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榮慶堂中——
賈珩端起茶盅,品着香茗,不大一會兒,就見林之孝繞過屏風,步入堂中,放下茶盅,抬眸看去。
“回老太太,太太,珩大爺,已經拿了那賴大,現在捆將起來,等着發落。”林之孝說道。
賈母聞言,蒼老面容上神色複雜,嘆了一口氣。
身後的鴛鴦,就是遞過去一杯茶。
賈珩因問道:“哪個是賴大家的?也一併控制起來,聽候發落。”
鳳姐看着那個品茗的少年,笑了笑,道:“賴大家的,這幾日告了假,沒在這兒伺候。”
賈珩道:“那就等明日再作計較,老太太,天色也不早了,我就不多待了。”
賈母聞言,看向起身告辭的少年,默然片刻,說道:“去吧,估計你屋裏人也等許久了。”
寶玉嘴脣翕動了下,想要開口說,“我去送送珩大哥”,以便好私下詢問。
就在這時,只見自家老爹起身說道:“子鈺,我送送你。”
寶玉就是一縮脖子,將頭側到一旁。
賈政此刻其實也有許多話要問,比如那三國書稿,比如面聖之事,但因爲中間夾雜了賴家一事,再加上賈珩剛剛回來,卻有些不好問了,只能留待明日在書房中另行敘話。
賈珩衝賈政點了點頭,轉而看向寶黛、鳳紈,探惜等人,以目光致意。
這時,鳳姐柳葉細眉下的丹鳳眼閃了閃,笑了笑說道:“二老爺,還是我去送送珩大爺吧,正好說說明日查賬是怎麼個查法。”
賈政聞言愣怔了下,點了點頭,因爲鳳姐往日的爽利、潑辣性情,倒也沒有覺得不妥,道:“那你送子鈺到東府罷。”
雖賈政是這般說,但還是將賈珩送到了榮慶堂所處的庭院,而後目送着林之孝、鳳姐以及賈珩提着燈唬刈懦洲捓龋г诠战翘帯�
榮慶堂中——
賈母揉了揉眉心,面有倦色,看着寶玉、黛玉、探惜等人,最後將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笑道:“寶玉她娘,等這幾日賴嬤嬤若是來尋我,就說我身子不大爽利,正在靜養。”
分明是不想應對賴嬤嬤。
王夫人聞言,抬頭看向賈母,輕笑了笑說道:“好。”
“行了,你也不必在這兒伺候着了,回去歇着吧。”賈母又笑着說道:“寶玉他們姊妹,在這陪我這老婆子說說話。”
王夫人應了一聲,看了一眼寶玉,倒也不說什麼,就是在金釧,玉釧、彩雲、彩霞等一干丫鬟以及婆子的簇擁下,回自家所在院子去了。
賈母寵溺的目光看向寶玉,無奈道:“你這個族兄是個殺伐果斷的,纔在外面殺將一通,回來又要辦了賴家。”
沒了賈政和王夫人在,寶玉旋又恢復了神采,面如傅粉的臉蛋兒上現出笑意,說道:“我看珩大哥雖倔了一些,但對老祖宗還是很敬着的,聽說老祖宗上次賞了他個丫鬟。”
賈母:“……”
黛玉橫了一眼寶玉,心道,這呆子。
好在這時,李紈笑着接話說道:“是個叫晴雯的。”
賈母點了點頭,說道:“晴雯那孩子是個好的,心靈手巧,也不知現在在他跟前怎麼樣了?”
鴛鴦容色清麗的鴨蛋臉兒上浮起湝笑意,俏聲說道:“聽說晴雯在珩大爺身邊是頭等大丫鬟,上次我去見她,看她拿本千字文在那識字,說是珩大爺教她的呢。”
賈母聞言,反而起了詫異,說道:“他教晴雯識字?”
