名字,讓他咬碎了牙,按下了那份“洋契”的紅手印,將自己未來五年的血汗抵押了出去。

  船靠了岸,他們像牲口一樣被趕下船,隨即被一輛輛悶罐馬車拉進了那片傳說中的“唐人街”。

  這裡沒有傳說中的黃金鋪地,只有狹窄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木樓。

  他們被帶進一個巨大的貨倉改造的會館裡,幾百號人排著長長的隊伍,等待著命叩陌l落。

  隊伍盡頭,幾個戴著瓜皮帽、穿著馬褂的先生正坐在長桌後,一邊用毛筆飛快地記錄著什麼,一邊仔仔細細地盤問著。

  陳偉緊張地觀察著。

  隊伍盤問結束後被分成了兩股。

  一股是“長期工”,那些人多是體格壯碩、神情麻木的鄉下漢子,想在金山落腳紮根或者是掙個八年或者十年的辛苦錢,登記完後就被直接帶走,

  聽旁邊的人議論,他們多半是要被送去薩克拉門託的農場,或是更北邊遙遠的不列顛哥倫比亞修鐵路、開礦山,一去就是好幾年。

  另一股是“短期工”,各行各業都有,好多都是指望著早賺錢早帶回去。

  他們則會被詳細盤問特長和意願。

  陳偉看到,一個會做飯的被分去了餐館,一個手腳麻利的被指去了洗衣房,還有幾個看起來精明些的,則進了本地的工廠。

  他手心裡全是汗,他不想去農場,那和在廣東鄉下有何區別?

  他來這裡,是為了見識那個叫“九爺”的人所掌控的世界。

  “下一個!”一個精瘦的賬房先生頭也不抬,毛筆尖在蘸滿了墨的硯臺裡頓了頓,

  “姓名,籍貫,年齡?”

  “陳偉,廣東新會人,今年……二十。”

  陳偉往前湊了一步,聲音有些發顫。

  那個陌生的賬房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看出了他那股什麼不懂的勁兒,搖了搖頭。

  “經誰的手來的?廣州的福生堂還是澳門的路子、還是香港的合記?”賬房先生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誦一段爛熟於心的口訣。

  “是……是廣州的福生堂,齊二爺的路子。”

  陳偉老實回答,這是他在上船前被反覆叮囑過的。

  “呵,記好了,在金山,這裡沒有什麼二爺三爺四爺五爺,只有九爺,知道嗎?”

  陳偉慌不迭地點了點頭。

  “契約工?”

  賬房先生的筆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是,簽了五年的。”

  賬房先生咂了咂嘴,低聲嘟囔了一句陳偉剛好能聽見的話:“又是福生堂的……叼,回頭又得分一筆錢給那幫….”

  他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嫌惡,隨即又低下頭去,在名冊的一個角落裡重重地畫了個記號,似乎要把這筆額外的支出算在陳偉頭上。

  陳偉的心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這個記號意味著什麼,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識字嗎?有什麼手藝?別說你就會種地。”賬房先生的口氣變得更加不耐煩。

  “不……不識字。”

  “手藝…也沒有。小的在新會縣和廣州城一直廝混,三教九流的都懂一些…..”

  “還有,還有在廣州給洋人打工時,學過一點……一點英文。”

  這話一出,那賬房先生終於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趣。

  他上下打量了陳偉一番,隨即在名冊上一個不同的區域畫了個圈。

  “去那邊等著。”他指了指一個角落。

  陳偉被分到了一小撮人裡。

  他心中忐忑,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好是壞。

  直到一個穿著西式馬甲的華人領班走過來,用生硬的粵語對他們說:“你們幾個,邭獠诲e。跟我走,去巴爾巴利海岸太平洋大道上的酒店。”

  當陳偉第一次踏上太平洋大街時,他被徹底驚呆了。

  這裡與唐人街的擁擠和陳舊截然不同,街道寬闊,兩旁矗立著三四層高的西式樓房,陽臺上雕著繁複的花紋,巨大的玻璃窗。

  馬車川流不息,穿著華麗西服的“鬼佬”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洋女人隨處可見。

  空氣中飄蕩著雪茄的濃香、廉價的香水味和隱約的鋼琴聲,繁華得令人目眩神迷。

  他被安排了打雜的活計,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悶熱的洗衣房和嘈雜的廚房之間打轉,洗刷堆積如山的床單碗碟。

