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此刻立身在舟船,看向朝鮮水師一艘艘冒着滾滾濃煙的四百料戰船,從船上放下的蚱蜢舟奮力向着岸邊逃亡。
安南侯葉真目光緊緊盯着前方的船隻,心頭被一股震撼充斥着。
此刻,甄韶目瞪口呆,心頭生出一道強烈的念頭,這纔是水戰!
什麼碰碰船,接舷船,顯得那麼的可笑。
吭哧吭哧廝殺了大半天,戰果寥寥。
此刻的水戰得了地形的優勢,猶如後世火器炮戰電影,僅僅幾個花絮鏡頭,就已足以震撼人心。
而甄鑄握着腰間寶刀的手,因爲用力攥的顫抖。
這火器竟然如此犀利?
他等會兒還要如何死戰!?
嗯,這位甄家四爺是抱着必死之心來的。
水裕濃眉之下的虎目現出一絲茫然,這是過往水戰三觀被稍稍震動的感觸。
一下子想到了許多,有了這炮銃,豈不是再也不用當面廝殺?
而這樣的茫然之色也在不少水師將領臉上一閃而逝,旋即都是狂喜。
如斯勝果,大開眼界!
陳瀟清絕如霜的玉容倒是平靜,先前在濠鏡已經看過,但就沒見過粵海水師和濠鏡方面,在海上將船隻排列的這般密集的。
少女心頭微動,不由偷瞧了一眼那蟒服少年,卻見那少年面色沉靜如水,天穹上的柔和日光映照在如劍眉宇上,在冷眸中投下一簇暗影,鼻樑之下的脣似勾起一抹冷峭。
陳瀟心頭一跳,不敢多看,那熟悉的溫軟似乎又在脣間流溢,皺了皺眉,忙將心湖中的一絲異樣漣漪迅速撫平。
賈珩道:“諸軍接舷而戰,不要跑了多鐸!”
這時候就不要浪費紅夷大炮的炮彈了。
炮彈真心不富裕。
而此刻,甄韶、甄鑄聽到賈珩的傳令,都紛紛下了旗船,向着一艘就近的船隻而去。
其他船隻上的韋徹,水裕、葉楷、賈芳等將各領着船隊,向着官軍
“不要跑了多鐸!”
此刻在震天的喊殺聲中,一道道聲音響的格外強烈。
陳瀟擔憂道:“多鐸的船隻中炮了,不會又給逃了吧?”
賈珩拿着千里鏡看向遠處的崇明沙,道:“謝再義方面已經聯絡蘇州衛的船隻,從兩側截殺,嗯?多鐸的扈從好像都登上了崇明沙。”
多鐸的旗船估計還想跟他單挑,就列在崇明沙之前,此刻兩側都是海寇逃亡的船隻,反而堵塞了路途。
或者說,除卻朝鮮水師還在奮力抵擋,整個海寇都在四散奔逃。
第805章 賈珩:可以試想,天子得高興成什麼樣?
崇明沙
三四千朝鮮水師在李道順以及朝鮮等一兴畮煂⑿5穆暑I下,與江南江北大營的水師纏鬥,海面上不時傳來聲震雲霄的喊殺聲,與遠處木船的濃煙滾滾,宛如構成一幕蒼涼的畫卷。
水裕、韋徹派江南江北大營的七千兵馬清剿殘餘的朝鮮水師,重又回到了接舷戰,刀噼斧砍的狀態。
而蔡權則領着賈芳以及葉楷,則各自率領一千五百水師棄了朝鮮水師,向着逃亡的海寇勢力追殺而去。
甄韶和甄鑄兄弟同樣登上了一艘戰船,領着船隊追殺着四海幫、怒蛟幫、金沙幫以及活躍在閩浙海域的十三股海寇小勢力。
其中三大幫幫主都被多鐸單方面封了侯,其他幾家小勢力也是伯爵、子爵不等。
嗯,反正就是封官許願,大鬧陳漢東南。
然而,現在恍若被趕鴨子下水一樣,被陳漢官軍沿兩路開始追擊,落荒而逃。
不得不說,在水戰之中如果一方存心想逃,另一方想要追殺也有些困難,這就是在明史中,什麼汪直、鄭芝龍在海上逍遙來回,明廷只能誘捕、招撫之故。
打不過,完全可以跑,往哪個島嶼一藏,躲過風頭,沒有多久又捲土重來,你拿他什麼辦法?
