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2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一堆廢鐵零件串在一起,底下還繫了個鈴鐺掛在帆索上,海風掠過時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拽動繩索,鈴鐺突然炸響,還帶著節奏。

  測試完之後用繩子把下部繃緊,防止不小心鬧出動靜整了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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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這麼繞?”

  這是陳九在問。

  黃阿貴的布鞋踩進巷子裡的汙泥,他故意落後陳九半步,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對方後腰處,那裡被粗布衣衫勾勒出一塊硬邦邦的輪廓。是那把打死了幾個愛爾蘭人的轉輪手槍。那件兇器,總讓他心驚肉跳。

  “行大路驚有差佬。”(“走大路怕撞見巡警。”)

  黃阿貴壓低聲音回答。他下意識地想掏菸捲,才想起手卷煙還落在窩棚裡。

  “教會就在唐人街外面……”

  “聽說是之前幾個信基督的華人富商和傳教士一同開的,叫什麼中華基督…長老會,瑪麗安嬤嬤……之前發過救濟麵包。”他嚥下後半句,沒好意思說自己曾在飢餓中排隊領過。

  陳九突然停步,“我很好奇,”他說,“憑你的本事,不至於找不到活幹。”

  黃阿貴腳步一頓,遲疑片刻才開口,“我只想踏實掙錢….”他盯著自己顫抖的指尖,“不想總受欺負。”

  一隻瘸腿的流浪狗從垃圾堆竄出,黃阿貴看了一眼,眼中閃過自嘲。

  陳九緩緩點頭,認可了黃阿貴的說法,看了六大公司的嘴臉,此刻竟然覺得黃阿貴這種差點餓死自己的骨氣有些佩服。

  “去年冬至......”黃阿貴轉換了話題,“我在教會領到碗熱豆粥。”他喉結滾動著吞嚥回憶,“瑪麗安嬤嬤一直跟我說'小心燙',我差點眼淚都掉出來。”

  “她發現我偷藏麵包,反而多塞給我兩個蘋果。”

  他苦笑一聲,想起了瑪麗安非要給他傳教的樣子,“這樣的洋婆子......該下地獄還是天堂?”

  陳九苦笑兩聲剛要回話,聽見動靜趕緊拽著黃阿貴貼牆隱匿,三個戴礦工帽的愛爾蘭醉漢晃過巷口。等咒罵聲遠去,黃阿貴才發覺自己攥著陳九的衣角,趕忙鬆手。

  “你話要搵(找)個英文翻譯,還能給大夥教英文,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了。”

  “之前教堂開過英文班,我去聽過一次,囇e呱啦的也聽不懂,不過沒開過久不知道為什麼就不開了。”

  黃阿貴撓了撓頭。

  因為繞路的緣故,走了很久,終於到了。

  這裡路面很平整,有的地方鋪了板子,明顯要更好一些。

  陳九在坡上剎住腳步,抬頭望著哥特式尖頂上褪色的黃銅十字架,還有鑄鐵柵欄門上覆雜的花紋。

  真夠氣派的……

  “這是大概十幾年前建的。”黃阿貴喘著粗氣跟上,“當年修建的泥瓦匠多是唐人街的同鄉。”

  話音未落,教堂內飄出唱詩班的歌聲,聖潔悅耳。

  陳九在門檻上蹭淨草鞋底的髒泥,手指剛觸到大門,黃阿貴突然拽住他的黑色粗布衣襟:“九哥且慢。”

