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況若他來日領兵,一旦建功立業,再是外戚之身,先利後弊,等大勢已成,彼時,以崇平帝的性情,是器重多一些,還是猜疑多一些?
合着好處沒落着,風險全讓他承擔了?
簡直豈有此理。
賈珩眸光深深,心頭思量,“而且,連元春自己都說不得見人的去處,哭的淚人兒一樣,想來心中也是不樂意的,既是這樣,嗯,君子成人之美,那就別加封賢德妃了,用青春美貌爲賈家的這些只知尊享,而無膽略的男兒去換富貴,實在不值,在宮中好好學幾年禮儀後放出來,那時,我自給她尋一門好親。”
他說不得也要做一回壞事兒的“惡人”,儘量想辦法,把這個事兒攪黃了。
戴權目光復雜地看着賈珩,這位心性乖戾的閹人,甚至都生出一股敬佩,說道:“子鈺志存高遠,雜家佩服。”
賈珩道:“多謝公公,還請公公多費心纔是。”
敲定了元春之事,賈珩也出了宮門,正要騎馬而走,卻迎面見一個身形魁梧,面容粗獷的大將,身後領着一隊甲冑鮮明的甲兵。
“馮世伯,您怎麼會在這裏?”賈珩看着身披甲冑,端坐馬上的馮唐,面色驚訝說着,翻身下馬,拱手見禮。
不是旁人,正是神武將軍馮唐。
馮唐笑道:“是你小子,今日恰好是老夫宿衛宮禁,怎麼,這是纔去面聖回來?”
他這幾日也聽說了眼前少年的事蹟,尤其剛剛在家中喫完飯,又聽自家兒子說,賈珩剿匪功成,直搗匪巢,大夥全勝,得了好大的彩頭兒。
“世伯,剛剛見了聖上以及幾位閣老。”賈珩微笑說着。
馮唐笑道:“好,翠華山剿匪一戰,老夫聽說了,小小年紀,了不得,有你寧國先祖帶化公的風采。”
“不敢當世伯謬讚。”賈珩笑了笑說道。
馮唐點了點頭,說道:“等過兩天,你得空了到我府上,我們爺倆兒在好好嘮嘮,這會子老夫還要宿衛宮禁,不能怠慢了。”
賈珩拱了拱手,笑道:“那世伯您忙。”
目送馮唐轉帶着一隊禁軍離去,賈珩也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翻身上馬,向着賈府而去。
只是剛到寧榮街,正要往東府驅騎而去,忽地抬眸就見一羣西府的小廝,在寧榮街盡頭兒打着燈唬h遠見到賈珩打馬而來,一行P喧鬧着而來。
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珩大爺回來了。”
“是珩大爺,快去報老太太。”
小廝口中呼喊着。
“珩大爺,老太太說等去西府過去。”這時,幾個燈惶崃镒胚^來,嬤嬤丫鬟聚攏而來,中間圍攏着幾個婆子和丫鬟,其中一個姿容秀美,着石榴裙的麗人,卻是平兒,玉容帶笑,柔聲道:“珩大爺,老太太在榮慶堂裏擺了飯,一直等着珩大爺,準備慶祝珩大爺得勝而歸呢。”
賈珩皺了皺眉,去西府多半是有話要問,就有些不想去。
見賈珩遲疑不前,平兒心頭嘆了一口氣,明麗臉蛋兒上就堆起笑意,提着燈唬民R前沒,說道:“哎呦呦,珩大爺快別愣着了,老太太都來人催了幾波了,說務必讓大爺過去赴宴呢,說是爲珩大爺接風洗塵。”
賈家好不容易出了個人物,賈母心思糾結片刻,就果斷做出唤j的打算,派了人去請賈珩至榮慶堂用飯。
而賈母還有一個考慮,就是賈珩回不來的流言,這幾日播散於府中,如不將這個雷提前排了,恐怕又要生出許多波折。
當然,賈母其實也有些想問賈珩,是怎麼破的倏埽斈晁隣憳s國媳婦兒的時候,聽着代善打了一個又一個的勝仗。
人老了,總喜歡唸叨回憶舊日時光。
賈珩面色沉靜,思忖了下,道:“你着人去知會下我家夫人。”
平兒嫣然一笑,說道:“這是應有之理。”
賈珩也不顧身上的風塵僕僕,隨着平兒就向着西府而去,下了馬,向着榮慶堂而去。
榮慶堂——
燈火通明,人頭攢動,丫鬟婆子垂手侍立左右,大氣都不敢出。
賈母、鳳紈、寶黛,探惜俱在,賈政、王夫人也在一旁喫茶。
至於賈赦、邢夫人早已藉口有事離去。
賈母笑了笑,說道:“這個珩哥兒是個能折騰的,那天在榮慶堂,我呀,當初就覺得他身上的那股精氣神肖似了東府裏的老國公,等下你們也見見,他爲族長,與旁人不同,倒也無這般多的避諱。”
鳳姐也在一旁笑着接話說道:“當初老祖宗是叫慧眼識英雄,還將屋裏的晴雯給了他。”
賈母心頭嘆了一口氣。
他若是不將那珩哥兒氣捋順了,等以後……
家和萬事興。
賈政起身,說道:“子鈺估計這會子見過聖上了,怎麼還沒回來?”道
說着,起身,負手站在廊檐下,看向遠處的燈火,聽着動靜。
賈母道:“鴛鴦,去看看菜餚涼了沒有,涼了,去熱熱。”
其實在半下午就喫過晚膳,故而腥藝牛挂膊幌痈怪酗|渴。
“老太太,都是剛纔讓柳家嫂子重新熱過的。”鴛鴦輕笑說道。
賈母衝鴛鴦點了點頭,而後又看向寶玉,臉上愈發慈眉善目,笑道:“你們等下兄弟姊妹也見見,他爲族長,終究與旁人不同,再說又成了親,倒也無這般多的避諱。”
寶玉點了點頭,道:“老祖宗說的是,我對這位珩大哥哥也是仰慕已久了。”
他心中也有幾分疑惑,一是關於那臨江仙之詞的,二就是辭爵表,三是東府的珩大奶奶。
既不慕名利,爲何又言不恩祖蔭,功名自取?