而且今天的風颳的還是西南風,不過像這種追殺還能落個……僅以身免。
隨着時間流逝,陳漢的江南江北大營對朝鮮水師的切割包圍也逐漸完成,喊殺聲以及刀槍碰撞的兵兵乓乓之聲交織在一起。
而其中一些因船沉之後,則迅速登上了崇明沙的水師,大約有兩三千朝鮮水師,迅速在李道順的率領下,向着崇明沙靠岸登陸。
島上原本就開闢有臨時營寨,而且還放有三天的澹水和軍需,以便從江口向金陵進擊。
此刻,李道順以及鄧飈領着朝鮮水師將校進入營寨,深溝高塹,在修好的城牆上張弓引箭,架炮使銃,嚴陣以待官軍的進攻。
海面上也不消停,處處廝殺,朝鮮水師身處異國他鄉,抵抗意志初始倒頗爲頑強,此刻江南江北大營仍在絞殺。
這其實才是正規的水戰節奏。
賈珩目光幽幽,放下單筒望遠鏡,冷聲道:“瀟瀟,多鐸上島了!”
陳瀟玉容恬然,心下已輕鬆了幾分,清聲說道:“如果上島就跑不了了,多鐸已成甕中之鱉!”
賈珩對着在一旁侍立的劉積賢沉聲吩咐說道:“先讓船艦團團圍攏住,再次給登來水師和福州水師送信,從南從北截殺逃亡的海寇。”
近些年活躍在閩浙等地的海寇,暫且交由登來、福州水師南北清剿,而他則專心圍攻多鐸,徹底消滅這支遠道而來的敵寇。
隨着時間流逝,在海面上交戰的朝鮮水師首先支撐不住,掛起了白旗,不大一會兒,恍若瘟疫擴散一般,十幾艘戰船上相繼掛上白旗。
掛白旗,這幾乎是通用的投降旗語。
因爲朝鮮在太宗朝以後就成了大漢的藩屬國,直到隆治末年,遼東失陷,才被女真攻滅。
賈珩抬眸看去,發現天色已近晌午時分,其他各處的戰報還未送來,分明還是追擊逃亡的海寇。
賈珩傳令着水師士卒先用着午飯,剛剛大戰一場,士卒也需要休整、進食,而且攻島之戰往往傷亡很大,需要稍作準備。
至於“拿下崇明沙,再喫午飯”這等89師的自信行爲,還是有些不適合冷兵器時代的。
扣扣扳機,又不會多累。
這時,水裕從所在旗船上下來,乘着一艘快船駛上賈珩所在的旗船,沿着繩梯上得甲板,朝着賈珩拱手道:“永寧伯,朝鮮水師的戰船已經由韋將軍派人接管,下一步,我軍水師如何進攻?”
這位江北大營以水戰而拜將的節度使,鬢角見汗,臉上見着莫名的潮紅,鎧甲和戰袍上見着鮮血,顯然方纔也親自提刀廝殺。
陳漢立國百年,水師的重要性早就讓位於九邊重兵,但這次水戰卻讓這位水家老四,漸漸沉淪的鬥志在剛剛看到那炮銃齊發以後,被重新激起。
賈珩點了點頭,捕捉到水裕眼裏的昂揚之色,也不奇怪,朗聲說道:“水指揮使辛苦了。”
男人只要看到了火炮,就沒有不生出萬丈豪情的。
多就是美,大就是好,口徑就是正義。
而且,關鍵是如果水師轉變了戰法,那麼受益的其實也是傳統的水師將校,起碼封侯的機會有了。
但凡水裕讀過他的《平虜策》。
賈珩沉吟說道:“先將崇明沙圍攏起來,密切監視女真水師的動向,待諸部兵馬稍稍休整以後,登島發起總攻,不要給敵寇以喘息之機!”
登島戰仍是一刀一槍,先前的水戰其實只是靠着密集的火力……擊潰!
並不是說一下子就全殲了朝鮮水師。
水裕聞言,面色振奮,拱手稱是。
賈珩也沒有多言,進入艙室,落座下來,洗了洗手。
這時陳瀟已經坐在餐桌之後,目光復雜地看向賈珩,說道:“怪不得你要前往濠鏡一趟,這紅夷大炮的確非同凡響。”
賈珩道:“精度高、穩定性強的火器是以後戰爭的主要軍械,但刀槍弓弩還要再用上十幾年,而且女真經此一敗,以後可能也會重視火器,所以還需對女真封鎖。”
其實封鎖僅僅提高了女真獲取大炮的成本,給漢軍爭取時間,不能指望封鎖解決一切問題。
明末的松宕髴穑遘娋陀玫搅舜罅康募t衣大炮,顯然這幫人也是有着途徑的。
而這時候的崇平年間,其實也就是明末清初的時間節點,因爲一些歷史偏差,女真還未意識到紅夷大炮的重要性。
紅夷大炮的適用場景以及技術也需要優化,哪怕是平行時空的大明,也不過是將紅夷大炮作爲守城之用,主要是……太沉了。
紅衣大炮重達一噸,所以用在艦船上充當艦炮更爲合適。
如果後續改良工藝的方向,一個是穩定性,另外一個就是怎麼減輕重量,使騾馬能夠拉動,可以充當野戰之用。
賈珩思忖着,其實並不覺得有了紅夷大炮就可以三下五除二滅掉女真,因爲歷史已經證明過了,手持紅夷大炮的大明,仍是亡了國。
彼時,崇明沙之上
經過鄧飈以及李道順的緊急施救,此刻的多鐸也漸漸從方纔的炮銃轟鳴中恢復了過來,只是目光怔怔出神,面色灰敗,一側臉頰上見着血跡。
卻是在炮火之下飛起的木屑劃傷了臉。
“主子,外面都是漢軍的船隻,我們被包圍了。”鄧飈愁容慘澹說道。
一旁的小沙彌魏光,面色見着憂色,暗暗嘆了一口氣。
他方纔如是跟着幾個大當家逃走就好了,可偏偏在這艘船上,原是汲取上一次的教訓。
多鐸整理下思緒,問道:“我們還有多少船隻?能不能殺出一條血路?”
