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直到看清那只是一輛形單影隻的輕便馬車,他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放鬆。
兩匹膘肥體壯的栗色駿馬拉著一輛精緻的四輪馬車,在廠區外圍停了下來。
身著體面制服的馬伕,嫌惡地用一方絲帕捂著口鼻,顯然無法忍受此處的魚腥與惡臭。
一位頭戴圓頂禮帽、神情倨傲的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右手下意識地按在腰間的槍套上,目光警惕地掃過廠區內每一個角落,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那些新豎起的簡陋圍欄,以及屋頂哨塔上那個手持長槍、隱在暗處的黑色人影。
他緊緊攥著車門門閂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雙眼微眯,透出不加掩飾的戒備。
他側過頭,對著車窗內晃動的蕾絲帽簷低聲道:“等一下,小姐,先不要下車。”
“前兩天剛有十幾個愛爾蘭人被殺了,這個地方我感覺太危險,實在不宜……”
話音未落,馬車的簾子“唰”地一下被猛然撩開。
艾琳按著被海風吹得有些歪斜的圓頂草帽,已然輕盈地跨下了車架,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巧的皮箱。
今日的她,將一頭燦爛的金髮精心編成了兩條麻花辮,髮梢處繫著兩條繡著精緻花紋的絲巾,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鼻樑上那些可愛的淡褐色雀斑,被帽簷垂下的薄紗遮掩了幾分,卻依舊不減其動人的風姿。
“祖父已經應允過我,在我畢業之前,他不會干涉我的自由。”
她在管家略顯無奈的攙扶下站穩了身形,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百廢待興、甚至可以說是破敗不堪的捕鯨廠。不遠處,那些正汗流浹背搬吣玖系拟酚媯儯患s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紛紛投來混雜著驚訝、好奇與失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這位不速之客。
“況且,”艾琳轉過頭,對著神情緊張的管家嫣然一笑。
“叔叔,您不是還在我身邊保護我嗎?”
她語氣輕鬆,並未將管家的擔憂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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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早已等候在簡陋的廠房門口,他身後,啞巴少年正睜著僅剩的那隻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是好奇地盯著這位漂亮得有些過分的“洋姐姐”。
“陳先生,黃先生,日安。”
艾琳招手朝兩人示意,惹得黃阿貴笑得呲出了黃牙。
他獻寶式地推了一下陳九的胳膊,讓他遞出了食盒。
“陳先生費心了。” 艾琳接過藤盒,開啟看了一眼。管家突然咳嗽一聲。她吐了吐舌頭,摘下蕾絲手套,“我在家吃過了......”
“不妨事,等下嚐嚐,這是我們家鄉的美食。”
陳九簡單介紹了下,看了一眼旁邊虎視眈眈的管家。
這個男人身上有梁伯一樣的行伍之氣,應該是當過兵,右手一直有意無意地摸在腰間,應該是帶了槍。
梁伯正在喊人集合,大的那間廠房已經打掃乾淨,除了最後面稍微乾燥的地方鋪了草蓆,很多人擠在這裡入睡。
前面空曠的位置用廢舊木板和木桶做了簡易的桌子和長凳,阿昌抓緊去把塗了石灰的帆布架子搬過來,這個要充當黑板。
"嚐嚐吧。" 陳九拉開唯一一個洗刷的乾乾淨淨的木桶,引導艾琳坐下,幫她開啟食盒,露出裡面細心去骨剁成小塊的陳皮鴨。
艾琳小心看了一眼站在門口和梁伯對峙管家,小心側身用手拿起嚐了一口,頓時露出驚豔的眼神。
“哇,很好吃。”
陳九看她滿意,露出了笑容,“實在我們這裡也沒什麼可拿來招待的。在我的家鄉,我們對老師非常敬重,第一次拜師還要準備豐厚的謝禮。這裡條件簡陋,希望你不要介意。”
“謝謝你,不過我不會介意,我想來這裡也是為了我自己的論文。”
“這個真的很好吃,叫什麼?”
