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96章

作者:林悦南兮

  賈母聞言,一時默然。

  王夫人面上笑意倏然凝滯,飄向賈赦的目光,都現出幾分埋怨。

  賈赦道:“有沒有說在哪兒喫飯?我做個東兒道,包管好好招待逡赂膸孜幌壬!�

  鳳姐道:“就在東府西角的院落,設宴款待着呢,不過那幾位都是珩兄弟請來的,恐怕未必願意聽旁人支使。”

  她方纔雖說得了那位珩大爺的承諾,等賴家先還了東府的公中銀子後,再還西府裏的。

  只是她看着情況不大妙,賴家的銀子一大半都被攏入東府裏了,剩下來還有多少?

  “賴家還有田莊、鋪子、宅邸、古董字畫,想來發賣發賣,湊個二十多萬兩應該差不離兒吧。”鳳姐想着,壓下心頭的煩躁。

  白花花的銀子,六十多萬兩,在銀箱裏碼得整整齊齊,她看着都眼熱腿軟。

  賈赦臉色難看,心頭早已懊惱不已,幾乎要爲之拍斷大腿,張了張嘴,想說求人的軟乎話,但又覺得實在太過丟臉,就是看向賈母。

  看着急得如無頭蒼蠅一樣的兒子,賈母終究有些不忍,看向鳳姐,笑了笑說道:“鳳丫頭,我們都去看看罷,他發了這樣一筆利市,我們也去打打秋風,喫喫他這個大戶。”

  鳳姐笑道:“老祖宗要往東府裏去?哪裏這會兒人多眼雜的。”

  “我們從後院過去,不去前廳,正好聽說珩哥兒媳婦兒秦氏是個頂好兒的人,我這老婆子也去見見孫媳婦兒……鴛鴦將那件鳧靨裘裝好帶上,再帶兩匹軟煙羅,還有將那架玻璃圍屏也給珩哥兒帶去,讓他們兩口子擺設。”賈母笑了笑,一邊吩咐着鴛鴦,一邊看向寶黛、探惜,王夫人,最後目光落在賈赦和邢夫人臉上,笑意微微斂去,說道:“你們也跟着過去看看罷,不要沒有氣量,一味慪氣。”

  寶玉這邊廂,已是喜得抓耳撓腮,他早就聽說珩大哥的媳婦兒秦氏,是個閨閣中一等一女兒,他正好一睹芳容。

  鳳姐笑着打趣道:“老祖宗說着打秋風,可這哪裏是去打秋風,帶着這幾件兒東西,我聽着都眼熱,竟是做賀禮去了。”

  榮慶堂中都是笑了起來,氣氛似是歡快幾分。

  賈赦都是訕訕笑了下,心頭有些不是滋味。

  老太太現在是愈發將那小子看在眼裏了。

  卻說賈珩這邊兒,已臨近午時,忙碌了半天的逡滦l都在院落中,用着醉風樓大廚送來的酒菜。

  曲朗問道:“賈大人,等下還查不查?”

  賈珩道:“先喫了飯,等會兒再說。”

  而後看向兩位賬房先生,舉起酒盅,說道:“這次有勞兩位先生了,事後當有車馬費奉上,聊表心意。”

  兩位賬房先生面上笑意繁盛幾分,笑着說道:“賈指揮客氣了。”

  他們若是接了逡滦l府的差事,因爲府裏自有俸祿,反而得不了多少便宜,而這種半公半私的差事,反而得禮豐厚。

  賈珩與幾人推杯換盞喝着,忽地一個小廝,說道:“大爺,老太太、太太從西巷口的門到府裏了。”

  賈珩聞言,放下筷子,衝兩位賬房先生道了一聲失陪,看向曲朗,說道:“曲百戶,招呼好幾位先生用飯,本官去去就來。”

  曲朗道:“既是貴府老封君來此,賈大人快去迎迎吧。”

  兩個賬房先生也是附和說道。

  賈珩點了點頭,起身而去。

第154章 三等雲麾將軍

  寧國府·後院

  因爲賈母前來,秦可卿得知消息,就帶着寶珠和瑞珠去相迎。

  這位麗人眉梢眼角都是慵懶的風情,此刻換上一身淡紅色羅裙,就向着後院正廳而來。

  剛至廳後屏風,就聽到碧兒的聲音,道:“老太太,大爺旳話,外男不得擅入。”

  說着,就是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寶玉和賈赦二人。

  賈母臉色的笑容頓時凝滯下來,道:“珩哥兒放的話?”