  他猶豫了一下,這個在金山摸爬滾打的老油條,小心地用唾沫沾溼袖口去擦陳九領口的魚鱗碎。

  完了笑了笑。

  管風琴的聲音混著聽不懂的聖歌撲面而來。

  陳九前腳剛邁進正廳的,二十排木頭長椅上的目光齊刷刷看來。

  穿蕾絲襯裙的白人太太捏著手帕掩鼻,幾個著西裝的華人投來譏誚的打量。

  像是注視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此的野人。

  他後腰別的手槍隔著布料發燙,彷彿又回到初到金山時,被一群愛爾蘭人肆意打量的碼頭。

第18章 艾琳

  這間教堂裡面也很氣派。

  陳九突然意識到自己粗布褂子上的鯨脂腥味, 那是在捕鯨廠收拾工具時沾的,混著昨夜修補漁網的桐油味,在這間有著淡淡異香的堂裡格外刺鼻。

  黃阿貴那乾瘦得像只老猿猴的身子立刻佝僂下去,他死死拽著陳九的袖子,恨不得能化成一道影子,把自己塞進最不起眼的角落。

  陳九的視線越過他,瞥見右前方一個穿著條紋西裝的華人青年。那青年梳著油光水滑的髮辮,正用一種毫不掩飾的、刻薄的眼神,一寸寸地審視著陳九。

  陳九今日出門沒帶帽子,腦袋上的碎髮有些潦草,額頭上還有趕路的細汗。

  “這邊,這邊……”黃阿貴壓著嗓子,幾乎是在哀求。他汗津津的手心在陳九腕上留下了一道溼痕。

  就在他們經過第三排長椅時,一根文明杖冷不防地橫亙在過道上。戴著白手套的老紳士甚至沒有側目。

  陳九的布鞋結結實實地絆了上去,一個踉蹌,整個人向前撲去。

  “抱歉。”他下意識用廣東話道歉,以為是自己慌張,沒看清路。

  可一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像針一樣從後排扎來。

  他霍然轉頭,只見兩個身著湖綠色西式洋裝的白人小姐,正用蕾絲摺扇掩著嘴,眉眼間滿是戲謔。

  黃阿貴早已像只耗子般縮排倒數第二排的角落,正拿袖子使勁擦抹著椅面上的浮灰。

  陳九卻像釘子般立住了,腰間粗布帶裡的槍柄,此刻正硌著他的腰。

  過道兩側,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如無數針尖般刺來。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混著鹹腥與屈辱的氣息從肺腑間緩緩壓出,不自覺間有些佝僂的脊樑,一寸寸挺直。

  “九哥......” 黃阿貴扯他衣襬的力道更急了。陳九卻甩開他的手,大步走向第五排空位,沾著魚鱗的布鞋毫不遲疑。

  他一屁股坐下,老舊的木長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吱呀——”。

  左首一個身穿厚呢西服的白人男子,像是被什麼燙著了似的,立刻朝右邊挪開了大半尺。陳九像是沒瞅見,反而故意將打了補丁的袖子大喇喇地攤在扶手上,露出那截被纜繩磨得又黑又亮、佈滿老繭的腕子。恰在此時,管風琴聲轟然奏響,他迎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窺探目光,毫不退縮,一一冷冷回視。

  待黃阿貴貓著腰,好不容易蹭到他身邊時,陳九面上已經看不出任何表情。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在他粗硬的短髮上投下一圈模糊的金邊,混著鯨脂與汗液的氣味,在他周身蒸騰,像一種無形的屏障。

  後排那些細碎的、帶著惡意的竊竊私語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消弭。禮拜堂內,只剩下唱詩班悠揚的歌聲,伴著管風琴的莊嚴節拍,一下,又一下,迴盪不息。

  唱詩班正唱到《奇異恩典》,領唱的老修女朝他們瞥了一眼。黃阿貴立刻用手指悄悄比劃了一下——這就是他說的瑪麗安嬤嬤。

  老太太少說五十歲了,圓臉盤上的皺紋很多,面容卻慈祥。

  “嬤嬤人很好。”黃阿貴湊近耳語,“早前還給咱們碼頭的勞工發過棉衣……”話沒說完,一個穿格子馬甲的白人執事便投來嚴厲的一瞥,黃阿貴立刻噤聲。

  禮拜儀式冗長而莊重。待到結束,瑪麗安嬤嬤站在聖壇前分發聖餐。

  黃阿貴瞅準了最後一人領畢的空當,一把拽住陳九,在散場的人潮中左衝右突,硬是擠到了前面。

  “嬤嬤安好。”黃阿貴像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街上新出爐的核桃酥。”

  瑪麗安笑起來眼尾皺成一團:“黃先生來了,有幾日沒見了。”她官話帶著廣府口音,“這位弟兄面生得很。”

