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12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老人眯著眼,看著陳九拆卸彈巢、清理槍管的熟練動作,半晌才吐出一口濃煙:“六館會審...坐釘板嘅滋味點呀??”

  陳九擦槍的手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釘板?直頭滾油淋身啊…..班老狐狸口講仁義,肚裡全是男盜女娼。”

  他將今日會館裡的唇槍舌劍、威逼利誘簡略說了一遍,尤其提到張瑞南當眾揭破至公堂與鴉片生意牽扯不清,以及何文增那瞬間煞白的臉色和欲蓋彌彰的沉默。

  “至公堂坐館龍頭…駐美五洲洪門總堂…唉,搵我做紅棍?分明借咱們不要命的氣勢嚇班館主,順帶給我呢個新紮紅棍立威,只是沒想到,反被人將了一軍。”

  陳九冷笑一聲,“寧陽張瑞南怎麼會是食齋的佛?當眾反檯面,擺明借勢踩低至公堂!”

  梁伯的煙鍋重重磕在床沿:“洪門內鬥,會館傾軋…金山呢潭臭水溝,臭過鄉下嘅屎坑渠!”

  他皺紋深刻的臉上露出幾分厭惡,“鴉片?哼,當年太平軍最恨的就是這玩意兒,多少硬頸漢子都斷送在煙槍上。我沒想到趙鎮嶽這老匹夫,口講忠義背脊流膿,做埋曬絕人祠堂嘅陰質生意!”

  “他捧你扎紅棍,邊止搵你斬人?最怕是還想找人背這個閻王債!”

  老人渾濁的眼珠看向陳九,“你今日討來了秉公堂的名頭,收殮華工屍骨,名聲是掙下了,可也等於把自個兒架在火上烤。往後唐人街但凡出點事,六館第一個就要尋你晦氣;至公堂那邊,那趙鎮嶽,點會眼白白睇你坐大?”

  陳九將擦好的槍重新組裝,咔噠一聲合上彈巢:“我曉得。”

  他抬起頭,眼底映著跳動的燈火,“可有些事,總要有人做。咱們在捕鯨廠埋頭過活,外面的人看久了只會當咱們是縮頭烏龜,想打就打,想殺就殺。今日在會館,我話給他們聽,我陳九要的是公道,是人命!”

  “死嘅兄弟唔可以白死,生嘅唔可以跪一世!”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義學要開,醫館要建,護衛隊要練!捕鯨廠、薩城農場、金山鋪面,每一處都要打下咱們自己的根基!”

  “至於那些會館堂口……”陳九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他們若肯安分守己,便井水不犯河水。若還想搞那些腌臢事,上門欺壓……”

  “我呢支紅棍,唔介意多斬幾條冚家鏟!”

  梁伯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剛認識時還只是個在甘蔗園苦苦求生的漁家仔,如今卻已然有了幾分梟雄氣象。

  這變化快得讓他心驚,又隱隱有些擔憂。這條路太險,行差踏錯半步,便是萬劫不復。

  “都要醒定啲。”

  老人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陳九的肩膀,“累了一日,早些歇息吧。外頭有我同崇和睇水。”

  梁伯佝僂著背影消失在門外。陳九坐在床沿,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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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海浪聲聲,屋內油燈漸暗。

  角落的陰影裡,小啞巴一直蜷縮在那裡,抱著膝蓋,像一隻警惕的小獸。

  他聽不懂那些關於會館、堂口、鴉片的複雜言語,但他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緊張和殺意。

  他能看懂陳九臉上那揮之不去的疲憊,看到他擦槍時手掌因為用力而泛起的青筋,看到他談及未來時眼中偶爾閃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茫。

  在小啞巴的世界裡,陳九是唯一的依靠,是父親一樣的存在。

  是他把自己從古巴的烈日和監工的皮鞭下帶出來,是他給了自己食物和庇護,是他會抓自己的手,溫柔地摸自己的頭。

  他見過陳九殺人時的狠戾,那染血的側臉如同地獄爬出的修羅;也見過他面對死去兄弟時沉默的哀傷,那挺直的脊樑也會有垮塌的瞬間。

  他不懂那些大人口中的“公道”、“規矩”,他只知道,誰敢傷害陳九,誰就是他的敵人。

  當梁伯和陳九談及那些危險的字眼時,小啞巴的心就緊緊揪在一起。

  他悄悄將懷裡那把陳九新送他的轉輪槍握得更緊,槍身冰涼的觸感才能給他一絲安全感。

  他害怕,害怕那些看不見的敵人會像黑夜裡的鬼魅一樣撲上來,奪走他的“九哥”。

  此刻,看著陳九獨自坐在床沿,身影被燈火拉長,顯得異常孤單。小啞巴悄無聲息地挪到床邊,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陳九的衣角。