“這是我們廣東人喜歡吃的一道菜,叫陳皮鴨。要用陳皮和洗淨炸好的鴨子一起蒸,蒸完了調一個醬汁一起吃。”
阿萍照看了一上午這道菜,做完之後挑揀出最好的部位,小心脫骨菜放到藤盒裡,此時還熱著。
為了這個新的老師,他們已經拿出了最大的找狻�
艾琳能感受到這份尊重,小口品嚐。
那些在外面勞作的小夥子們,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紛紛衝到海邊,胡亂搓洗掉滿身的臭汗和泥汙,又使勁拍了拍滿是塵土的衣褲,才一個個小心翼翼地走進廠房。
起初,他們還只是偷偷摸摸地用眼角餘光打量著艾琳那張精緻的面孔,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直勾勾地匯聚到了艾琳細嚼慢嚥時,那微微翕動的喉嚨上。
阿萍端著一盆水走進來時,瞧見這般景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柳眉倒豎,壓低聲音呵斥道:“再看把眼珠子挖出來拌蝦醬!”
“這是給先生準備的!”
艾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彪悍話語嗆得輕輕咳嗽起來。
陳九見狀,遞上一杯早已泡好的鳳凰水仙,一面開始揚聲安排眾人各自尋地方坐下。
除了少數幾個在外面放哨警戒的弟兄,其餘的人幾乎都到齊了。男女老少擠擠挨挨地坐在一起,個個屏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許多年輕小夥子的眼睛裡都閃爍著晶亮的光芒,也分不清是被這位白人少女驚人的美貌所吸引,還是單純因為可以名正言順地偷懶一個下午而不必幹活。
先前在外面修補圍欄的弟兄們,一聽說來了一位金髮碧眼的漂亮“女鬼佬”,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都想親眼目睹一番。
梁伯突然掄起木棒砸在桶上,震得房梁落下陳年的灰,“兔崽子們都好好得學!學不會、打瞌睡就天天晚上守夜,再也別想睡了!”
臨時課堂慢慢肅靜下來。艾琳在用木炭在繃緊的帆布上開始寫下一些簡單的英文單詞,少年們不自覺地盯著她腰肢擺動的弧度。
當艾琳教著讀寫第一個字母時,靠牆的阿福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
他試圖模仿 “apple”發音時把唾沫嗆進了氣管。
“舌尖抵住上牙床。” 艾琳停下捏著自己咽喉示範,腕間的銀鏈隨著動作輕晃。
她為阿福單獨示範了幾遍,又領著眾人將那幾個單詞反覆誦讀,仔細糾正著他們那些五花八門、笨拙不堪的發音。
陳九的臉頰突然有些微微發燙,他下意識地避開了艾琳投來的溫和目光,那雙佈滿厚繭、粗糙不堪的大手,緊緊壓著面前那張泛黃的舊紙,嘴裡卻在極低聲地、一遍遍重複念著:“愛……跑……愛跑……”
艾琳教得極為細緻耐心。她挑選的每一個單詞,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用到的,並且在英文旁邊,都工工整整地標註上了對應的中文釋義。
然而,在座的眾人至少有一大半連大字都識不得幾個,學習起來自然是倍感吃力,只能依靠死記硬背,強打精神,與陣陣襲來的睏意頑強抗爭。
陳九見狀,心中不由得微微嘆息一聲。
他暗自琢磨著,或許該抽個時間,讓自己和那位略通文墨的老船匠阿炳,也教教大夥兒一些最基本的中文讀寫。看來,還得想辦法從唐人街那邊,多弄些紙張和筆墨回來才行。
他和梁伯心中都清楚得很,想要在這魚龍混雜、危機四伏的舊金山長久立足,不懂洋文、不識漢字,是萬萬行不通的。
無論過程多麼艱辛困苦,都必須咬緊牙關,支援著大夥兒把這最基本的讀寫技能掌握下來。畢竟,在這“鬼佬”的地盤上討生活,唯有知己知彼,方能多一分生存下去的希望。
隔著幾排歪歪扭扭的人影,那位名叫傑森的老管家,依舊不時投來警惕而不友善的目光。
艾琳卻彷彿絲毫未覺,她正俯身在那張由木桶和破木板臨時搭建的“課桌”上,手把手地教著阿昌,如何用那支簡陋的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下她剛剛教過的單詞。
這位昔日在戰場上使刀弄槍、殺伐果斷的老兵,此刻卻漲紅了臉,渾身不自在,寫一筆忘一筆,急得抓耳撓腮,有好幾次都想把手中的木炭筆狠狠扔在地上,拂袖而去。
但他終究還是強忍下內心的焦躁與不耐,一筆一劃,艱難地在粗糙的帆布上塗抹著。這鬼畫符似的洋文,怎麼比當年在刀口上舔血還要難熬?!
