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那你要好生調養纔是,少思慮以養其神……”賈珩說着,似是解釋說道:“汝父林御史,爲科甲前輩,我素仰慕之。”
多愁善感的人,多是精神內耗。
黛玉回道:“父親現在揚州巡鹽,想來知道珩大爺如此仰慕於他,也是欣然的。”
賈珩點了點頭,也不再說什麼。
心道,這應對聽着也正常的,沒有懟人,當然可能是不熟悉之故。
林黛玉瞥了一眼逡律倌辏A了顰罥煙眉,稍稍避開少年的清冷目光。
果真如今天下午三妹妹說,目藏神劍,凜然難犯,只是……少思慮以養其神,倒是個有心人。
“這是你迎春妹妹。”賈母又笑着介紹道。
賈珩衝其頷首,打量了一眼迎春。
值得一提的是,賈珩的注視也好,打量也罷,因爲目光清正,堅定,停時控制的恰到好處,且不四處遊移,並不會給人以冒犯之感。
所謂,短則畏怯,長則猥褻。
這都是前世邊防從軍養成的凜然之目。
迎春肌膚微豐,身材閤中,腮凝新荔,溫柔靜默,一眼觀去,有些呆萌的感覺,
“迎春妹妹擅下棋?”賈珩問道。
元迎探惜,琴棋書畫。
迎春點了點頭,輕聲說道:“略通一些。”
“棋之一道,思而後定,想來迎春妹妹也是個內秀藏心,訥言敏行的人。”賈珩笑了笑,讚道。
太過專注自己內心世界的人,要麼對外界多愁善感,要麼對外界漠不關心。
而迎春顯然是後者,司棋被趕出大觀園,迎春無動於衷,而後司棋不僅造成自己的一局死棋,也以僕應主,讓迎春成了一局死棋。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黃粱。
被親生父親近乎賣給孫紹祖,被中山狼虐待至死,命吆纹浔瘧K。
當然,命弑瘧K的又豈止迎春,十二釵正又副冊莫不如是。
而紅樓金釵之悲慘命撸螄L不是漢王朝的縮影?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以人物命咧兓壽E,去折射時代洪流的變遷,這纔是紅樓夢啊。”賈珩目光恍惚了下,思忖着。
鳳姐笑道:“老祖宗,瞧瞧珩兄弟,這一眼過去,就知道幾個姑娘什麼品格。”
內秀藏心,這就是讀書人夸人嗎,又學到一個吉利話,二木頭都能給說成內秀藏心。
迎春頓了下,聽着內秀之言,似是感受到對面少年幽遠目光中的一絲悲憫。
心思也有些複雜,這幾天府中的事情,她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這少年與她父親……不對付。
賈珩衝迎春點了點頭,這時,賈母也是看向一旁的探春,笑道:“珩哥兒,這是你四妹妹,探春。”
這邊廂,賈珩抬眸看向一旁的探春,四目相對,再是重逢。
而賈珩這時打量過去,只見探春削肩細腰,長着一張鴨蛋兒臉兒,皮膚不是那種白皙晶瑩如梨蕊雪梅那種,但面頰紅潤,斜飛入鬢的修眉之下,一雙明眸粲若星辰,顧盼神飛,鼻如玉粱,倒不是那種小巧的瓊鼻,粉脣脣瓣豐潤,並非薄脣檀口,粉脣也不知是不是塗着脣膏故,在燭火下泛着瑩潤光澤。
“英媚。”賈珩心中閃過一個詞。
探春英麗眉眼下的大眼睛眨了眨,輕笑了下,喚道:“珩大哥。”
賈珩點了點頭,目光溫和,說道:“探春妹妹。”
探春:“……”
沒了?
後面不是應該有話的嗎?
懷着一種也不知什麼的情緒,抿了抿瑩潤粉脣,開口道:“珩大哥,你那三國演義寫得蕩氣迴腸,二老爺說都能傳誦百代呢。”
似是被少女明媚的笑容感染,賈珩輕笑了下,說道:“只是讀史之餘的信手塗鴉之作,難入方家之眼。”
探春英氣明媚的大眼睛眨了眨,燦然笑道:“珩大哥太謙虛了,我原本也看了三國史,怎麼寫不來?”
黛玉玉容微頓,一雙盈盈秋水明眸閃了閃,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探春。
也不知是不是在想,你也看了三國史?然後是不是……就可以藉機求教了。
接話這種東西,本身是信息的交換,只接不送,很容易成了單方面的無聊吹捧。
賈珩想了想,笑了笑,說道:“探春妹妹可能是平時太過專注於書法了吧,妹妹現在臨得是誰的字?”