本來是打發個顏色好的,將來若收了作填房,也能念着他的好,現在怎麼還叫晴雯識字。
不僅僅是賈母納罕,就連李紈、黛玉、探春也是暗暗稱奇,這位珩大爺真是行事出人意表。
鴛鴦笑道:“珩大爺說晴雯年歲還小,現在識字不晚,讀書總以明事理爲要。”
黛玉粉面帶笑,丹脣輕啓,輕聲說道:“世說新語曾載,鄭玄家奴婢皆讀書,言語應對引述詩云,珩大哥有古人雅緻之風。”
怪不得先前那那少年說仰慕她的父親,她父親爲前科探花,讀書人就沒有不敬仰這種科場菁英的。
在古代見子贊父祖,再是脾氣差的人,也都要面露欣然。
“世說新語我知,可鄭玄是誰?”寶玉撓了撓頭,也不知是湊趣還是真的不知。
《世說新語》就是段子合集,寶玉平時愛讀雜書,自是知曉。
黛玉明眸顧盼流波,掩嘴嬌笑道:“漢代的經學大家,這你都不知?若是舅舅問起來,只怕饒不了你。”
探春笑着打趣說道:“二哥哥,得好生讀幾本書了。”
寶玉“憨厚”一笑,心道,什麼四書五經,讀來作甚?除卻《四書》外,多爲前人杜撰僞作。
賈母聽着榮慶堂的歡聲笑語,原本疲倦的臉色也好了許多。
不提榮慶堂中,卻說賈珩在鳳姐以及林之孝等一干下人的陪同下,出了榮國府。
鳳姐先讓林之孝帶着人押着賴人往東府裏先行,而後隨着賈珩緩步而行身後遠處墜行着平兒等丫鬟。
正是明月朗照,廊檐下,懸着的燈唬瑹艋痂玻幻饕话到诲e映照在鳳姐金翅熠熠的雲鬢首飾上,暈下的橘黃色燈光落在那張輕熟、豔冶的臉蛋兒上,中和了幾分凌厲之勢,竟有幾分良家味道。
秋風徐來,將鳳姐身上一股馥郁甜香帶將至賈珩鼻翼下。
賈珩面色頓了下,瞥了一眼鳳姐,有時候也不得不承認,論人妻之丰韻柔媚,鳳姐不在尤氏之下。
只是一個凌厲剛強,一個逆來順受。
這時,冷風吹來,也將賈珩心底深處的那一絲讀書人拉良家下水的邪念驅散,心頭微頓,目光重又清正。
嗯,無行爲則無犯罪。
“珩兄弟,那樁生意,我已經停了。”鳳姐嫣然一笑,壓低了幾分聲音,說道:“珩兄弟,你這拔出蘿蔔帶出泥真是絕了,我剛剛配合的還行吧。”
賈珩點了點頭,聞着再次忽近的馥郁香風,又聽得“拔蘿帶泥”“配合”之言,終是眸光凝了凝,向一旁閃了兩步,清聲道:“鳳嫂子能夠迷途知返,我很……欣慰。”
方壓下飽暖後起的一縷旖思,卻一時也想不到好的詞。
鳳姐:“……”
愣怔下,美眸中閃過一抹惱怒。
這殺才,欺負她不讀書嗎,又不是她老子,還欣慰?
欣慰你個頭!
第147章 賈珩回府
二人沿着迴廊向前走着。
鳳姐壓下心頭對少年的腹誹,沉吟了下,輕笑說道:“珩兄弟,明日你準備怎麼查賬?”
不好一下子問銀子的事,只好旁敲側擊。
賈珩說道:“我會從逡滦l調人,他們那裏有抄家的高手,眼睛毒的狠,先把賴家控制起來,另外再借幾個賬房先生,稽查歷年公中虧空,將不對之處,一一覈實,鳳嫂子回去之後,着人護好賬本,別讓人生了一把大火再給燒了。”
這次他要試着摟草打兔子,試着把吳新登、單大良等也清查一遍。
查賬其實是個細緻活,要從一些賬簿中看出門道,必須需要精通財會知識的專業人士輔助。
鳳姐心頭一驚,說道:“逡滦l?”
賈珩沉聲道:“我現在爲四品逡轮笓]僉事,已和逡滦l府的朋友打好招呼了。”
逡滦l府說不得裏面就有着關於賈家各種翔實的情報。
對這個特務衙門,他並沒有文官集團的防備和警惕,如果有可能的話,最好是逐漸侵入、掌控這把利刃。
所以他纔給了曲、趙二人四千兩銀子,以觀其性情同時,提前留影兒。
因爲來日無論是對抗東虜,還是防備政敵,都離不了情治機構的支持。
當然,有了銀兩,他也會以勘實虜情,揀選、組建屬於一支自己的情治機構。
“表兄性情沈重謹細,不如蔡權八面玲瓏,其實可以試着做這種事情,還有需得一支保護內宅的女衛,如那夏侯瑩一般……此事不急,可以緩緩圖之。”賈珩思忖着。
隨着崇平帝以及內閣閣臣對他的封賞,他對未來道路的設想也漸漸有了一個雛形,就是儘量疊文官出身、將帥之英、天子近臣的BUFF,要在諸方勢力都要有支撐點,只有如此才能行穩致遠。
“要格外重視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賈珩想起前日看過的一部劇,心頭深以爲然。
鳳姐抿了抿粉脣,輕笑說道:“珩兄弟,先不論這個,查出來的銀兩,是要那賴家歸還公中嗎?”
“那是自然。”賈珩模棱兩可說着,有意打了個哈哈,對鳳姐的想法,他自是瞭然於胸。
鳳姐以爲得了允准,玉容上笑意愈發繁盛,尤其見賈珩態度和緩,就是笑道:“珩兄弟,我就知道是個講究人,先前因辭爵那事兒有一些誤會,等明天我請個東道兒,宴請珩兄弟如何?”