  陳九抱拳行禮:“在下陳九,帶幾十個弟兄在金山討生活。”頓了一下,看見馬瑪麗安沒有別的表情接著說道,“想請嬤嬤教英文,兼做一點翻譯事務。”

  老太太笑著直襬手:“我這老骨頭出不了教堂啦。”

  “敢問陳先生做什麼生意?”她慈祥的臉上閃過一絲疑慮。

  “我們剛來,目前只是落腳,準備開一家洗衣店,還想做些漁業生意。所以想找一個翻譯幫忙和店主溝通。”

  瑪麗安點點頭,看了一眼旁邊陪笑的黃阿貴,接著補充道“不是唐人街會館的生意就好。”

  “懂中文和英語的確實不多,難怪黃先生會介紹你到我這裡來,這樣吧,我給你推薦個人。”

  她突然朝二樓招手,“艾琳,來見見陳先生!”

  樓梯上傳來一陣細碎輕盈的腳步聲,一位身著湖藍色連衣裙的年輕姑娘,提著裙襬,嫋嫋娜娜地走了下來。陳九隻覺呼吸驀地一窒。

  那女子瞧著不過雙十年華,一頭燦爛的金髮鬆鬆綰著,露出一雙澄澈如藍寶石般的眼眸,小巧的鼻尖上,幾點淡褐色的雀斑,宛若不經意間灑落的芝麻,平添幾分嬌俏。

  隨著她款款行近,一股清幽的松木淡香若有似無地飄來,竟驅散了陳九鼻腔中早已習慣的、濃重的鯨油腥臊。

  那香氣……

  很好聞。

  “艾琳小姐,剛加入我們這裡不久,還在觀察階段。”瑪麗安嬤嬤拍著手笑,“她祖父之前去過寧波當牧師,會說華語,剛好合適。”

  姑娘似乎有些怕生,目光在陳九和黃阿貴身上輕輕一觸,便垂下了眼簾,小聲問道:“陳先生,是想學《聖經》,還是想了解法律條文?”

  “都不是,我想開一家店,請一個翻譯。”陳九扳著指頭數,“還要教七十幾個大老粗識英文。”

  艾琳的睫毛顫了顫:“去年我在教會辦過識字班......”她突然改用英語快速說了句什麼,瑪麗安嬤嬤皺眉搖頭。

  “市政廳說我們搶了公立學校的差事。”老太太嘆氣,“有些人投訴到市長那兒......”

  黃阿貴突然插嘴:“艾琳小姐若肯來教,我們每日送新鮮海貨!”他朝著陳九擠眉弄眼,“可以補充到救助餐裡面!”

  陳九看了他一眼,卻也沒反駁。

  “我不要魚。”艾琳的藍眼睛突然亮起來,“我要學廣東話。”她轉向陳九,“我還想學一些你們的詩歌和民謠。”

  這下,輪到陳九愣住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柔和地灑在姑娘小巧的珍珠耳墜上,折射出溫潤的光暈。他這才留意到,她雪白的衣袖邊沿,不慎沾染了些許墨漬,胸前還彆著一支黃銅的鋼筆。這副模樣和氣質,竟讓他恍惚間想起了老傢俬塾裡,那位總是捧著書卷的先生的小女兒。

  真是……不諳世事的天真。

  “每日午後開課,如何?”陳九定了定神,問道,“我們管一頓晚飯。”他補充道:“地方就在北灘邊上,原先那個廢棄的捕鯨廠。”

  瑪麗安嬤嬤咳嗽兩聲,“那裡啊,我知道,稍微有點遠呢……艾琳這孩子,每日清晨都得趕來教堂侍奉,等她忙完手頭的事再上完課,怕是天都要擦黑了……”

  “我可以讓家裡的馬車送我!”