一個多時辰磕磕絆絆、雞飛狗跳的教學過後,眾人早已是精疲力盡,紛紛癱倒在地,哀聲一片。陳九自己也因為精神高度緊張,竟然出了一身淋漓的臭汗。
海風吹動船帆黑板,艾琳宣告教學結束,端詳了半天船帆,又在旁邊仔細畫下簡易的圖案方便理解。
陳九倚著門框,看見她忙完之後,悄悄把沒吃完的陳皮鴨藤盒放進小箱子。管家用力敲了敲敲懷錶,拉著她離開。
馬車駛離時,艾琳從車窗丟擲個紙團。陳九展開一看,是張撕下的樂譜背面,用筆寫著:“謝謝你準備的食物,我明天拿法式奶油酥來換。”
艾琳的漢字寫得並不好,歪歪扭扭的。
海浪聲裡,他捏著展開的紙團,竟從鹹腥風中辨出一縷她髮間的茉莉清香。
第20章 薏米糕
三藩進入十一月份了。
陳九踩著棧道走進捕鯨廠時,三盞煤油燈正分別懸在三個高低不同的房頂上,不斷搖晃。
廠區外圍,新豎起的木樁與雙層木板構成了堅固的圍欄,夾層裡塞滿了他們蒐集來的木塊與碎殼。
正門兩側,新挖掘的壕溝很深,裡面密佈著用捕鯨叉和木棍削成的尖刺陷阱,表面偽裝得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那些原本用於存放鯨脂的廢棄木桶,除了少數被搬進倉庫充當凳子外,其餘的都被佈置在屋頂和圍欄各處,構築起一個個簡易的環形工事,桶壁上還鑽鑿出射擊孔。
廠區內三棟房屋之間的空地,如今已被開闢成一個簡陋的訓練場。
三張巨大的舊船帆被懸掛在木架上,粗糙的帆布表面用炭筆勾勒出模糊的人形靶子,專供那些配備了火器的漢子們練習槍法。
太平軍出身的老兵梁伯和昌叔,身懷幾手行伍中練就的實用把式,白日裡便不厭其煩地帶領著眾人操練簡單的佇列配合與基礎刀法。
梁伯曾不止一次提及,致公堂在唐人街開設了幾家武館,若能設法聘請一位真正的武師前來悉心指點,對他們這群人的戰力提升將大有裨益。
他至今仍清晰記得當年在滄州,那位使棍的漢子所展現出的驚人威勢。
只是,他們這群人大多已錯過了習武的最佳年齡,如今再練,充其量也只能學些速成的防身之技罷了。
陳九將這些待辦事項一一默記在心,同時盤算著何時能再購置幾匹馬匹。
如今他們棲身於這偏僻的捕鯨廠,對外交通全憑雙腿,著實多有不便。
只是不知眼下馬匹的市價如何,近來各項開支龐大,已讓他頗感憂慮。
艾琳小姐的教學費用,他們至今尚未正式商議過。他曾私下向黃阿貴打聽,得知在三藩,一位能通曉兩三種語言的上門女教習,月薪起碼也要六七十美元。
這麼多人的家不好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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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煙囪冒著帶著甜味的煙,阿萍姐在做薏米糕。
在得知艾琳喜歡偏甜的食物之後,阿萍開始嘗試做一些家鄉的點心。
薏米糕是用糯米、薏米浸泡蒸熟的,按理來說還應該有花生碎和紅棗碎,但是在唐人街採買生活物資時沒捨得買這些精貴的,連糖也是用的他們背過來的古巴蔗糖。阿萍還讓阿炳幫忙做了一個模具,裡面細緻地雕了一朵花。