  一旁的王善保家的,吊梢眉下的三角眼中閃過一抹冷哼,說道:“老太太,這小姑娘沒大沒小的。”

  賈母道:“珩哥兒內宅規矩重,倒也沒什麼。”

  她這次說是來拜訪,但其實心裏清楚,更像是來求人。

  西府裏面的一堆爛賬,還得託付賈珩來查,這般想着,就是看向一旁的賈赦,說道:“你先去前廳等着。”

  賈赦輕哼一聲,憤憤道:“那我就在廊檐下候着。”

  賈母說完,又是笑道:“現在好了吧。”

  卻見碧兒輕輕搖了搖頭,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寶玉。

  寶玉臉就漲的通紅,道:“我如何算是外男?”

  賈母也是笑道:“寶玉他纔多大,小孩子一個。”

  碧兒道:“那也不行。”

  這下子,王夫人就有些不樂意了,說道:“你這丫頭,怎麼這般不通事理?我家寶玉最是規矩守禮不過。”

  就在這時,卻聽得一聲譏誚響起,“那可不一定,寶二爺聽說這兩年都靠喫府裏丫鬟嘴上的胭脂過活。”

  分明是晴雯不知從何時走出來,少女着一身翠色懂石榴裙,抱着手,將“削肩膀、水蛇腰”側對這王夫人,有點兒“像林妹妹的眉眼”,斜瞧了一眼王夫人,嗤笑一聲。

  晴雯不管是這種姿勢,還是嗤笑,輕蔑意味是十足的。

  賈母身後的婆子,丫鬟都是面色古怪,寶二爺喫胭脂混活?

  這叫什麼話?

  不喫飯的嗎?

  許是宿命相逢,王夫人見到這“輕狂”的樣子,火都不打一處來,生出無名業火,道:“哪裏的丫頭片子,這樣輕狂的沒個上下。”

  不遠處,賈珩看着這一幕,暗道:“真是宿命相逢,一個菩薩視角,一個姨太太視角,再給晴雯一支女士香菸,向王夫人吐個菸圈兒,那嘲諷意味兒就足了。”

  邢夫人冷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王善保家的,打她的嘴!”

  賈母皺了皺眉,看着晴雯,目中也有些不滿。

  暗道,這晴雯往日也是個好的,怎麼現在到了東府後,就這般驕橫,寶玉一個小孩子,哪裏得罪她了,就來編排主家。

  寶玉卻看着晴雯,一時目光癡癡。

  珩大哥屋裏的丫鬟,竟是這般好顏色。

  黛玉在一旁扯了扯寶玉的衣袖,看向晴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丫鬟眉眼間怎麼有點兒……像她?

  鳳姐玉容頓了頓,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卻聽得一聲沉喝響起:“大太太,真是好大的體面,這是要打我的大丫鬟?”

  這時王善保已經向晴雯而去,正要舉起手,結果卻覺腰眼一痛,就是“哎呦”一聲,歪倒於地,一張老臉現出痛苦之色。

  分明是碧兒一記衝拳打在王善保腰眼。

  而這邊廂,腥司褪驱R刷刷看向那着飛魚服,腰按寶劍的少年,快步而來,連在地上哀痛的王善保家的都一時顧不上。

  賈母目帶異色,靜靜看向那少年。

  探春、黛玉、李紈也是齊齊投以眼神內容不同的目光。

  此刻的賈珩面容冷峻,長身玉立,那種沉凝、威嚴的氣度,撲面而來。

  鳳姐笑着打了個圓場,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笑着說道:“珩哥兒,你這丫鬟看着柔柔弱弱的,手上還挺有工夫的。”

  邢夫人:“???”

  王善保家的一時都忘了痛哼,有些驚愕地看着鳳姐,而後看向邢夫人。

  大太太,您瞧瞧這還是人話嗎?

  鳳姐笑了笑,瞥了一眼王善保家的,眼底閃過一抹厭惡。

  這老婆子那副死人臉,她平日早就看不慣了。

  卻見那少年衝賈母拱了拱手,說道:“見過老太太。”

  如果有心人留意過賈珩的稱呼,就會聽得賈珩既是王夫人在,他也從未向王夫人見過禮。

  黛玉自是這樣的有心人,一剪盈盈秋水明眸中,隱隱有着幾分說不出的意韻。

  這位珩大爺宛若一柄神兵,愛憎分明,這樣的人,的確是她從未見過的。

  說白了就是剛,就是硬,就是一眼看過去,此人絕非可以折辱!