  姑娘語氣有些急得打斷,不想放過這個機會,“應當是不遠的。”她從綢緞手袋裡掏出牛皮筆記本,翻了幾下,“您看,我之前的教材都還沒用上呢。”

  陳九的目光落在本子上,那工整的漢字和英文對照,像烙印一樣燙眼: 第一課:工錢(Wage)、合同(Contract)、公平(Fair)。

  他眼睛掃過“公平”二字,突然有些感慨艾琳不知道是真的單純還是別有用心。

  “艾琳小姐為何要幫我們?”他眯起眼睛。

  艾琳鄭重回複道:“《馬太福音》說,你們作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

  她稍作停頓,見陳九與黃阿貴臉上仍帶著幾分茫然,鼻樑上那幾顆可愛的雀斑彷彿也因思索而微微蹙起,“主的意思是,我們對這世間最卑微、最無助之人的每一份善意與援手,都等同於侍奉祂自身。”

  “況且,”她補充道,唇邊漾開一絲溞Γ拔业漠厴I論文,正打算以華人移民的口述史作為研究方向。”

  黃阿貴突然拽陳九袖子:“九哥,這買賣划算!”

  然而,艾琳那句“最卑微、最無助之人”,卻像一根無形的刺,深深紮在他心頭某個柔軟的角落,讓他一時竟有些無言。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伸出手,迎向艾琳:“那麼,明日午後,北灘捕鯨廠見。”

  姑娘的手冰涼柔軟,手指有鋼筆磨出的繭。陳九鬆開手時,發現自己指甲縫裡沒清洗乾淨的鯨油汙漬在她手掌上印了個黑色指痕。艾琳卻笑了,露出顆調皮的虎牙,並沒有放在心上。

第19章 教學

  天色未明,晨曦微露,捕鯨廠的沉寂已被“咚咚”的夯土聲與木釘敲擊的悶響打破。

  二十餘條赤膊的漢子,古銅色的脊背在晨光下閃著汗水的光澤,正合力將粗壯的圓木一根根砸進院牆的地基。木屑隨著每一次沉重的夯擊飛濺開來,沾染在他們汗津津的肌膚上。

  阿昌踩著那架吱呀作響的舊木梯,將從倉庫角落蒐羅來的生鏽鐵絲,一圈圈仔細纏繞在新立起的簡陋圍欄樁上。他動作麻利,眼神卻不時警惕地掃過四周。

  “東邊還得再加一段!” 陳九沙啞的嗓音傳到下面。他攀在倉庫屋頂上,腰上彆著的黃銅望遠鏡在陽光下反著光。

  不遠處,兩個半大少年正吃力地拖拽著一個釘滿尖銳鐵刺的拒馬樁,試圖將其挪到大門方向。粗糙的麻繩在他們稚嫩的掌心勒出一道道深紅的血痕,但兩人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們幾乎將這廢棄捕鯨廠裡所有能利用的物件都翻找了出來。

  這裡原是一片空曠之地,除了那座高聳的三層煉油廠房,便只有兩間孤零零的小屋。

  廠房前是廣闊的鹽鹼灘,一條被人為修整過的土路從中穿過,直通向遠方。

  廠房後方,則是一個簡陋的臨海碼頭,海面一覽無餘,卻也意味著毫無遮擋。無奈之下,他們只能先盡力加固陸地一側的防禦,修建起圍欄,挖掘了些隱蔽的陷阱,只保留了原先那個聊勝於無的大門。

  背靠茫茫大海,無險可守,這已是他們能做到的極致。

  正午時分,廚房的土灶上,一隻粗陶砂鍋正“咕嘟咕嘟”地煨著。

  女工阿萍小心翼翼地掀開鍋蓋,一股濃郁的陳皮鴨香混合著鹹魚特有的氣味,瞬間瀰漫。

  陳九特意換上了一件漿洗得發白的乾淨褂子,他盯著藤編食盒裡給英文教習特意準備的吃食,突然聽見屋頂警戒鈴的脆響。

  “九哥,外面有馬車來了!”

  阿福跑進來報信。

  鈴聲刺破了廠內的喧囂,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陳九銳利的注視下戛然而止。

  正在帶領幾個夥計給屋頂那間臨時搭建的小哨塔釘木板的梁伯,反應最快,他猛地抄起手邊那杆磨得發亮的老舊長槍,槍口直指廠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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