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2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諸位,落席吧,我個肚餓到打鑼,吃過咱們好好談。”

  “今日許多事要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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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大的正廳和院子裡擠滿了人,看著陳九不急不緩地吃喝。

  館長之間的目光暗流湧動,身後靠牆坐著的同鄉會、堂口之間也是各自交換眼神,神色不一。

  最後還是遞了個眼神給陳秉章,讓他這個岡州會館的人開口。

  按族譜論,他是新會陳氏,江門這一大支的族老,跟陳九是一個祖宗。

  按屁股論,他是岡州會館的館長,金山所有新會族人的話事人。

  陳秉章無奈環視四周,滾出幾聲咳嗽。

  “唐人街十二個叔父聯名落帖,要你死的人能從都板街排到鹹水海……”

  他這句話剛出口,旁邊好多人頓時就變了臉色。

  “秉章,你這是什麼意思?”

  “秉章叔,你講乜鳩話?”

  陳秉章看了一眼那個急得跳腳的同鄉會會長,吐出一句“稍安勿躁,讓我把話說完。”

  “有人話要暗殺你,有人講要拉攏你,有人想收你皮,有人要唐人街所有鋪頭斷你米路,仲有人要攬住魚死網破,一齊死……。”

  他忽然揚起柺杖指向院子兩側站著的刀斧手,“睇見未?唐人街中華公所的子弟專斬忘祖之人!”

  “叔公怕是老糊塗了。”

  陳九夾起一筷白切雞,姜蔥蘸料淋在晶瑩的雞皮上,“我猜各大會館開賭檔開鴉片館放貴利,收錢收糧時邊個講過‘忘祖’二字?。”

  地面的青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三邑會館館長李文田猛地起身,“後生仔,你當唐人街是你討飯吃的灘塗地?今日六館聯審是給你臉面!”

  “聯審?”

  陳九筷子重重拍在瓷碟上,“我陳九第一次聽,祠堂班吸血蛆夠膽審我斬人把刀!”

  “你欺我刀不利也?!”

  “我今日敢走進來,就沒想著全須全尾的回去!”

  正廳霎時炸開七嘴八舌的喝罵,打仔們的短斧蠢蠢欲動。

  “當年昭公船沉外海,荷蘭鬼的炮艦轟爛了你們這一支的男丁。”陳秉章的聲音突然沙啞,“是新會各房湊錢重修的屋簷,是我江門這一支送的楠木供桌!”

  張瑞南突然陰惻惻介面:"你今日殺協義堂的人,燒會館的產業,跟當年紅毛鬼有什麼分別?"

  “當然有分別。”陳九拎起茶壺自斟自飲,“紅毛鬼要我哋跪住死,我要你哋企直做人!”

  “陳九!”陳秉章嘆了口氣,“你今日得罪六館,來日必遭反噬!華人講究宗族倫理,你背離祖宗,遲早眾叛親離!”

  “背離祖宗?呵,若果我陳氏太公知我哋在異鄉做豬做狗……”

  他仰頭望向岡州會館的匾額,看著關帝聖君的畫像,聲音輕得像嘆息,“怕是要掀了棺材板,罵一句不肖子孫。”

  正廳陷入死寂。

  簷下新會子弟的刀刃微微低垂,幾個年輕後生眼神閃爍。

  “好大的口氣。”林朝生捏著茶蓋拂去浮沫,“你可知唐人街每日多少張嘴要吃飯?會館不收規費,同鄉會不開賭檔,不販鴉片,你讓那些新來的四邑仔去搶鬼佬的麵包吃?”

  陳九突然起身,走到圓桌的主位,卻沒有坐下。

  “舊年臘月,寧陽會館在碼頭扣下三百新客。”

  他手指撫摸過桌沿,看著張瑞南,“每人簽下二十美元‘擔保金’,轉頭就把人賣給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每個苦力抽五美元人頭費。”

  “我說的對不對?”

  他說完,又轉向李文田。

  李文田臉色驟變,“我剛來金山不久,你們三邑會館的賬房在都板街當眾打斷個台山仔的腿,只因他受不了鐵路上的盤剝,逃契。好不容易跑出來卻被你們抓到。”

  “至於協義堂……”陳九轉頭看向那些打仔裡面,有些人不自覺躲開他的眼神,“在中國溝逼死的勞工不下十個,最小的後生仔才十四歲。”

  王崇和站在院子中央,刀鞘突然重重磕地。打仔齊刷刷後退半步。簷下陰影裡,有個年輕後生突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夠了!”張瑞南受不了這樣的羞辱,當眾呵斥,“會館有會館的規矩,輪不到你個四九仔說三道四!”

