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你說的那些,我都信。”
梁伯的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遠方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土地,眼神裡有欣慰,有驕傲,更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你比我,比阿昌,比我們所有人都看得遠。”
他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陳九,那雙曾經銳利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屬於長輩的、深沉的慈愛與不捨。
“這些事都不必再找我商量,以後……都要靠你了。”
說完,他不再言語,只是轉身,拿起那杆菸袋,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出了房間。
只留下陳九一個人,獨自面對著那盞在夜風中搖曳的孤燈,和那份沉甸甸的重擔。
————————————————————————
費城,賓夕法尼亞女子醫學院。
深秋的常春藤爬滿了紅磚教學樓的牆壁,葉子由綠轉黃,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的美感。
對於林懷舟而言,這裡的生活,就像這藤蔓一樣,看似詩意,實則每一寸向上攀爬的努力,都伴隨著與生俱來的掙扎。
解剖室裡,福爾馬林的氣味刺鼻而又熟悉。
林懷舟穿著一身白色罩袍,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正專注地俯身在解剖臺前。
她的手中,一把小巧的手術刀穩得像磐石,正小心翼翼地分離著一具屍體上精細的神經與血管。
她的動作精準、優雅,帶著一種對生命結構的敬畏,引得身旁幾位同學和指導老師都投來讚許的目光。
在學術上,她是無可爭議的佼佼者。
她僅用了一年就學會了複雜難懂的拉丁文。
無論是繁複的拉丁文病理學名詞,還是對藥物劑量的精密計算,她都遊刃有餘。
然而,當她脫下罩袍,走出這間充滿了科學與理性的庇護所時,另一場無聲的戰爭便如影隨形。
作為學院裡極少數的非白人面孔,那些同樣在為女性進入醫學領域而奮鬥的白人女同學,她們在面對男權社會的歧視時是同盟,但在面對她這張東方面孔時,卻又成了不自覺的壓迫者。
這是一種微妙而又無處不在的排擠。
在課堂討論時,她的發言總會被有意無意地忽略。
在食堂裡,她坐的那張桌子,周圍總是空著幾個位置。
在宿舍的走廊裡,總能聽到她走過時瞬間低下去的、夾雜著輕蔑笑聲的耳語。
她們嫉妒她的聰慧,卻又鄙夷她的出身。
她們將她視作一個來自“未開化”國度的、不該與她們分享這份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的“異類”。
林懷舟選擇了忍耐。
她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學業之中,用優異的成績作為自己無聲的回應。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優秀,就能贏得尊重。
然而,她低估了偏見的根深蒂固。
那天下午,在化學實驗室裡,衝突終於爆發。
帶領她們做實驗的,是一個名叫凱瑟琳的、家境優渥的波士頓女孩。她一直對林懷舟懷有敵意,常常在言語間夾槍帶棒。
“哦,林小姐,”凱瑟琳看著林懷舟精準地完成了試劑的配比,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道,“你的手可真穩。就像那些在加州為我們修建鐵路的苦力一樣,天生就適合做這種精細的、不需要動腦子的活兒。”
這句話狠狠地刺入了林懷舟的心裡。
“苦力”這個詞,帶著刺耳的種族歧視,讓她想起了那些在枕木下被掩埋的同胞屍骨,想起了陳九眼中那抹深刻的傷痛。
她放下手中的試管,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凱瑟琳:“凱瑟琳小姐,請你收回你的話。我的同胞是建設者,不是你口中的苦力。而且,醫學,需要的是頭腦,不是膚色。”
“頭腦?”凱瑟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身邊的幾個女孩也跟著嗤笑起來。
“你們的頭腦裡除了鴉片和辮子,還有什麼?別忘了,你們能站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文明的恩賜!”
“我們不需要你的恩賜!”
林懷舟的聲音也提高了,“我的學業成績也是透過努力得來的!”
“努力?還是靠著某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凱瑟琳的眼神變得惡毒起來,“我聽說,東方來的女人,都很會取悅男人……”
“啪!”