  他不知何時拽過來了陳九的羊毛外套,正踮腳往他肩上披。

  孩子夠不著,固執地要往他身上放。陳九側過身,任由那雙小手把外衣裹在自己肩上。

  這件繳獲自愛爾蘭人的厚外衣,還沾著之前火併時的血腥和硝煙味,洗也洗不乾淨,但小啞巴之前都會偷偷把它拿到後院曬太陽。

  陳九回頭看見男孩獨眼裡滿是擔憂和依賴。他心頭一軟,那份冷漠的殺意瞬間瓦解。

  “傻仔,”他揉了揉男孩的頭髮,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九哥冇事。”

  油燈終於熬幹了,火苗掙扎幾下,熄滅了。

  黑暗中,陳九把小啞巴拎到自己的矮床的角落裡,那是整間屋子最乾燥的地方。他粗手粗腳地扯過被子蓋住孩子。

  “睡吧。”

  他躺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小啞巴蜷縮在床腳邊的墊子上,眨巴著自己剩下的那隻眼睛。

  黑暗中,陳九聽著屋外規律的海浪聲,和屋內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他。他閉上眼,任由疲憊將他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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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治九年臘月初十,距春節僅餘二十日。

  金山灣跟老家的氣候很像,只是冬日陰雨格外的多,加上海邊風大,總是讓人覺得冷。

  好在這幾日是難得的大晴天,驅散了一絲潮溼。

  北灘廢棄捕鯨廠的海岸線已是人聲鼎沸。鹹澀的海風捲著魚腥與新木頭的清香,吹過這片由血與汗澆灌出的新生之地。

  捕鯨廠,陳九如今總愛稱這裡為“華人漁寮”,彷彿這般便能將故土鹹水寨的魂靈釘在這異鄉的海岸。

  他站在新搭的瞭望塔頂層,這是用粗圓木加固過的煉油廠煙囪改建的,離地足有五丈高,晚上如果有船出海,還有點起大火盆當近海的燈塔使用。

  還在一般漁船不走太遠,也勉強夠用。

  他裹緊了那件繳獲的愛爾蘭人羊毛外套,袖口露出洗到甩色的粗布底衫。

  腳底下,舊時臭腥爛灘而家初初成氣候。

  三十七間嶄新的木板屋沿著海岸線延伸,屋頂壓著浸透桐油的黑色油布。

  這是勞工們在他帶人遠走薩城之後日夜趕工的成果,每一根木樁都浸透了汗水,每一塊木板都寄託著對安穩的渴望。

  幾十個漢子正跟著阿炳叔做工,手巧的木匠領隊,在旁邊新蓋的工棚裡敲敲打打,刨花飛濺,松木的清香混著海風飄散。

  他們正在趕製新的晾魚架和醃魚的大木桶,開春後,漁獲量勢必大增,這些都得提前備好。

  “嘿咗!”

  “出盡力!”

  號子聲此起彼伏。

  阿炳叔叼著個木棍削尖的筆,拿著墨斗線在木料上彈出一道道黑線。這老船匠如今成了漁寮的“工頭”

  建房、修船、打傢俱,樣樣都要經他的手。他身後跟著幾個從鐵路工地來的木匠,正埋頭鋸木刨花,木屑紛飛。

  “梁頭講過年前要起多十間屋!”阿炳叔吐掉嘴裡的木頭渣子,“手腳都麻利些!手快有手慢無!等下飲魚湯!”

  人群裡爆發出歡呼。對於班鐵路上成日擔心沒命,餓過飢的苦力來講,碗滾熱魚湯就是最好的早飯。

  漁寮中央的空地上,王崇和正帶著三十幾個青壯操練。

  “扎馬!沉腰!腳抖過雞仔想衝去劈友送死啊?!”

  三十多個半大小子和精壯漢子咬著牙扎穩下盤,粗布棉衣下的肌肉線條在晨光中繃緊。

  王崇和眼風掃過每張臉,偶爾上前執正姿勢。他不多聲,但每個動作都帶住冷風,搞到想偷懶的後生仔不敢喘大氣。

  他如今是捕鯨廠的總教頭兼“陀槍隊”話事人,負責所有人的武力訓練和廠區警戒。

  這個沉默寡言的莫家拳傳人出招毒辣,木棍對打絕不留手,短短几日已經有七八個細路掛彩。

  但沒有人敢炸毛,連番血戰早教識大家,在金山這個人食人的地頭,拳頭不硬就任人魚肉。

  卡西米爾帶著黑人兄弟站在一旁,他們體格強壯,也跟著一板一眼地學著拳腳。雖然語言不通,但王崇和幾個簡單的手勢和示範,他們也能領會七八分。

  這些黑人兄弟如今是漁寮最可靠的巡邏力量,他們夜裡警覺得很,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

