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退到吧檯邊時,腳下不知被誰的鞋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失去平衡。
他拼命地想要穩住,但手中那個托盤卻不受控制地向前傾斜。
“哐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陳偉的身上。他僵在原地,看著腳下那一片狼藉的玻璃碎片,大腦一片空白。
他緩緩地、僵硬地抬起頭,迎上了那道投來的、平靜得可怕的目光。
陳九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隨後他朝著自己招了招手,
“你是哪裡的?”
陳九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陳偉的耳朵裡。
他說的是粵語,帶著一股陳偉無比熟悉的、新會鄉下的口音。
陳偉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回答,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問你話。”
陳九身旁那個中年漢子,用一種冰冷的、不帶絲毫感情的語氣說道。
這聲呵斥,像一根針,刺破了陳偉的恐懼。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地磕在沾滿酒漬的地板上,聲音裡帶著哭腔:“九……九爺!小的……小的是廣東新會的!”
“新會?”陳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哪一支的?”
“回九爺,是……是茶馬鎮,陳屋村的,承的是鹹水寨那一支陳姓,小的家中排行老二,父母早亡。”
陳偉將那個他離家時就背得滾瓜爛熟的宗族支脈,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他說完,便死死地將頭埋在地上,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整個鬥場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陳偉以為自己就要窒息時,他聽到頭頂傳來一聲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嘆息。
然後,是那個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
“起來吧。”
陳偉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乾淨,”
陳九淡淡地說道,目光已經從他身上移開,重新落回了擂臺上,“去賬房那裡,領三個月的工錢。明天,不用再來這裡了。”
陳偉愣住了,大腦一時間無法處理這番話的含義。不用來了?這是……要趕他走?還是……
“九爺讓你去唐人街的總會報到。”
那個冷臉的漢子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冰冷,但似乎少了一絲敵意。
陳偉張了張嘴,想說些感謝的話,卻發現自己除了磕頭,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對著那個男人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才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找來掃帚和簸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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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的目光從那個名叫陳偉的同鄉小子身上收回,心中卻泛起一絲波瀾。
又一個新來的,又一張被希望和恐懼扭曲的年輕面孔。
這三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面孔。
他們像撲火的飛蛾,從珠江口那片貧瘠的土地,源源不斷地湧向這座名為“金山”的虛幻火焰。
他環顧四周,身邊那些熟悉的面孔,似乎一年比一年少。
王崇和死了,死在海天交接之時。
何文增被他這樣的“會匪”頭子捅死,死得悄無聲息。
致公堂最能打的八極武師死在鐵軌旁的凍土,後來幾個師傅跟香港總堂來的第二批人正面做過一場,雖然贏了,領頭的漢子瘸了一條腿,如今在碼頭的倉庫裡當管事。
更多的人,是像水滴匯入大海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這座城市的陰暗角落裡。
他又親手送走了那些跟他日久的小輩。
新人換舊人。
梁伯花白了頭髮,整日咳嗽,阿昌叔如今乘馬車都費勁,整日使喚總會的小夥子給他買酒止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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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擂臺,
“把人都叫過來。”他對身旁的黃阿貴說道。
片刻之後,鬥場裡最能打的十一個格鬥手,被帶到了陳九面前。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在這兩年多的血腥淘汰賽中,用拳頭和生命證明過自己的狠角色。四個華人,七個來自不同國家的白人或黑人。
其中,就有那個剛剛在拳臺上以刁鑽手法取勝的李木黃。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臉上的傷口經過了簡單的處理,但那雙眼睛裡的狠厲之氣還未完全散去。他站在那裡,沉默而警惕,像一頭隨時準備再次撲殺的孤狼。
“諸位,”
陳九站起身,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
“這地下拳賽打了這麼久,累不累?”
沒人回答。在他們看來,這或許是某種試探。
“兩年多了,有些人病了殘了,有些人聲名鵲起,賺足了分紅,我卻一個人也沒放走。”
他停了一會,看過他們的眼神。
“我已經談好,聯合加州幾位有頭有臉的洋人商人,舉辦第一屆全美利堅格鬥之王大賽。”
這個訊息,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地下拳賽,要變成公開的、全美性質的大賽?
“不再是這種藏在地下、無法無天的野蠻毆鬥。”
陳九繼續說道,“我們將重新制定規則,廣為招募,邀請全世界最頂尖的格鬥家前來參賽。比賽將在舊金山最大的劇院舉行,報紙會報道,甚至東部的那些大人物,也會坐著火車前來觀看。”
“最重要的是,獎金。”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冠軍的獎金,一萬美金。現金。”
一萬美金!
