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6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話說起來,於新走到今天,也少不了阿昌叔在其中推波助瀾….

  林懷舟……那個在捕鯨廠默默教孩子們讀書識字、整理賬目的女子,她名義上,還是於新未過門的妻子。

  這件事,於新知道嗎?

  又是一筆爛賬…

  陳九的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碗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我讓你去傳話,是讓你用你的腦子,不是讓你用你的命。”陳九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黃阿貴卻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九爺……我呢條脊骨……本來都是靠你挺直的。以前都叫我老黃、阿貴,幾多人看不起我,如今都喚我一聲貴哥,我點會唔知為咗邊個?能為九爺您做點事,便是……便是再挨幾刀,都……抵曬。”

  黃阿貴的聲音有些哽咽,不知是因疼痛還是激動。

  他掙扎著坐起來,又被陳九輕輕按下,看著黃阿貴張拉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下去。

  陳九坐到一邊的椅子上,眼眉低垂。

  “阿貴,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是不是覺得,唔應該同辮子黨、紅毛鬼班人合作?”

  “你的傷要緊,躺好。”

  “我更是信他們唔過。”

  “成個金山啲所謂盟友,我邊個都信唔過。”

  “無論是麥克·奧謝那頭餓狼,定是唐人街班淨識內訌的老狐狸,仲有嗰班高高在上的鬼佬老爺……在他們眼中,我們華人,統統都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任人魚肉的牛馬。”

  “那……那咱們點解仲要……”黃阿貴更加困惑了。

  “點解仲要同老虎借皮,引狼入室,是不是?”陳九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阿貴,你跟咗我都有一段日子。你覺得,我們華人在金山想生存,靠的係乜?”

  黃阿貴被陳九這突如其來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卻又被那眼神中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給牢牢吸住。

  他囁嚅了半晌,才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靠...靠九爺你夠膽識同手段...仲有...班兄弟肯搏命...”

  陳九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這些,遠遠唔夠。”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木窗。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巷子裡零星的燈火若隱若現,如同鬼火般閃爍。

  “我們華人在呢片地,就似冇根浮萍。風雨一到,隨時散檔,甚至...粉身碎骨。”

  “冇自己的地,冇自己的生意,連把聲都冇人聽……甚至,冇自己的律法同國家在背後撐我們。”

  “堂堂大清國,連派去美國的欽差都係個鬼佬.....”

  “嗰班白皮老爺,中意點就點,立啲乜鬼例來刮我們的皮,趕我們出他們的地頭,甚至……隨時取我們條命都得。”(中意點就點:愛怎樣就怎樣)

  “所以,阿貴,”

  陳九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黃阿貴身上,那眼神中的冷漠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近乎絕望的清醒,“我們若果想在呢塊地頭真正企硬只腳,想我們啲仔孫唔使再好似我們今日咁任人魚肉……”

  “就一定要識得用盡所有用得著的力,箍實所有箍得到的人!”

  “就算……那些力量是汙糟邋遢的,那些人是信唔過的。”

  “因為,我們沒有選擇。”

  黃阿貴沉默了。他看著陳九那張因高燒而略顯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責任,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酸楚。

  他忽然明白了,陳九的“冷漠”,並非無情,而是一種……在認清了現實殘酷之後,不得不披上的硬殼。

  “九爺……”

  黃阿貴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在街頭巷尾討生活的小聰明,那些趨利避害的生存法則,在這個男人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他掙扎著想要翻過身,想給陳九磕個頭,卻被陳九按住了肩膀。

  陳九嘆了口氣:“你想的也沒錯。於新條毒蛇,麥克只餓狼,冇個係善男信女。他們今日可以同我拍檔,聽日為咗著數反咬我啖,呢一點,我都睇得通透。”

  “但是阿貴,你要睇清楚,”

  “而家的金山,就似個大斗獸唬 �

  “我們華人,就是俾人掟咗入坏睦ЙF!四周圍實曬,啲豺狼虎豹虎視眈眈!”

  “我們想在這裡博命博啖飯食,淨是靠自家這些力, 遠遠唔夠秤!”

  “同老虎剝皮講數, 當然很危險!”

  “但如果連同只老虎兜嚇圈的膽都冇,咁就唯有坐在這裡,等人將你撕到渣都冇得剩!”

  黃阿貴抬起頭,看著陳九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決絕,心中不由打了個冷戰。

  “九爺,”

  黃阿貴的傷口因為激動而再次滲出血來,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我黃阿貴賤命一條,以前在鄉下,都是個唔生性的爛仔,成日遊遊蕩蕩,偷雞吊狗,冇少俾我老豆藤條燜豬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卻變得有些悠遠。

  “嗰陣時,真是窮到褲穿窿啊。屋企兄弟姊妹成棚,靠塊瘦田搵食,一年落來,肚皮都未填飽過。我老豆睇死我在條村遲早闖大禍,就同我講:‘阿貴啊,不如去金山撞下手神啦!聽講嗰度成地都是金,執下都發達啊!’”