“船隻都被漢軍截獲走了,崇明沙四周都是漢軍的戰船,主子,我們……”全羅道水師都統制李道順眉頭緊皺,嘆了一口氣,低聲說着,終究是將“投降”的話語嚥了回去。
朝鮮有着投降的優良傳統,反正往上數三十年,還是大漢的番薯國。
多鐸面色微頓,沉聲道:“以島嶼和營寨相抗,我要與漢軍決一死戰!”
李道順見此,目光閃了閃,心頭蒙上一層厚厚陰霾。
這是要將他們朝鮮水師都拼光是嗎?
但這時候,懾於多鐸的威信,也不好多說其他。
至於鄧飈臉色陰沉,心頭嘆了一口氣。
困守死地,如之奈何?
多鐸目光血紅,面容扭曲,恍若輸光了的賭徒,心頭一股屈辱的怒火湧起,可卻不能發泄。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一個軍校的急聲稟告:“將軍,漢軍登島了。”
軍帳中的幾將臉色都是倏變,連忙出了軍帳,登至營寨高處,眺望江口方向,只見數十艘樓船接近島沙,放下一艘艘快船,滿載着軍卒的j快船,開始向着島嶼登陸。
隨着江南江北大營的水師飽餐戰飯,分明開始發起了新一輪的攻勢。
多鐸吩咐說道:“李道順,不要讓漢軍在島上立足。”
李道順面色頓了頓,拱手應命,也不多言,出了軍帳。
而後,海島上的漢軍與朝鮮水師頃刻之間就再次交手,喊殺聲震天動地,從四面八方而來。
鄧飈凝眸看向多鐸,打量了下左右,見沒有人,壓低了聲音,以女真話說道:“主子,大勢已去,不如趁着這時候混亂,咱們撤吧。”
多鐸卻搖了搖頭,固執說道:“本王要在此與漢軍決一死戰!”
鄧飈心頭大急,低聲勸道:“主子,先前在島上藏了一艘小船,我們想法子逃出去。”
“四面都是漢軍的戰船和人馬,我們還能往哪逃?”多鐸目光現出堅定,冷聲道。
如果是逃亡途中被漢軍捉住,棄士卒而獨自潛逃,只以身免,那就是奇恥大辱,而且這次又是一敗塗地,怎麼還有顏面回去?
與其這般,不如與那賈珩小兒拼個你死我活!
鄧飈聞言,面色闇然,心頭再次嘆了一口氣。
他方纔瞧着朝鮮水師將校目光都有遲疑,只怕抵擋不多久就……
多鐸忽而想起一事,說道:“鄧飈,你一定要想着法子返回盛京,告訴兄長漢人擁有一種炮銃,可以隔着兩三里外放炮,威力奇大,如同雷火,比之佛郎機炮還要厲害十分,然通過兄長他們小心!”
鄧飈面色猶豫了下,忽而目光堅定說道:“我跟着主子!”
其實那艘船隻也未必躲過漢軍的封鎖和搜捕,不如跟着主子,殺身成仁。
多鐸見此,身形微震,心頭湧起一股感動,半晌說不出話,重重拍了拍鄧飈的肩頭,說道:“好奴才!”
說完,看向魏光,道:“魏光,回去報信的事兒就交給你。”
葫蘆廟的沙彌,魏光正自眼珠子轉起,心頭琢磨着那艘小船是怎麼回事兒,聞言,一臉愕然地看向多鐸,手指着自己說道:“王爺,我?”
“王爺,以鄧將軍的本事,都覺得逃不出去,小的實在沒有那等通天的能爲啊。”魏光苦着臉說道。
多鐸冷聲道:“等島上亂戰一起,如果朝鮮水師有人投降,你也跟着投降,想個法子逃回去,告訴這邊兒的戰事情形。”
說着,想了想,從懷中取出一塊兒腰牌,叮囑道:“這是本王的正白旗旗主令,你好生收着,等你去了盛京,以此爲信物,去尋多爾袞兄長,待到那時,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