  “規矩?”陳九突然嗤笑,“我以為你們的規矩是帶著同族的男丁吃好活好,不是縮在唐人街吸自己人的血!”

  “你少在這裡血口噴人!”不知道多少人被他這番話刺痛。

  陳九沒有回答,笑容裡有些玩味。

  正廳樑柱間忽然捲過陣陰風,幾十盞燭火齊齊搖曳。幾個老館主下意識望向供桌上的關帝像,神像怒目圓睜的臉在光影交錯間竟顯出幾分悲憫。

  “陳九!”

  張瑞南喝下一口冷茶,知道不能繼續放任他在這裡胡說,直指核心,“說吧,你到底想要什麼!”

  “實話告訴你,今天我們找你來是想和談的,但如果談不攏,那些刀斧手就在這裡候著,就算是你捕鯨廠盡數打來,今日我也做主在這裡留下你的命!”

  “我看你如此咄咄逼人,想必是早就有說法,說出來讓我等聽聽。”

  陳九轉身直視老人,點了點頭:“我知道要你們斬斷煙檔、賭館、雞竇的汙糟財路,實同咬你們的老命冇分別,但是做了這麼缺德生意,總該有所表示。

  “我要你們各會館從這些生意裡抽水,協定一個數額,以中華公所的名義,在花園角建一所義學。”

  “還有把唐人街的醫館都集中起來,別再分是誰家的,建一所大的中醫运o大傢伙看病。”

  “要不是這件事單靠我做不成,我根本懶得分這個名分給你們。”

  花園角是唐人街外圍的一個小廣場,每日早晨都會聚集了許多華人,在這裡蹲著等著招工,人最多,訊息也最為靈通。

  “發你嘅春秋大夢!”林朝生拍案而起,“你當自己是誰,一句話就讓六大會館掏錢?當我哋係善堂咩?”

第40章 淤泥

  “聽清楚,我要建的是學堂和醫館。”陳九呵斥,“金山華人這麼多人不識字,包括我在內,有幾個能聽懂鬼佬的英文?聽都聽不懂,怎麼能不任人魚肉?金山病死街邊嘅同胞,有多少——這筆數,各位館主算不清?”

  張瑞南的鼠須劇烈顫動:“唐人街的事輪不到……"

  “唐人街的事輪不到我說話,但是我是代成個金山華人講嘢,誰敢說我輪不到!”

  “一點點髒錢的抽水換唐人街太平,自此金山華人對你們感恩戴德。”

  “這筆買賣,值。”

  “若我們不答應呢?”李文田問道。

  “不要著急,我還沒說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協義堂我不管是你們誰在背後發錢撐腰,這群人我看不順眼,再一個我也應承了趙鎮嶽的話,協義堂必須滾出去。”

  “痴心妄想!”

  “且慢!”陽和會館老館長顫巍巍起身,咳嗽如破風箱,“陳九,你可知為何人和和寧陽館非要養著協義堂,和趙鎮嶽做對?”

  “金山華工已經過萬,有中華公所登記的《僑民名冊》為證,每年病死的、累死的、自殺的,不下五百人!會館施粥贈藥、買地葬屍,哪樣不要錢?沒了煙館賭檔的油水,你讓唐人街怎麼活!”

  “所以這就是你們就吸同胞的血的理由?”陳九冷笑,“鴉片館逼人賣兒當女,賭檔讓人傾家蕩產——這樣的‘活路’,與謿⒑萎悾 �

  “你清高!你威水!”張瑞南尖聲譏諷,“你的捕鯨廠四百幾人唔使開飯啊?等銀紙使曬,看你是不是一樣開賭檔賣鴉片!”

  陳九冷冷地說,

  “所以你們要搞清楚,今日我來談,是想同大家一起搵正行生路….”

  “現在,讓我聽一下,你們想要什麼?”他忽然抬眼。

  陳秉章接過話頭:”卡尼街十二間鋪面我們湊出來歸你,讓你插旗進唐人街,以後唐人街也有你的位置。"

  “但是,你要服從中華公所的管理,你班手足要幫手睇場,大家和氣生財,同坐一條船。”

  “痴線!”李文田仍舊有些忿忿,顯然是意見並沒有完全統一,“何必給這種狼崽子好處?”