  “嗰陣我後生仔唔識世界,聽到’成地金’,心思思到睡不著。心想:與其在條村餓到變柴,不如出去搏一鋪!於是乎,就同幾個同鄉夾咗啲水腳,搭上咗去金山的大眼雞(船)……”

  “嗐!嗰只死人船,同咝笊拇瑑迂糠謩e!幾百人好似沙甸魚咁塞在臭哄哄的艙底,屙屎屙尿食飯睡覺都喺埋一齊!”

  “嗰陣味啊……而家想起個胃都仲頂住頂住!一路上,病死的、餓死的、俾大浪扔落海餵魚的……能夠有命踏足金山碼頭,真是祖宗保佑,執番條命仔!”

  幻滅同憤懣湧上心頭,他的語氣變得急促。

  “撲街啦!到咗先至知,金?邊有咁易執啊?碼頭度通街都是同我們一樣衫褲襤褸、面黃肌瘦的苦哈哈!班白皮老爺高高在上,用對狗眼睇人!”

  “那些愛爾蘭鬼、義大利鬼又自己圍埋一堆,當我們是臭的!我們這些新來的人,直情似足 冇娘生的野狗,行過路過,是人都可以兜腳踹過來!”

  “冇計啦!冇門路,冇手藝,唯有死死地氣在碼頭託包,在礦窿度捱到一身黑,在鐵路地盤度搏命!份糧少到陰功,重要成日被那些工頭扣糧、蝦!”

  “捱了幾輪,我就醒水嘞:淨是靠死做爛做,捱到死都是條苦命!”

  “想在這裡撈世界(混生活),要識食腦,要……睇風駛艃(見風使舵)至得!”

  黃阿貴苦笑一聲,費力地側了側頭,想要去看陳九的表情。

  “鐵路完工後尾,我就在街面度撈,幫人走腳、收風(打探訊息)、牽線搭橋……乜七雜八的嘢都做。”

  “學了些油腔滑調的嘴頭,亦都識了些九流三教的人物。”

  “日子雖然仲是很苦,但總算……撈到口飯吃,唔使餓死。”

  “我以前成日想,人活著,為咩啫?咪就是為了兩餐一宿,有啖暖飯落肚,再儲到幾個小錢,寄返鄉下,等老豆老母過得安樂啲,咁就心足嘞!”

  “咩尊嚴啊、骨氣啊,那些玩意,更是要食飽飯冇屎屙(吃飽了撐的)先至有閒情去想啦!”

  “直到……直到撞見九爺您。”

  黃阿貴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我親眼睇住您帶住班兄弟同啲紅毛鬼開片火併,睇住您為咗幫死咗的兄弟取返個公道,連成個唐人街的會館都敢反面……”

  “我先至慢慢醒覺,原來呢個世界,有些人,有些事,是緊要過填飽個肚皮的!”

  “嗰日,九爺您叫我同辮子黨傳口信。我心入面……真是驚到騰騰震!”

  “但是我想,九爺您信得過我,將咁重要的事情交給我……我黃阿貴就算扔掉條賤命去搏,都要將件事辦得靚靚仔仔!”

  “後尾被於新嗰班冚家鏟捉住,打到飛起……老實講,嗰陣我都想過,不如認慫啦,保住條命仔最緊要。”

  “但是一想起九爺您仲等緊訊息,想起漁寮嗰幾百個兄弟姐妹……我死死地氣頂硬上,死都唔肯講!”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平日裡少有的鄭重。

  “九爺,我黃阿貴是個地底泥,冇乜大本事。梁伯識得呋I帷幄,昌叔夠膽衝鋒陷陣,何生劉生滿肚墨水,崇和兄弟手起刀落槍頭準……我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乜都唔識,淨是識些偷雞吊狗、睇風駛艃地旁門左道!”

  他的語氣漸漸哽咽:“但九爺您唔嫌我腌臢,仲肯用我,當我是個人。呢份情……”

  他拳頭攥緊草蓆,“阿貴刻在心入面!”

  “小人冇大志,唔求風光,只求跟在九爺身邊,走腳打雜,出啲牛力,就夠嘞!”

  “有一日,我黃阿貴也能看著黃皮膚,留辮子的堂堂正正活著!”

  他挺直滲血的脊背,字字鏗鏘:“九爺您撈大茶飯,身邊總要有人做汙糟嘢。我黃阿貴鑽窿鑽泥溝、收風打探,自問有幾分料——”

  他猛地抬頭,眼中燒著決絕的火:“只要九爺您開聲,我條命,隨時就擺這裡嘞!”

  “我便是今日死了,也要同閻王笑著擺酒。我下去見祖宗,也是坐頭桌!”

  “就…就抵啦!”

