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孟光遠道:“老蔣,現在沉大人革職留用,那位領着鎮海軍打了勝仗,朝廷會不會追究先前鎮海軍整編的事兒?”
蔣夙成輕聲道:“你多慮了,先前鎮海軍一事,皆是沉節夫一人力主,不關你我之事,聖上先前僅下旨降罪兩江總督府,就合此意!你我也沒有錯漏讓那永寧伯抓住,他縱然想進讒言,也查無實據。”
孟光遠沉吟道:“那位接管了江南大營,聽說已打算將江北的那一套挪過來,清查空額,裁汰老弱,這些還好,如是清查歷年軍需、軍械補給……真要認真起來,可不是鬧着玩的。”
江南大營六萬兵馬,兵額被軍將侵佔,但軍需、軍械每年的補給、更換可都是按着六萬人的數額來供應、稽銷,這些銀子都是落在了兵部一干文官的腰包。
比如軍械、車駕、旌旗、金鼓等都是南京兵部籌辦,甚至江南大營喫的空額,也被兵部先預先截留一部分,這纔對江南大營的亂象睜一眼、閉一眼。
更不用說,軍將升遷、補缺,更要給兵部的老爺們送銀子疏通關節。
武庫清吏司郎中周擎,眉頭緊鎖,憂心忡忡道:“孟大人所言甚是,一些陳年舊賬,怎麼能亂翻,上上下下牽涉卸唷!�
蔣夙成道:“這些舊賬,那位永寧伯會翻着?”
“難說。”孟光遠搖了搖頭,低聲說道:“上次,我們和沉大人聯手給他一個軟釘子,說不得這次他就趁機發作了。”
蔣夙成聞言,面色陰沉下來。
這時一位面容與蔣夙成面容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中年員外,開口道:“兄長,這位永寧伯眼裏不是揉沙子的人,上次在淮安府,寧國府的人倒賣了一些糧食,都被他親自鞭笞,對自家人都這般狠,對旁人還用說嗎?”
其人正是蔣夙成的弟弟蔣廷瑀,過來兵部原是爲承接一樁江南大營的軍械買辦事宜,提及淮安府一事,自是因爲先前趁着大災,向淮安府、徐州倒賣米糧,在賈珩那裏喫了虧。
蔣夙成聞言,心頭也湧起一股憂懼,沉吟道:“應該不會,那位永寧伯不一定會查,我們不要自己嚇自己。”
孟光遠目中閃過一抹厲色,道:“以我之見,這永寧伯要在江南大營大舉裁汰舊將,這些人定不會坐以待斃,一旦鬧將起來,或許還有轉機。”
蔣夙成聞言,眼前一亮,旋即,又是皺眉說道:“如是這般,的確不好再窮追不捨,關鍵還是看安南侯,如是安南侯幫着安撫,就成不了什麼事兒,但據小吏所言,安南侯家的葉二公子,今個一早兒乘船去了通州衛港的水師赴任去了。”
孟光遠聞言,面色微變,驚訝說道:“這是與那位永寧伯商議好了?”
兩位兵部侍郎不是傻子,隱隱猜出賈葉兩家只怕在整軍的大方向上已然達成了一致。
蔣夙成道:“安南侯不想與那永寧伯對着幹,但下面的部將心思各異。”
蔣夙成身爲兵部侍郎,與安南侯的一些部將關係也不錯,收到了一些風聲。
孟光遠道:“如是這般,能不能……”
蔣夙成擺了擺手,打斷了孟光遠的話,道:“有些事心裏想想也就是了,小心禍從口出。”
軍將譁變,鬧將出來,這個軍自然也就整不成了,至於那小兒也只能鎩羽而歸。
第763章 賈珩:本官爲軍機大臣,與聞樞密,莫非還閱覽不得?
就在金陵爲整軍一事風起雲湧之時,浙江舟山海域,廖闊的海面上,海船如梭,密密麻麻,天穹之下,不時有着一隻只海鷗振翅飛過。
此刻,一艘高大如城的海船上,多鐸神情虛弱地眺望着遠處的海域,目中見着幾許失神,心底仍在閃回着先前大戰的一幕幕場景,每次都定格到蘇和泰慘死當場的面容上。
“小兒,我要將你千刀萬剮!”多鐸目光陰沉、怨毒,咬牙切齒說道。
“主子,喝藥吧。”
就在這時,腳步在艙室的木板上“吱呀吱呀”地響起,手下侍衛鄧飈端上一碗藥粥,從外間而來,遞將過來。
鄧飈身後正是葫蘆廟小沙彌魏光,抬眸看向失魂落魄的多鐸,目光閃了閃,心頭湧起一股火熱。
現在正是王爺境遇艱難之時,如果他幫着王爺出主意,或許能獲得王爺的器重和信用,也不一定。
多鐸轉過頭來,看向鄧飈,問道:“現在到哪兒了?”