探春輕聲說道:“趙子昂的字,珩大哥知道吧?”
賈珩輕笑了下,說道:“如何不知?以前臨過一段,其人書風遒媚、秀逸,說來,倒是挺契合探春妹妹的英媚、大氣性情的。”
對這個修眉俊眼,英秀明麗的少女,他的確有着不同於賈府中人的好感。
向使探春爲男兒身,賈府也不至呼啦啦大廈傾,落得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探春聽着少年之語,明眸微動,卻是在心底掂量少年的四個字,大氣……英媚。
一時就有些愣怔。
賈母笑道:“珩哥兒,這是你惜春妹妹。”
賈珩看向惜春,惜春容貌嬌小,臉頰粉嘟嘟的,略有些嬰兒肥,櫻桃小口微微嘟着,小蘿莉略有些清冷、傲嬌,輕輕喚了一聲:“珩大爺。”
便再無言語。
賈珩點了點頭,道:“惜春妹妹。”
這是賈珍的妹妹,說出帶壞我之言的惜春姑娘。
三春算是都見過後,賈珩轉頭看向賈母,道:“老太太。”
賈母笑道:“今日既是接風洗塵,也是讓你們姊妹們見見,親近親近,你先用飯吧。”
而後就是招呼着鴛鴦,笑着說道:“寶玉,黛玉,你們陪着你珩大哥用些,你們幾個姐姐妹妹也落座。”
賈母說着,就是笑着招呼寶玉、黛玉等坐下。
至於風紈,這些已婚婦人,只有在一旁侍奉賈母的道理,斷沒有陪賈珩就膳的道理,而且嫂嫂小叔子,易引起“請叔叔飲了奴家這杯殘酒”之閒言碎語,私下宴飲也就罷了,如何好當型筒汀�
賈珩主要還是因爲年歲小,與寶玉、黛玉又是同輩,二來也結了婚,三來又是族長,方有此遇。
如賈政,王夫人則是另外隔着小几坐着,陪着說笑,同不就座。
說白了,這就是賈母攢了個兄弟姊妹的和睦團圓局,回目就叫“慶凱旋榮府排家宴,見金釵賈珩起……憐心。
第145章 有珩在,不言珍
用罷飯菜,賈珩接過一旁鴛鴦遞來的金盆淨了淨手,用毛巾擦乾。
如林黛玉初入榮國府時一般,飯後漱口的茶,並非飲用之茶,賈珩也不標新立異,只漱了口。
而後,再有僕人撤去飯菜,奉上香茗。
這時,腥酥赜致渥@纔是正式敘話之時。
賈母笑了笑道:“珩哥兒,你這次剿匪功成,沒少遇險吧?”
賈珩清聲道:“雖有驚,倒也無險,比不得先寧榮二國公,篳路藍縷,兢兢業業,方有我等這鐘鳴鼎食之家,詩書簪纓之族,落其實者思其樹,飲其流者懷其源。”
賈母聞言,面上笑容凝滯了下,碰上這個開口就是寧榮二公,動輒就是篳路藍縷,也有些頭疼。
威嚴肅重,不好親近……
不好親近的人,往往也不好拿捏。
一旁黛玉看着淵亭嶽峙的少年,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總覺得這位珩大哥,好像在故意在拿話點她外祖母。
賈珩看了一眼賈母,他自是有意終止這往“溫馨”而去的氣氛,將談話氛圍稍稍變得肅重一些。
否則,賈母以爲他可以像寶玉一樣綵衣娛親,那就打錯了算盤。
所謂,近之則不遜。
賈母繼續慈眉善目,笑了笑道:“珩哥兒,你這次立功回來,去面聖,宮裏有說什麼了沒有?你得了這般大的彩頭兒,聖上就沒說什麼?”
此言一出,榮慶堂中一雙雙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賈珩。
如王夫人已是眸光閃爍,豎起耳朵聽着。
這少年現在已是四品官,這次回來,再往上升,能升幾級?
三品、二品?
縱然如此,也比不過寶玉她舅舅。
至於爵位,王夫人的心頭就沒有想過這事。
“聖上勉勵幾句,別的倒也沒說什麼,讓我回來聽旨意。”賈珩想了想,覺得聖旨沒下來,最好是不要傳揚。
這在後世,上面剛談了話,讓加加擔子,還沒正式下公文之前,你就到處張揚,都是愚蠢之舉。
然而此言,卻讓賈母心下有些失望,她還以爲……
也是,封爵哪有那般容易?