  東頭新闢出的空地上,十幾個阿姐圍住幾口大鍋忙到踢腳。

  那是從唐人街買回來的家當,此刻鍋里正“咕嘟”煮著魚粥,飄出的香氣讓整個漁寮都活泛起來。

  阿萍姐揮舞著大勺,嗓門洪亮地指揮著:“落少少點鹽啦!琴日的魚粥鹹到苦!”王氏則帶著幾個年輕媳婦搓洗漁網,鹼水泡得她們指節紅腫,臉上卻帶著笑意。

  西邊更是熱鬧。二十幾個赤膊漢子喊著號子,將碗口粗的紅松木樁一記記砸進灘塗地基。

  這是在擴建新的木板房,新投奔來的漁民家眷越來越多,新蓋的屋子早已擠不下了。

  張阿彬之前帶來的南灘漁民是拖家帶口來的,加上這半月陸續投奔的散工、苦力,捕鯨廠如今已近五百口人。

  陳九的目光掠過這片勃勃生機的景象,心頭卻沉甸甸的。

  人多了,嚼穀、用度、管理都是問題。最讓他憂心的是,看似平靜的漁寮,實則暗流湧動。

  漁寮表面平靜,暗裡卻湧住漩渦——古巴舊部、薩城的苦力、長毛軍老鬼之間彼此還陌生,總是自己人扎堆;漁民跟實張阿彬自成一派,對他表面恭敬未必服氣;捕鯨廠舊部龍蛇混雜,忠心還要慢慢試。

  更別提,外頭還有虎視眈眈的愛爾蘭勞工黨、六大會館,市政廳,以及那個深不可測的鐵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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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哥,想乜?”阿福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少年臉上沾著灶灰,手裡還捧著個烤紅薯,“馮師傅剛烤的,趁熱!”

  陳九接過滾燙的紅薯,暖意從掌心傳到心底。他掰了一半遞給阿福:“就快過年,你話……今年我哋過唔過到個安樂年??”

  阿福啃著紅薯,含糊不清道:“實得!有九哥同梁伯睇住,我哋驚條鐵!”

  少年眼裡的光芒那麼純粹,讓陳九一時語塞。

  是啊,至少要讓大家過個安穩年。

  他將目光投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捕鯨廠的船隊已經出海,白帆點點,承載著所有人的希望。

  只是,這希望的背後,是刀光劍影,是步步驚心。

  他知道,這漁寮初成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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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人心

  煉油房徹底改頭換面,成了漁寮的中心。東邊隔出幾個大通鋪,安置新來的漁民家眷和單身漢子;西邊則闢為學堂和飯堂。

  此刻,飯堂裡熱氣漸漸消散,幾個阿姐正在收拾。

  每天排課是按照活計來分的。身上揹著很多活兒的要等到下午或者晚上。

  林懷舟帶著小阿梅和陳丁香,阿福和啞巴等娃仔,還有十幾個婦人認字。女先生清脆的嗓音在嘈雜的幹活號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陳九剛從海邊巡查回來。褲腳沾滿了溼沙,臉上帶著幾分倦意。

  他先去木板房那邊的一間安置傷員的房子轉了一圈,其他人陸陸續續都能下地了,還剩三個重傷的兄弟恢復得還算好,湯藥費雖然流水般花出去,但看著他們氣色漸好,心裡也踏實幾分。

  何文增和傅列秘也搬到了單獨的房間休養,何文增窩在房間裡寫英文開蒙的教材,還要整理鐵路勞工的名單。

  偶爾會出來走動,指點一下林懷舟賬目上的事,或是教孩子們幾句英文,傅列秘白日裡都不在,跟劉景仁、卡洛律師一起在外活動。

  陳九和何文增聊了幾句,走到學堂門口,靠著門框看林懷舟教孩子們唸書。她今日穿了件阿萍姐幫著縫的粗布易樱淇谶打了兩個小補丁。

  學堂內,孩子們面前的黑板上,林懷舟用木炭寫下“民齊者強”四個字。

  她指著字,一個一個地教讀:“民……齊……者……強……”

  孩子們跟著念,聲音稚嫩卻透著股勁兒。

  林懷舟又柔聲解釋:“這四個字出自《荀子》,是說眾人同心同德,就能強大無比,無人可欺。但也需警惕,若人心離散,便如一盤散沙,風一吹就散了。”

  荊釵布裙,卻難掩那份清麗脫俗的氣質。她講得很認真,時不時彎腰糾正孩子們的握筆姿勢。

  陳丁香和小啞巴坐在一起,一個低頭認真描紅,一個則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什麼,獨眼裡亮晶晶的。

  看著這副景象,陳九心裡那點因為奔波和算計而起的煩躁竟也消散了許多。

  這或許就是他想要守護的東西吧——不用再顛沛流離,不用再擔驚受怕,孩子們能讀書識字,婦人們能安心勞作,男人們能靠自己的力氣掙口飯吃。

  “先生早。”

  他走進去,衝林懷舟點了點頭。

  林懷舟抬頭,臉上微微一愣,“九爺早。”

  她攏住被風吹亂的碎髮,眼裡映出那人繃緊的下頜線。

  兩人之間似乎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客氣,卻又帶著幾分疏離。陳九知道癥結在哪,卻不知如何化解,只好尷尬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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