  陳秉章和張瑞南對視一眼,抬手止住喧譁,“你長在鹹水寨,該知道祠堂最重香火情。”

  幾個老館主交換著眼神,嘴角浮起冷笑。

  陳九望向那些有憤怒有不安有猶豫的打仔們,那些年輕的面孔與記憶中的漁村少年重疊。

  他們本該在珠江口撒網,如今卻在異鄉為虎作倀。

  “捕鯨廠有漁船六十艘,每日魚獲千斤;薩城我替他們找了新的活路,要是能成的話養活自己不難;三藩街市我在準備七間鋪面,洗衣房、魚檔、茶寮,樣樣都是乾淨錢!”

  “你班館主坐擁金山銀山,淨識刮骨熬油,仲想拖我落水?笑撚死人!”

  “簷下嘅手足聽真……”

  “以後想企直條腰搵食的,想領一份乾淨錢的,我陳九照單全收!!”

  滿場打仔眼神閃動,人心震動。

  張瑞南突然爆出刺耳大笑:“陳九!你食住至公堂的香火,扮咩出汙泥不染?”

  “你以為金山的鴉片膏都是從哪裡來的!香港洋行夾帶的走私貨是誰在負責?你以為至公堂做的那麼大的海呱猓X從哪裡來,又去了邊度!”

  “你以為我們這些人為何要賺這份髒錢!金山的正行生意有至公堂和大華商霸曬,我們想要維持會館生計,又能如何?”

  廳內死寂一瞬。何文增的摺扇“噹啷”落地。

  陳九緩緩抬頭。

  “何生。”他突然轉頭,“至公堂的船,哌^幾多煙膏?”

  何文增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吐不出字。

  張瑞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上個月,怡和洋行’黑水仙號’從香港邅淼膬砂傧潆呁帘蝗私僮撸叩氖钦l的船契!陳九,你以為趙鎮嶽點解畀你做紅棍?替死鬼啊!”

  “還有這個耶魯畢業的何生,你的學費從哪裡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裝乜嘢白痴!你們至公堂做著這麼多正行生意,錢從天上掉下來嘅?海外洪門的分舵年年伸手要錢,靠賣雲吞麵攢銀紙啊?"

  陳九默不作聲,記憶中趙鎮嶽那憔悴的面容,原來不只是協義堂搶地盤,還有鴉片被搶嗎……

  何文增痛苦地閉上眼,臉色煞白,他實際並不負責鴉片生意,但心裡早有猜測,至公堂沒有具體來源的龐大現金流他早就暗中調查過。

  何文增死死咬住嘴唇,他確實沒有經手煙膏生意,但至公堂的無頭數早就心知肚明:“這些錢…啲錢除了養手足,同香港總堂拆賬,仲要接濟紅毛屬地的分舵…都是用在正處….”

  陳九臉色沉重,沒說什麼。

  “你啞巴了,不會說話了?”張瑞南怒斥。

  陳九搖搖頭,“至少,我不會做這樣的事,我陳九問心無愧。”

  “我要金山華人挺直腰板做人,不要做煙鬼,不要做賭棍。”他掃視滿廳神色各異的臉,“但若是有人逼我食黑錢…”

  “不管是誰,我都送他去同關二爺飲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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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秉章閉目長嘆,“新會二十七個村子,一半人受過昭公恩惠……我們本不必鬧到這步田地。”

  “陳館主,”陳九嗓音突然低了幾分,“鹹水寨祠堂的樑柱上,刻著六十四名沉海子弟的姓名,我爹陳阿水排在第一列。”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叔公,我爹在前,你說,我該如何做?”

  陳秉章老淚縱橫,柺杖“噹啷”墜地。

  “罷了……罷了!”他踉蹌扶住桌沿,“岡州會館願意支援你….”

  “陳秉章!你瘋了?!”林朝生拍案暴起,“人和會館絕不應允!”

  正廳內一片死寂。

  “六館同氣連枝……”陽和會館老館長喘息著打破沉默,“陽和館……名下沒有什麼掙錢的事,只怕出不了什麼錢,但是人手可以支援。”

  “合和館……附議。”

  張瑞南面色鐵青,看著沉默低頭的幾人怔怔無語。

  他不明白,明明他已經佔據了上風,這些人卻為什麼反而不再支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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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沉,捕鯨廠西側新建的木板房裡,陳九那間屋的油燈還亮著。海風順著門縫鑽進來,燈苗不安地跳動,將牆上兩個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陳九將外衣隨意扔在牆角,只穿著貼身的粗布中衣。他坐在床沿,就著昏黃的燈光,用一塊破布仔細擦拭著那柄雕花柯爾特轉輪手槍。

  象牙握柄冰涼滑潤,卻遠不及他之前那把舊槍來得貼心。

  梁伯盤腿坐在對面的矮凳上,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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