當年她丈夫,哪一次回來不是受的不輕的傷,可看這珩哥兒,皮兒似乎都沒磕碰一下。
王夫人白淨面皮上就浮起一抹如釋重負之色,看着那逡律倌辏倏匆慌缘膶氂瘢剂康溃骸皩氂裨俚榷辏退司松砼栽贇v練歷練,未必不能獲個一官半職。”
賈政則是手捻鬍鬚,儒雅面容上若有所思,也想不通這其中的關節。
“這到底是多大功勞?明日去工部尋同僚問問纔是。”
賈母這邊暫且壓下此事,面上笑意不減,說道:“珩哥兒,有件事兒呢,想和你說道說道,你先別惱,就是你走的這段時日,家裏呢不知怎的起了一些流言,都傳到我屋裏了,你若是回東府,聽到一星半點兒閒言碎語,也別太放在心上,我已讓鳳丫頭去處置了。”
鳳姐俏麗、明媚的臉蛋兒上,也掛起一抹笑意,說道:“珩兄弟,這流言都是那起子喫了酒的婆子在那胡沁,我已讓平兒還有周瑞家的,帶人發落過了,珩兄弟大人有大量,不至掛懷纔是,至於流言就不說了,沒得再說出來膈應人。”
賈珩淡淡道:“其實不說,我也能猜出一二,左右不過是惡毒詛咒我身遭不測的小人之言,是誰傳的,我心裏也有數!無膽鼠輩,也只能於暗中如老鴇作惡毒詛咒之語,不過是上不得檯面的鬼祟伎倆,徒惹人笑!”
此言一出,榮慶堂中腥硕际敲嫔鳟悺�
王夫人瞥了一眼少年,皺了皺眉,這少年輕狂的樣子,她實在看不慣,哪裏有她的寶玉那般……
目光掃過寶玉,卻見寶玉正在抓着一個丫鬟的手,似在看指甲上塗着什麼胭脂。
對少年和祖母的閒談言語,似乎並無多少興趣。
王夫人揉了揉眉心,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生出的一簇無名火。
鳳姐抿了抿櫻脣,看着正在罵她公公的少年,彎彎柳葉眉下的丹鳳眼深處閃過一抹玩味。
大抵……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有些想笑。
黛玉盈盈秋水明眸眨了眨,只是看了一眼探春。
探春毫無所覺,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那少年,聽着其說話。
賈政嘆了一口氣,接話道:“母親,府中一些下人着實是不像話。”
賈母收回神,點了點頭,佯怒道:“風丫頭,你以後多管束管束,不能任由這起子喫多了酒說長道短,無事生非。”
鳳姐:“……”
繞了一圈,還能繞她頭上?
不過花信少婦玉面上,就有笑意浮起,道:“老祖宗,您就瞧好吧,府裏以後絕不能再有這樣的事兒。”
就在這時,賈珩道:“至於下人,我賈族有些奴僕,惡僕欺主,也非止一日了,小到造主子的謠,大到欺男霸女,趾ψ逵H,這等無法無天的混帳,哪裏還有奴僕的樣子?老太太素來寬仁慣了,但也愈發縱得一些奴僕不知天高地厚,慾壑難填,眼裏沒有一點主子。”
賈母聞言就是一驚,蒼老面容現出遲疑,說道:“珩哥兒這話是從何說來?”
不僅僅是賈母,榮慶堂中,李紈、探春也是看向賈珩。
探春明眸熠熠地看着逡律倌辏[隱覺得這少年另有所指。
賈珩面色沉凝,說道:“我在領皇命赴翠華山剿匪之前,曾查閱東府賬簿,發現諸多問題,尤其是賴升利用擔任都總管之職便利,上下其手,中飽私囊,貪墨我族公中不少銀兩,聽說他家奴才的體面,竟是比東西兩府的主子都要大,此惡奴豈能不驕橫示人!”
此言一出,賈母凝了凝眉,心頭微動。
而鳳姐丹鳳眼則是眯了眯,緊緊看向那少年,忽地想起少年臨行之前與她說過的話。
“莫非……要查賴家?”鳳姐心頭宛若一道亮光劃過,就是看向那少年,卻在這時,正對上沉靜如淵的目光瞥來,那凌厲如刀的眼神似有幾多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