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當下,這筆錢足以在諾布山下買一棟不錯的房子,足以讓一個窮光蛋一夜之間躋身富人行列。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做什麼的,是礦工,是水手,還是逃犯。”
“現在都是我金門酒店的選手。都是我公司的選手。”
陳九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有力,“從今天起,地下格鬥賽停辦。你們將接受最好的訓練,吃最好的食物,用最好的傷藥。你們只有一個任務,就是贏。為我贏,也為你們自己贏下這條通往天堂的捷徑。”
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那些白人和黑人拳手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紛紛躬身退下。
只有那四個華人拳手,被留了下來。
陳九將他們帶到了自己的包廂。
“坐吧。”
四個華人有些侷促地坐下。
這裡面有珠江口打了二十年的漁民,有虎鶴雙形的李木黃,有致公堂的武師“鐵臂”梁寬,有順德的屠夫。
“你們知不知道,外面的鬼佬,都怎麼叫我們?”
陳九親自為他們倒上茶,聲音平靜。
“黃皮豬,苦力,異教徒、豬尾巴……”一個年紀稍長的拳手,停頓了一下說道。
“說得對。”陳九點了點頭,“在他們眼裡,我們華人,就是一群只會埋頭幹活、逆來順受、身體羸弱的懦夫。他們可以隨意地欺辱我們,打罵我們,甚至殺了我們,也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我辦這場大賽,不僅僅是為了賺錢。我是要讓全美國的人都看看,我們華人,一樣敢打敢殺!我們的拳頭,一樣硬!我們的骨頭,一樣能站得筆直!”
“這地下拳賽我辦了兩年,金山能打的人願意上場的我都安排上,好吃好喝伺候著,到現在,就篩選出來你們四個!”
“這場比賽,你們必須給我打出華人的威風來!你們不僅是為了那一萬美金的獎金而戰,更是為了我們所有在金山受苦的同胞的尊嚴而戰!”
“只要你們能打進決賽,除了獎金,我還會以‘華人總會’的名義,再給你們每個人一筆豐厚的賞錢!足夠你們衣暹鄉,光宗耀祖!”
他們紛紛站起身,對著陳九,重重地抱拳拱手。
“定不負九爺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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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拳手,陳九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黃阿貴像個幽靈一樣從門外的陰影裡滑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諂媚的笑。
“九爺,斯坦福先生來了。要了個包廂等著。”
斯坦福?
陳九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和利蘭·斯坦福這個人一直保持著隱隱的默契,互不打擾。即便是薩克拉門託農場鬧得沸沸揚揚,也不見他下場。這時候怎麼來了?
尤其是西部的聯合太平洋公司爆雷事件在前,他不躲著自己還來幹什麼?事出反常必有妖。
陳九整理了一下衣衫,走進了包廂。
包廂裡,奢華的地毯,考究的皮質沙發,與外面那個血腥的鬥場恍如兩個世界。
斯坦福正坐在一張扶手椅裡,手中端著一杯白蘭地,神情倨傲。
他年近五十,身材微微發福,但那雙藍色的眼睛裡,依舊閃爍著屬於權力者的精明與自信。
“我現在該叫你陳先生?”
斯坦福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你的這個地方,很有……活力。”
“不過是些底層人討生活的地方。”
陳九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一筆生意。”
斯坦福並不想廢話,“我需要一批人,一批可靠、能吃苦的勞工,去我的船上當水手。”
陳九的心中一動。
他知道,斯坦福口中的“船”,指的絕不是幾艘內河渡輪。
1873年的經濟危機,沉重打擊了美國的鐵路產業,但也催生了新的機遇。
他已有耳聞,斯坦福和亨廷頓正計劃與英國的白星航吖竞献鳎闪⒁患倚碌摹皷|西方輪船公司”,旨在用速度更快、服務更好的新航線,徹底壟斷太平洋的客吆拓涍業務,將太平洋郵船公司擠出市場。
而這個龐大的計劃,最需要的就是廉價而又聽話的勞動力。
“抱歉,斯坦福先生。”
陳九搖了搖頭,乾脆地拒絕了,“我手裡,現在沒有人。”
斯坦福顯然沒想到他會拒絕得如此直接。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眼睛裡充滿了審視:“沒有人?陳先生,整個聖佛朗西斯科都知道,唐人街所有討飯吃的華人勞工,都歸你管。你說沒有人,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是玩笑。”
陳九的語氣依舊平靜,“我的人,都要留在加州。薩克拉門託的農場需要人手,北邊不列顛哥倫比亞的鐵路和礦山也缺人。我實在抽不出多餘的人,去幫先生您征服太平洋了。”
“為什麼?”斯坦福的眉頭緊緊皺起。
他無法理解。在他看來,這應該是一筆雙贏的交易。
他提供工作,陳九提供勞工,然後從中抽取佣金。
這是他們這些上等人與華人頭目之間,心照不宣的遊戲規則。
有錢都不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