  黛玉的成長史中,見過風刀霜劍言相逼的人,見過諂媚阿諛的人,見過八面玲瓏的人,卻從未見過這樣人。

  只是,這樣的人若是不能將世俗踩在腳下,就是爲世俗所棄。

  “生來骨頭就硬,不願屈己從人。”黛玉心底喃喃着,彎彎眼睫微微垂下。

  她又何嘗不是這樣?

  只是……她終究無法做到這位珩大爺一般,以手中劍斬出一片朗朗乾坤。

  可又覺得這種人,氣度實在讓人心折。

  念及此處,黛玉就想和探春交換一下眼色,向着探春望去,玉容頓了頓,就覺好笑,拿起手帕遮住了嘴兒。

  卻是探春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那少年。

  黛玉輕輕扯了扯探春的小手,示意……收斂一點兒。

  探春英秀雙眉下的明眸,瞥了黛玉一眼,雪膩臉頰就是悄然浮起紅暈。

  其實,林姐姐誤會了,她並不是……

  賈母面上不見笑紋,冷聲道:“珩哥兒,這晴雯跟了你,是愈發體面了。”

  終究是自家的兒媳,被一個丫鬟言語折辱,賈母也是十分惱火的。

  賈珩點了點頭,看向晴雯,將雙手抱着的晴雯的兩個小手拿下來,板着臉說道:“晴雯,將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回去抄三遍。”

  晴雯偷偷瞧了賈珩一眼,應了一聲,然後向着裏間而去。

  黛玉聞言眨了眨眼,明眸微動,隱隱有着幾分有趣,分明也是聰穎之人,善於指桑罵槐、含沙射影的大陰陽師,自是聽出賈珩話語中的弦外之音。

  非禮勿視說的是寶玉,非禮勿言說的是晴雯,非禮勿動說的是王善保家的?

  賈珩緩緩將目光看向賈母,默然了下,說道:“老太太,寶玉也老大不小了,不是我說他,也該讀書上進了,崇文堂現在即將籌建完畢,也可讓寶玉去那裏讀讀書,成天在脂粉堆裏兒打滾,像什麼樣子?”

  寶玉:“……”

  黛玉就是偷偷抿嘴兒笑。

  這位珩大爺倒是挺有意思,明明知道寶哥哥不愛讀書的,偏偏拿這個說事。

  不過,他是族長,說這個話,還真讓人挑不出來毛病。

  “寶玉他還小……”提及寶玉,賈母也暫且壓下心頭的一些不滿情緒,笑了笑說道。

  畢竟是族長,這考評之語流傳下去,寶玉……風評被害。

  賈母自是醒得利害,心頭對逡律倌辏l不可小覷。

  就連王夫人恍然過來,也是目光有些忌憚地看着賈珩。

  賈珩視若未見,淡淡說道:“既是如此,那就讓他在外間等着吧,燕兒去將書房中的那本《詩經》拿給寶玉,讓他好好讀讀,不要淨學一些精緻的淘氣!”

  這話說的就很有族長範兒,甚至略有幾分爹味兒,讓賈母以及王夫人都說不出話來。

  王夫人瞥了一眼少年,眼底閃過一抹晦暗,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少年方纔之言,讓她有種被冒犯到的感覺。

  只有黛玉秋水明眸眨了眨,抿了抿粉潤櫻脣,心頭喃喃道,“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

  這話是在點醒寶二哥了。

  如果說先前對抗宗族,見其剛硬,那麼這種機敏心思,就有些慧黠的趣味了。

  黛玉看向一旁面容冷硬,舉重若輕的少年,有一種說不出什麼感觸的心緒在心底氤氳開來。

  年少時,就不能遇到太過驚豔的人。

  賈珩感受黛玉將目光衝自己投來,就是衝黛玉點了點頭,而後,也是向探春點了點頭。

  他讓寶玉誦讀詩經,不僅是指其思無邪,也有……向原著致敬的心思。

  當然,這些並不重要。

  “老太太,請。”

  賈珩收起思緒,伸手相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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