  工作累得他散了架,但只要一有空,他就豎起耳朵,聽廚房裡那些見多識廣的老華工和白人廚子吹牛。

  在這裡,他第一次聽到了“九爺”在舊金山本地的傳說。

  人們說,連加州很多的白人老闆,見到九爺都要客客氣氣。

  收工後,他不敢賭錢,也不敢去抽大煙,聽說一旦發現了私下聚賭或者抽大煙,就要被拉出去巡街。

  他把省下來的每一個銅板都攢著,晚上則跑到唐人街教會辦的“義學”裡,跟著一位傳教士學習英文。

  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這個新世界的一切。

  巴爾巴利海岸的夜晚是屬於罪惡和慾望的。

  不知為何,這裡偏愛血腥的地下拳賽。

  不止他工作的酒店有,其他很多小場子也不少,各色人種都有。

  他看過酒店的比賽,直叫人熱血上湧,同時也後怕非常。

  拳臺上,一個高大的愛爾蘭水手正和一個精悍的華人拳手進行著血腥的地下格鬥。沒有規則,沒有護具,只有拳拳到肉的悶響和飛濺的鮮血。

  他看到那個華人拳手被打得血肉模糊,卻依舊死戰不退,最終以一個刁鑽的招式擊倒了對手。人群爆發出瘋狂的叫喊和咒罵,賭注在人群中飛快地交換。

  陳偉被這原始而殘酷的景象震撼了。

  在之後的日子裡,他見過各種各樣的選手,華人、白人、黑人,甚至還有墨西哥人,他們都在這個小小的、無法無天的拳臺上為了生存和一點點賞金而搏命。

  這天,他在酒店後廚削土豆時,聽到兩個白人幫廚在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 要有大動作了。”一個幫廚神秘地說。

  陳偉的心猛地一跳,

  “當然聽說了,”另一個回答道,“聽說咱們老闆居然說服了太平洋俱樂部還有好幾個商業大亨,要搞一個全加州,不,據說是全美國的格鬥大賽!”

  “上帝,那些野蠻的地下比賽要變成正規的了?有獎金嗎?”

  “何止是獎金!聽說冠軍的獎金,足夠在蒙哥馬利大街買下一棟樓!”

  “怪不得最近那些野獸都跟瘋了一樣。”

  “到時候,要不咱倆也去賭一把?”

  陳偉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心臟狂跳。

  他從廣州一路追尋而來的那個模糊而傳奇的“九爺”的名號,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能爬得更高更快,

  但他知道,只要離那個人近一點,或許,這就是他改變命叩臋C會。

第36章 比賽

  汗水順著陳偉的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一陣刺痛。

  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鹹澀的痛感擠出去。

  他手裡託著一個沉重的托盤,盤上是十幾個擦得鋥亮的玻璃杯,

  他正穿過酒店後廚那條狹窄昏暗的通道,前方,是另一個世界。

  那是一扇專供員工,通往地下的小門。

  門內傳出的,是酒精、汗水、雪茄煙霧和一種原始的、帶著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狂熱。

  這裡,是巴爾巴利海岸太平洋大道上最負盛名的“黃金山”(Golden Mountain)酒店的地下鬥場,也是陳偉來到金山六個月後,唯一能窺見這個城市心臟跳動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一股熱浪夾雜著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撲面而來。

  擂臺上,兩個赤裸著上身的男人正像野獸一樣糾纏在一起,拳頭擊打在肉體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臺下的看客們瘋狂地揮舞著手臂,用各種語言咒罵、叫好,將一把把鷹洋和綠背鈔塞進穿梭於人群中的馬仔手裡。

  這裡是地獄,也是天堂。是力量與金錢最赤裸的交易場。

  陳偉早已習慣了這種場面。

  他熟練地在擁擠的人群中穿行,將酒杯一一送到吧檯。

  他低著頭,儘量不與任何人發生眼神接觸,將自己變成一個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這是他在這裡學到的第一條生存法則。

  那些白皮佬雖然在這裡還算守規矩,但是看他們的眼神總是非常不善。

  等他忙完今天的工作,離開整個鬥場那如同沸水般的喧囂,整個酒店突然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很多像他的一樣的打雜的頭低得死死的,快速站到一邊,排成一隊。

  陳偉的心猛地一跳。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感到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壓力從入口處傳來。

  他看到吧檯後那個總是罵罵咧咧的愛爾蘭酒保,此刻正用一塊白布拼命地擦拭著一個本就乾淨得發亮的酒杯,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裡。

  “怎麼了?”陳偉壓低聲音,悄悄問身邊一個同樣在打雜的、來自四邑的同鄉阿炳。

  阿炳的臉色有些發白,他飛快地瞥了陳偉一眼,嘴唇翕動,用氣聲說出兩個字:“別說話。”

  緊接著,他又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充滿了敬畏與恐懼的聲音補充道:“九爺……來了。”

  九爺。

  這個名字,像一道符咒,從廣州的地下賭檔,一路跟隨著他,飄過茫茫的大洋,最終在這片名為“金山”的土地上,成為了一個無處不在的、神明般的傳說。

  他下意識地順著所有人的目光,望向入口。

  那裡,站著一隊華人,領頭的是一個戴著白色草帽的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長衫,腳下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他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說有些清瘦,但當他邁步走進來時,那擁擠的人群,無聲地、自動地向兩側分開,為他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如同沉默的影子。

  那個男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全場,

  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垂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那不是黑幫頭目巡視地盤時的那種張揚與跋扈,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威嚴。

  這片喧囂的、罪惡的土地,本就是他掌中的一方世界。

  他就是那個九爺?

  陳偉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地狂跳。

  這就是他一路追尋而來的那個人,那個傳說中無所不能的九爺。他看起來……比傳說中更年輕,也更可怕。

  陳九的腳步停在了擂臺不遠處的一張空桌旁,身後的人侍立兩側。

  隨著他的落座,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似乎稍稍緩解了一些。

  鬥場裡的人們開始繼續幹活,小聲地交談,所有人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彷彿怕驚擾了那位沉默的看著有些疲憊的人。

  陳偉知道自己該離開了。

  他弓著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後挪動,想要悄無聲息地退回後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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