林懷舟再也無法忍受,她揚起手,狠狠地給了凱瑟琳一個耳光。
整個實驗室瞬間陷入了死寂。
凱瑟琳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隨即發出一聲尖叫,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瘋了一樣向林懷舟撲了過來。
兩個平日裡文靜的醫學生,此刻卻像街頭的潑婦一樣撕打在一起。
凱瑟琳的指甲又長又尖,她胡亂地在林懷舟的臉上、脖子上抓撓著。
林懷舟從小雖讀詩書,卻也並非嬌弱的閨閣女子,她抓住對方的頭髮,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推開。
混亂中,凱瑟琳尖利的指甲,狠狠地劃過了林懷舟的左邊臉頰。
一道火辣辣的刺痛傳來。
林懷舟下意識地用手一摸,指尖傳來一陣溼熱的黏膩。是血。
她呆住了。
那股支撐著她的憤怒,在那一瞬間,如同被抽空的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冰冷的委屈與絕望。
她不再反抗,任由被拉開的凱瑟琳還在那裡瘋狂地咒罵。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眼淚,毫無徵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那晚,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臉頰上那道清晰的、已經微微紅腫的血痕。
那道傷疤不深,或許過幾天就會癒合,不留痕跡。但它卻像一道烙印,將她所有的驕傲、堅強和偽裝,都撕得粉碎。
她不是為那點皮肉之痛而哭。她哭的是,自己拼盡全力想要融入這個世界,卻最終還是被這個世界用最粗暴的方式,刻上了“異類”的標記。
她哭的是,自己遠渡重洋,忍受著孤獨與歧視,追求著一個看似崇高的理想,可是在內心最深處,她依舊是那個傳統的、渴望著被一個男人所珍視的、渺小的女人。
她捂著臉,身體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終於失聲痛哭。
“他誇過我這張臉好看……”
“我……我是要留著……嫁給他的啊……”
那壓抑了太久的、最卑微也最真摯的念想,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壩,化作了一聲聲撕心裂肺的、無人聽聞的悲鳴。
——————————————————
舊金山諾布山。
利蘭·斯坦福剛剛搬進了他那座位於加州街的、仿照義大利文藝復興風格建造的宏偉府邸 。
宅邸內,從法國進口的水晶吊燈,到鋪滿地面的波斯地毯,無一不在炫耀著主人那富可敵國的財富。
然而,在這份令人窒息的奢華之下,卻湧動著一股同樣令人窒息的恐慌。
斯坦福獨自一人俯瞰著山下的城市和遠方那片灰色的海灣。他手中端著一杯未動的白蘭地,眉頭緊鎖,那張總是掛著政治家式和煦微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陰鬱。
一年前由傑伊·庫克銀行破產點燃的金融恐慌,如今已成燎原之勢,徹底席捲了整個美國。
鐵路,這個曾經被視為國家未來的黃金產業,此刻卻成了這場災難的震中。
短短兩年,全國三百六十四家鐵路公司中,有八十九家宣告破產。
無數曾經風光無限的“大亨”,一夜之間變成了不名一文的窮光蛋。
中央太平洋鐵路,這個由他和另外三位“巨頭”一手打造的帝國,雖然憑藉著壟斷地位和雄厚的資本勉強支撐,但也已是風雨飄搖。
公司的股票在交易所裡被人像垃圾一樣拋售,曾經趨之若鶩的投資者如今避之唯恐不及,銀行的信貸渠道也已完全凍結。
“利蘭,還在為那些賬目煩心嗎?”
一個粗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科利斯·亨廷頓走了進來。
他身材瘦削,眼神銳利。
作為“四巨頭”中最精明、也最冷酷的一個,他永遠是那個在危機中嗅到機會的人。
“煩心?”斯坦福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自嘲,
“我是在慶幸,科利斯。慶幸我們當初沒有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走到巨大的辦公桌後,拿起一份財務報表,扔給亨廷頓。
“聯合太平洋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東部的那些蠢貨,除了會向政府伸手要錢,什麼都不會。這場風暴,足以把他們徹底淹死。”
“而我們,”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不僅要活下來,還要趁著洪水,把那些被淹死的傢伙的地盤,全都吞下來!”