這等渾金璞玉的品格兒,怎就偏偏非要在功名利祿場中打滾兒?去做那國蠹祿伲�
還有一件事兒,也要私下問問,那位珩大奶奶真的如東府一些丫鬟、婆子所說的,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這不是古書上的誇大其詞嗎?
探春端起一旁的茶盅,粉脣微合,抿了一口香茗,抬起一張明麗玉容,英秀黛眉微蹙,定定看向門外。
黛玉在一旁瞥着,就是拿着手絹抿嘴兒笑。
不僅僅是探春,鳳姐、李紈也是目光復雜,向着外間瞧着,側耳聽着遠處的動靜。
而就在這時,庭院外傳來嬤嬤的聲音,帶着幾分驚喜:“老太太、老爺,太太,珩大爺過來了。”
榮慶堂中,原本略有些安靜甚至沉悶的氣氛,恍若被按了播放鍵,一時鮮活生動了起來。
賈母急聲說道:“快,讓他進來。”
彼時,賈政已經行至廊檐下,看着從超手遊廊處打着燈欢鴣淼腻衣少年,儒雅面容上就是現出激動之色,快行幾步,喚道:“子鈺……”
賈珩聞聽喚聲,抬眸望去,衝賈政點了點頭,拱手道:“政老爺。”
這時,賈政已是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來,笑道:“老太太在屋裏等着呢,快進來吧。”
賈珩微微頷首,隨着賈政,舉步進入榮慶堂中。
逡氯A服的少年,官靴踩在羊毛地毯鋪就的地板上,落而無聲,不足一月,這已是他第四次進入榮國府。
可當日那個按劍昂首,據理力爭的少年,雖在白天,但環顧四周,滿目如墨漆黑。
而今日逡氯A服的少年,神色寡淡,緘默不語,雖在夜晚,但視線所及,迎面燈火闌珊。
這種時空交錯的恍惚之感,在賈珩心湖中一圈圈暈開。
賈珩將心頭一些情緒驅散開來,繞過一架紅木玻璃芙蓉屏風,進入廳中,衝上首處賈母行了一禮,“珩,見過老太太。”
賈母此刻已經在鴛鴦的攙扶下站起,怔怔看着面容沉靜的少年,蒼老面容上滿是複雜之色,嘴脣翕動了下,道:“珩哥兒坐,坐,還沒喫飯吧,趕緊坐。”
鳳姐笑着湊趣道:“老太太剛纔還在說,別讓飯菜涼了,熱了兩次呢。”
榮慶堂中,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輕笑聲。
賈珩看着這歡聲笑語的“溫馨”一幕,如果他不是沒有失憶,幾乎被賈母這聲類“汝貞嗎,還沒喫飯嗎,廚房裏的飯熱熱。”的至昭哉Z,感動得鼻頭一酸,熱淚盈眶。
但,可惜並沒有,他的內心毫無波動,也不想笑。
視之如平常而已。
賈珩衝賈母點了點頭,落座在圓桌旁的楠木椅子上,整了整官服,面色淡淡說道:“方風塵僕僕,進宮回來,的確未曾用飯,勞老太太掛念了。”
遠處黛玉就是向探春努了努嘴,似是在說,這珩大爺性子倒是清冷的很,讓人難生親近。
探春則是瞧着賈珩,目光一瞬不移。
少女情懷總是詩,有時候也很難說是傾心和愛戀,而是一種青澀的綺思。
但早熟的黛玉總是打趣,卻讓探春目光中也多了幾絲異樣。
事實上,不僅是探春,榮慶堂的所有目光都停留在賈珩臉上,然少年面龐削立、冷峻,目光銳利、明亮不減當初,只是並無盛氣凌人。
見此,賈母輕輕笑了笑,心頭就是一嘆,指着一旁的寶玉,笑道:“珩哥兒,這是西府裏幾個兄弟姊妹,你爲賈族族長,也不能不認認,這是寶玉,我這裏的孽根禍胎……”
說着,就是自顧笑了起來。
一旁的鳳姐豔麗、輕熟的臉蛋兒上掛着笑意,說道:“我的老祖宗,可別這麼說,寶玉現在大了,也知道讀書了,方纔我看着他拿着那本三國……一直在那看,飯都忘了喫呢,再過兩年大一些,也能如珩大爺一樣在外面建功立業呢。”
賈政:“……”
王夫人凝了凝眉,心頭湧起一股狐疑,她有些懷疑,她這個說話辦事滴水不漏的內侄女是不是在譏諷寶玉?