  陳九靜靜地聽著,心中百感交集。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起來油滑市儈的黃阿貴,內心深處竟也藏著這樣的辛酸和……赤铡�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黃阿貴未受傷的肩膀上,:“阿貴,你能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你這條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漁寮上下幾百口人的,也是我陳九的。”

  “你的用處,不比任何人小。每個人都有自己該站的位置,該做的事。你安心養傷,等你好了,我還有更要緊的事,要交給你去辦。”

  黃阿貴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

  他平日不敢和陳九這樣掏心掏肺,不知今日卻怎麼順著心意一股腦咕嚕出來了,此時卻是滿心滿眼都是憋屈散出去的痛快。

  痛快到忍不住想嚎叫幾聲。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徹底不同了。

  我黃阿貴,也是個硬直男兒了!

  ——————————————————————————

  早晨,冬霧如同浸透了水的灰色毛毯,沉甸甸地壓在海灣之上。

  碼頭上,新裝的蒸汽起重機偶爾發出的短促汽笛聲,與愛爾蘭和華人苦力們在遠方碼頭修建新泊位時傳來的、被海風吹得支離破碎的號子聲交織在一起,構成這座新興城市躁動不安的晨曲。

  小卡爾·阿爾沃德,身著筆挺的美國緝私船局制服。

  深藍色的厚呢面料在海風中紋絲不動,黃銅紐扣在晦暗的天光下十分顯眼。

  他金色的髮絲在帽簷下被海風吹得微微散亂,卻絲毫不減其眉宇間的倨傲。

  他剛從一場充斥著官僚腔調和雪茄煙霧的晨會上下來。

  上司關於“務必加強巡查,嚴厲打擊日益猖獗的酒類與鴉片走私,以維護合眾國稅收與社會風評”的冗長訓示,以及那幾乎凝固在空氣中的陳腐氣味,讓他本就因昨夜宿醉未消而煩躁的心情愈發惡劣。

  “老大,今天又是這條線,巡邏天使島北邊那片爛泥灘和普雷西迪奧東邊的水道。”

  一個名叫帕特里克·奧康納的下屬湊了過來,他是個二十八九歲的愛爾蘭裔,身材雖然不算特別粗壯,但眼神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狡黠與油滑,是隊裡有名的“包打聽”。

  “聽那些在碼頭區劣質私釀酒鋪子裡混日子的線人說,最近風聲緊得很,那些從墨西哥或者哥倫比亞那邊偷吡倚运骄频摹鲜蟆珠_始在夜裡活動了,專挑咱們換班的空檔和那些該死的霧天行動。”

  卡爾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沒有作聲,只是用馬鞭的鞭柄,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自己擦得鋥亮的高筒馬靴。

  普雷西迪奧和天使島之間的水道,以及周邊那些星羅棋佈、蘆葦叢生的小島和隱蔽的河口,確實是走私販子們鍾愛的藏身之所和中轉站。

  但於他而言,這種日復一日、如貓捉老鼠般的巡邏,枯燥得如同嚼蠟。

  他渴望的是真正的功績,是能讓父親在市政廳的同僚面前、在那些德裔商會的宴會上引以為傲的戰功,而不是在這冰冷刺骨的海風中,追逐幾艘偷吡淤|威士忌和廉價朗姆酒的破船。

  他需要的是一場“大買賣”,足以讓他名聲鵲起。

  “打起精神來,奧康納,”

  卡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不耐,他不喜歡奧康納那種過於親近的稱呼和油滑的腔調,但眼下也懶得糾正,

  “別讓那些骯髒的耗子擾了大人們的清淨,更別讓那些偷逃關稅的雜碎,侵蝕了合眾國的利益!”

  他父親威廉·阿爾沃德剛剛當選市長,整個阿爾沃德家族都沉浸在權力的榮光之中,他自然不能容忍任何可能玷汙這份榮耀的瑕疵,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走私販。

  他需要用一場漂亮的行動來證明自己的能力,也為父親的“新政”增添光彩。

  緝私巡邏船劃開海灣表面那層灰濛濛的薄霧。

  卡爾站在船頭,任憑海風吹打著他年輕卻已顯出幾分冷硬輪廓的臉頰,他挺直了脊背,那身制服更襯得他身姿挺拔。

  他心中卻在盤算著,如何才能從這乏味的巡邏中榨取出一些“油水”,或者至少,製造一些值得在軍官俱樂部裡吹噓的“戰績”。

  “頭兒,您瞧那邊!”

  奧康納那略顯尖利的聲音突然打破了沉悶,他指著遠處一片犬牙交錯的礁石和蘆葦蕩遮擋下的隱蔽湠坝袆屿o!看那吃水,像是裝了不少好東西!”

  卡爾迅速舉起手中的單筒黃銅望遠鏡。

  鏡頭裡,幾艘不起眼的小型漁船,更像是本地常見的、經過改裝的義大利式“費盧卡”小帆船。

  船帆破舊,船體也顯得有些年頭。正鬼鬼祟祟地泊在湠┻吘墶�

上一篇:诸天影视大赢家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