亨廷頓的臉上露出了會意的笑容。
斯坦福的野心,遠不止於此。
“南太平洋鐵路的計劃,可以加快了。”
斯坦福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加州一路向南,直至亞利桑那和新墨西哥,“東部的鐵路網已經癱瘓,這是我們向南擴張,打通第二條橫貫大陸鐵路的最好時機。我已經讓克羅克著手組建一個新的公司,就叫西部開發公司,用它來承接南太平洋鐵路的建設。
還是老辦法,左手倒右手,把政府的補貼和投資者的錢,穩穩當當地裝進我們自己的口袋。”
這是一種他們早已駕輕就熟的資本遊戲,透過成立空殼承包公司,虛報建設成本,將鉅額的公共資金轉化為私人財富。
“但是,光有鐵路還不夠。”
斯坦福的目光,越過地圖,投向了更廣闊的太平洋,“科利斯,我們真正的未來,在海上。”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張桌前,上面鋪著一張巨大的世界航邎D。
“太平洋郵船公司的那些混蛋,以為趁著危機就能擺脫我們。他們寧願用自己的船,把貨物和乘客從巴拿馬繞一個大圈,也不願意走我們的鐵路。他們這是在自掘墳墓。”
“我已經派人去和英國的白星航吖菊勍琢恕!�
“我們將合資成立一家新的輪船公司,就叫東西方輪船公司。白星公司提供船隻和英國軍官,我們提供廉價的水手和貨源。他們的海洋號是現在大西洋上最快的船,把它調到太平洋來,從香港到舊金山,只需要十六天,比太平洋郵船公司的船快了整整八天!”
“我要用絕對的速度優勢,徹底摧毀他們的客吆拓涍業務。我要讓所有從亞洲來的貨物和人,都只能透過我們的碼頭,登上我們的火車!從舊金山到紐約,從太平洋到大西洋,都將是我們的天下!”
他的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對於他這樣的資本巨鱷而言,經濟危機不是末日,而是一場重新洗牌的盛宴。
它會淘汰弱者,而讓真正的強者,變得更加強大,更加無可匹敵。
“舊金山商會的那幫小商人,最近不是在鬧著要政府管制我們的哔M嗎?”
斯坦福冷笑一聲,臉上充滿了不屑 ,“等我把海上的航線也攥在手裡,他們就會明白,跟我們作對,是什麼下場。到時候,他們要麼乖乖地接受我的價格,要麼,就等著他們的貨物爛在碼頭上吧。”
他將杯中的白蘭地一飲而盡,
“你的藍圖很宏偉,宏偉得就像這座宅子。但建這座宅子需要金子,你說的那些計劃,需要的金子能把這裡堆滿。”
亨廷頓的語氣變得更加尖銳,“銀行已經不會再給我們一個子兒了。南太平洋的工程款從哪裡來?跟白星公司成立新公司,我們拿什麼出資?靠我們那點儲備金嗎?”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巴拿馬地峽上。
“你以為太平洋郵船的那些人是傻子嗎?他們背後站著的是傑伊·古爾德。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我們動他的蛋糕,他會用華爾街所有的力量來反擊,他會煽動國會,把我們描繪成壟斷的惡魔。”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斯坦福的臉上,帶著一絲審視的冷酷。
“還有你說的廉價水手。我猜,你指的是中國人吧?我們在鐵路上用他們,是因為他們死在內華達的雪山裡也沒人過問。但是現在不一樣,那些該死的辮子佬現在都被人管得死死的,多少工程和工廠都在鬧用工荒?連舊金山的地痞流氓都知道,罵他們,那些黃皮多半低著頭就走,敢動手,第二天就會被扒光衣服仍在主街道路口!現在連咱們都不得不去用那些醉醺醺的愛爾蘭人!
還有。在海上也不一樣,利蘭。
舊金山現在是什麼風向你很清楚,那些白人工會恨不得把每一箇中國人都扔進海里。我們大規模地在船上用他們,等於是在這個火藥桶上點火。政治上的麻煩,會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拉過一張椅子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
“我不是在質疑你的野心,利蘭。我是在問,為了實現這個野心,代價是什麼?錢、敵人和政治風險,這三樣,我們每一步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我會去找那個中國人談。”
斯坦福沉默了好一會,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見鬼,他因為陳九手裡捏著的東西已經儘可能避開那個黑髮男人,怎麼做生意也繞不開他?
Fuck!
——————————————————
當金山灣的輪廓第一次出現在海平面上時,甲板上死寂的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陳偉混在數百個同樣面黃肌瘦、留著長辮的同鄉之間,緊緊攥著自己那件單薄的行李,心臟在胸腔裡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