踩一捧一?
可後面的話語,又不大像。
也是,寶玉還小,等年齡大一些,未必不能和他舅舅一樣,都說外甥像舅。
這邊廂,賈珩衝賈母、鳳紈幾人點了點頭,就是徇聲而看向寶玉……一旁的黛玉。
大臉寶面如中秋滿月,上次入榮慶堂,他遠遠瞥了一眼,就是見過了,那張大圓臉一下子佔據了視野中心,被目力出械乃吹脗�真切。
反而是黛玉,整天愛拿着個手帕遮住臉,沒有瞧見。
第144章 慶凱旋榮府排家宴,見金釵賈珩起……憐心
榮慶堂中——
賈珩望向黛玉,對這位林妹妹,他更多的是好奇。
因爲《紅樓夢》採用了一種只描摹其神韻,而不具其形神的手法,去描寫黛玉。
哪怕曾用晴雯的容貌,去稍稍映襯一下黛玉,也無法去完全映照黛玉的面容。
因爲作者就用了一種十分高明的手法,既要給文字以充分的想象空間,那就不能用具體的比如描摹鳳姐的“丹鳳眼、柳梢眉”的方式去形容五官。
但也不能用太過漂浮雲端的文字,如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又會給人以無法想象真切之感,反而一個不好,就會有三分譏誚,三分薄涼,四分漫不經心……餅狀圖的滑稽之感。
因此,似蹙非蹙罥煙眉,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病若西子……就顯得多一分則贅餘,少一分則殘缺的感覺。
對黛玉的眼型、臉型並無細緻描繪。
“可卿雖兼釵黛之美,但真正的釵黛……”賈珩眸光微動,將一雙沉靜目光落在黛玉臉上。
恰在這時,一旁的賈母也因爲鳳姐的打趣,笑了笑,順勢介紹到黛玉,“這是你林妹妹,她家是姑蘇人。”
寶玉這邊廂被鳳姐打趣着,嘴巴翕動了下,將到嘴邊的話又是嚥了回去。
賈珩點了點頭,看向稍稍偏過螓首,一剪秋水明眸盈盈波動的黛玉。
黛玉此刻着白底大花領子對襟印花褙子,白色圓領遥伦糯蠹t撒花百褶裙,梳着小垂髫髻,齊眉穗,這是一種類後世空氣劉海兒,更顯嬌小可愛,手中捏着一方粉紅手帕,膚色白膩,步搖鬢下的臉頰白裏透紅,嬌小的耳垂上似配着耳釘,在燭火映照下,反射着晶瑩光澤。
小小少女,已現清麗雅黛之芳姿。
黛玉被注視着,彎彎眼睫微垂,櫻脣輕啓,說道:“珩大哥。”
心頭閃過一抹異樣之感,是羞惱混合着氣結。
因爲,對面少年目光太過灼耀、銳利,她竟有一種……剝光看穿的感覺。
如果不是知道少年性情端方,凜然難犯,此刻的黛玉幾乎想要說一句個兒郎目光灼灼似佟�
賈珩默然片刻,忽而道:“這個林妹妹,我是見過的。”
賈母、黛玉、寶玉:“……”
“幾天前,在垂花門前,遠遠瞧見一眼。”賈珩瞥了一眼寶玉,輕聲說道。
黛玉不愧是金陵十二釵之首,可卿雖兼釵黛之美,但只是擷兩人一二特性,釵黛都是具有着獨屬於她們的那種深刻之美。
這邊廂,寶玉如中秋明月的臉盤兒,已然又白又紅,目光震驚地看着賈珩,也不知是不是在擔心少年口中說出,“西方有石名黛,妹妹眉尖若蹙,不若以顰顰二字爲妙”之類的駭人言語來。
賈珩眸光斂去了銳利,漸至溫潤,道:“林妹妹看着身體嬌弱了一些。”
黛玉迎着少年的目光,玉容倒是現出也知是羞怯還是,說道:“生來體弱多病,略有些不足之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