昨天艾琳拿來了魚子醬薄餅。
陳九這一生吃過的最名貴的食材大概就是自己親手捕的海魚,最多也就是清蒸,不放任何佐料就已經很鮮美了。
這當然談不上有多高的生活品味。艾琳拿來的魚子在他的舌頭上只是一種咬了會爆炸的、像醃臭了的鹹魚般的味道。
而且有些膩膩的,更增添了幾分噁心,還有味道更奇怪的酸奶油,他完全不能適應這些味道,吃到的時候甚至懷疑這東西是不是壞了。
沒有大前天拿的什麼奶油酥好吃。
只是艾琳有些小氣,只帶了一小籃,完全不夠分的,有點甜香甜香的,正值餓死鬼投胎時期的小小夥子能一口一個。
陳九還是更喜歡來一大碗糙米飯。
他把新漿洗的黑色短衫撫了又撫。王氏蹲在灶臺邊上嗤笑:“九哥扮新郎官呢?”
頭頂那頂半舊的白色草帽壓著他新剪的短髮,有些微微發癢,寬大的帽簷在鼻樑上投下一片陰影。
今日約了艾琳去距離他們這裡不遠的義大利人聚集區談一個看好的店面。
艾琳已經教了他們四天,除了中間有一天下大雨沒來,還托馬夫駕車前來送信。
除了上課之外,這個女人最喜歡拿著小本記錄每個華工的經歷,為她的論文準備素材。
陳九和梁伯並未加以阻攔,只是再三叮囑眾人,切莫透露任何關於在古巴的經歷,以及不久前那場與愛爾蘭人的血腥衝突的細節。
馬車輪碾過牡蠣殼的聲音停在鐵門外。艾琳從車窗探出頭,羊羔皮手套按在櫻桃木窗框上,看了一眼正朝他走來的陳九,打趣道:“陳先生今天很英俊。”
她那頭溄鹕奈⒕黹L髮被海風吹得有些凌亂,髮間彆著一枚精緻的髮梳,在這陰沉潮溼的天氣裡,依舊泛著柔和悅目的光澤。
陳九被她的話鬧的臉上一紅,好在曬得黝黑的面孔看不太出來。
他遞過剛剛出鍋還冒著熱氣的薏米糕,艾琳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小地咬了一口糕點,很快就被細膩潤糯的口感征服。
“陳先生,你們的廚師一定很了不起。”
陳九回頭看了一眼廚房,想起那夜阿萍姐拿著砍刀的樣子,突然發笑。
“確實很了不起。”
管家老傑森有些不滿。
他目光掃過陳九去而復返、手中提著食盒的身影,鼻腔裡不屑地擠出一聲冷哼,粗聲粗氣地說道:“東西放後廂。”
對於自家小姐執意要與這些“黃皮猴子”廝混在一起,他心中充滿了無奈與鄙夷,卻又礙於艾琳那位曾在遙遠清國擔任過傳教士、且對華人抱有不錯印象的祖父的情面,不好公然表示反對。
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陳九這群人,即便沒有留著那可笑至極的長辮,也依舊是骯髒、粗鄙、未開化的代名詞——瞧瞧這臭氣熏天、破敗不堪的捕鯨廠便可見一斑!
什麼樣的人會住在這種地方?
更可氣的是,他今天得親自當馬伕。
陳九自然無從知曉老傑森此刻心中那百轉千回的複雜思緒。
他蜷縮著身子,有些侷促地坐在馬車車廂的倒座上。
車廂內的空間本就狹小,他的膝蓋幾乎要碰觸到艾琳的裙子。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橙花香水味,與他衣袖間蒸騰出的、略帶苦澀的皂角氣息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