賈珩默然了下,說道:“明天看有空沒有吧,估計要等到晚上纔有空。”
明日他聽了旨意,順勢清查賴家,
鳳姐笑道:“晚上也行,正好對對那賴家的賬。”
賈珩點了點頭,應允下來。
“鳳嫂子留步,就送到這裏吧,前面就是東府了。”賈珩望着前面門上的燈弧�
東西兩府往來並不經常走大門,中間隔着一個夾道往來。
鳳姐心頭欣喜,笑道:“那珩兄弟路上慢些,這燈荒隳米牛兆怕贰!�
見賈珩空着手,就是將自己的燈贿f將過去。
“好。”賈珩面色淡淡點了點頭,剛剛伸手接過,就是怔了下,面色如常,卻是方纔若有若無碰到鳳姐的手背。
鳳姐一張明媚、嬌豔的瓜子臉上的笑容稍稍凝滯了下,觸電般收回,瞥了一眼少年的神色,見其坦然自若,心頭那一絲異樣方散去。
鳳姐性情素來爽利,大耳刮子都扇過小廝。
而且方纔她看過這少年其實有幾次和她拉開距離,一副守禮,她心裏好笑之餘,也有些古怪之感。
明明年歲不大……
賈珩擺了擺手,說道:“鳳嫂子,夜裏涼,回吧。”
說着,就是提着燈唬狭耸A。
目送賈珩進入門中,身後的丫鬟平兒提着燈唬绠嫷拿佳坶g閃過一抹笑意,說道:“奶奶,這珩大爺看着臉色冷硬,看着是個不可折辱的。”
鳳姐玉容頓了下,丹鳳眼乜了一眼平兒,冷笑道:“怎麼?你這小蹄子,若是動春心了,我趕明兒將你打發到他屋裏,讓你看看他冷硬不冷硬。”
平兒被這句諢話說得心驚肉跳,臉頰騰地緋紅,翠羽細眉下的明眸羞惱,道:“我的奶奶,我哪裏就……再說都說好的,我要給伺候奶奶一輩子的,奶奶去哪兒,我自是去哪兒,只盼着老了,多咱兒我走奶奶前面,也不用肝腸寸斷的。”
鳳姐輕哼一聲,芳心歡喜不勝,一張風情萬種的瓜子臉上,都不由露出嬌俏笑意,拿出手指點了點平兒,笑道:“行了,這裏又沒你二爺在,少說你孃的戳心窩子的話。”
平兒輕笑了笑,看向鳳姐。
她這個主子,自來是要強,從小被當男孩兒充養着,也就沒讀過什麼書,要不然璉二爺。
主僕二人說話間就奔着院裏去,打發了人去回老太太,然後就往着所居庭院而去。
一排五間房子,燭火微微。
已近戌初時分,鳳姐問着遠處站着的豐兒,說:“二爺呢?二爺還沒回來?”
“二爺喫了酒,在屋裏躺着呢,下午時被大老爺拉過去問話,心裏不痛快,就出去喫了一些酒。”豐兒低眉順眼道。
鳳姐進入屋中,果見賈璉側躺在榻上睡着,身上酒氣沖天,皺了皺柳梢眉,就上前去收拾。
將一旁的衣裳拿起,正要說“去洗洗。”
忽地鼻翼微動,垂下嗅了嗅,柳眉倒豎,冷笑一聲,“好啊,心裏不痛快就去喝花酒,平兒,扶他起來,在偏房睡着去,哪裏野女人的香氣就往家裏帶!”
這時,豐兒、平兒就過來扶着賈璉。
賈璉嘴裏哼哼着,“幹什麼,我困得要死。”
一張桃花臉上滿是醉意薰然之態。
“薇薇……”
“誰是薇薇,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姑奶奶!”鳳姐柳梢眉挑起,看着自家丈夫,心頭不知爲何就覺得火比往日都要大。
賈璉睜開惺忪醉眼,一見是鳳姐,激靈靈打個冷顫,面上堆起笑臉,說道:“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鳳兒,你不是在老太太屋裏……讓我看看。”
說着就拿手去碰鳳姐的臉。
鳳姐玉容覆霜,惱怒道:“讓你天天喫花酒,拿了摸了女人的手,就來碰我!”
賈璉一時頭大,被鳳姐吵鬧着,就往廂房去了。
不提璉鳳夫妻二人吵吵鬧鬧,賈珩這邊提着燈唬M入寧國府,迎面在庭院中碰到林之孝領着幾個小廝,提着燈贿^來。
林之孝道:“珩大爺,賴大已被押到柴房裏,讓焦大爺和幾個小廝看着呢。”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林管家,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