鄧飈道:“聽嚴大當家說,舟船快到舟山地界,大漢水師在舟山等地還有一隻舟船水師,我們在此不可久待。”
多鐸嘆了一口氣,接過藥粥粥碗,一飲而盡,過了一會兒,原本蒼白凹陷的臉頰上現出陣陣紅潤,而萎靡的精神漸漸昂揚幾分。
“主子的傷需要靜養,得好一段日子纔行。”鄧飈接過粥碗,輕聲道。
多鐸嘆了一口氣,道:“全羅道那邊兒,消息遞送過去了吧?”
鄧飈低聲道:“遞送過去了,得一段時間。”
多鐸道:“全羅道李道順的水師要過來,戰船給養,我們得提前想想法子。”
“嚴大當家說到了前方的島嶼,幾家都商量一下,看究竟是怎麼個主張。”鄧飈點點頭,低聲道。
多鐸說道:“經過海門一戰,不少人被俘,陳漢朝廷已經知道有這些海寇裹挾爲亂,他們已經沒有了退路,只能跟着我大金一條路走到黑,待明日講明利害,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葫蘆廟小沙彌魏光,忽而開口道:“王爺,就算如此,也要防備這些人拿我們前去邀功。”
多鐸聞言,抬眸看向那小沙彌,臉上見着異色,問道:“你之所言,倒也不無道理,現在我們手上沒什麼兵馬。”
念及此處,心頭又是蒙上一層陰霾,這就是他不好回去之故,損失三百精兵,他有何顏面去見皇兄還有兄長?
小沙彌魏光低聲道:“王爺,奴才以爲,這嚴大當家倒像是個講義氣的,雖說這次折損了不少弟兄,但對王爺仍是客氣有加,王爺可以心懷歉意而大加招攬,有了這支人馬在手,在向四海幫和怒蛟幫談判,此爲扶弱制強之計。”
多鐸聞言,頷首道:“你所言不錯,不過對其他幾家也要開出豐厚條件,如是後金大敗陳漢,三人可封異姓親王。”
再過不久,朝鮮全羅道的水師來援,還有捲土重來之機,但水師到來之前,還是要藉助怒蛟幫和四海幫之力,提前籌叽筌娝杞o養等物。
魏光沉吟片刻,勸說道:“王爺,閩粵之地,還有好幾家勢力在海上盤旋,王爺也可慢慢招攬,待招攬之後,再兵發江南不遲。”
王爺現在因爲蘇和泰還有身上的傷勢,心頭憤怒交加,難免再是莽撞行事。
以他之見,想要在陳漢江南之地搶佔先機,就要一鼓作氣,不給朝廷反應的機會,上一次就有些魯莽了。
多鐸目光幽閃,低聲說道:“本王這次一定要準備充分,再與賈珩小兒一決雌雄!”
多鐸在此雄(雌)心萬丈,外間傳來熟悉的聲音,“王爺在裏面嗎?”
多鐸聞言,給鄧飈使了個眼色,少頃,一個身形魁梧,面容粗豪的老者,挑簾進入船艙,飽經風霜的面龐上見着凝重之色。
“嚴大當家。”多鐸起身相迎道。
嚴青紫紅色臉膛上見着複雜之色,說道:“王爺,前面就是舟山了。”
先前一戰,手下兄弟折損不少,現在就只剩下千餘人,手下兩個兄弟恨不得宰了這兩位
多鐸嘆了一口氣,道:“嚴大當家,先前一戰,累貴幫折損了不少兄弟,小王於心不忍。”
嚴青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道:“王爺現在不要說那些了,於事無補。”
女真也損傷了三百兵馬,雙方都傷亡慘重。
“是啊,於事無補。”多鐸也陪着嘆了一口氣。
嚴青道:“王爺下一步怎麼辦?如是要返回遼東,老夫可以準備船隻、人手護送。”
多鐸面色安靜片刻,擲地有聲道:“先前一戰,系因準備不充分,本王準備重新整軍,誓報此仇!”
嚴青問道:“王爺如今手下缺兵少將,如何報仇?”
“嚴大當家,本王已經向朝鮮方面遞送了消息,調集八千水師,洗刷恥辱。”多鐸沉聲說道。
隨着時間過去,這位女真以豪邁聞名的親王,發現一早兒起來開始掉着鬍鬚,連聲音也開始尖銳起來,爲了掩飾着這一點兒,反而在聲音上刻意做沙啞、粗糲之態。
嚴青勸說道:“王爺,這麼多人千里迢迢,供應補給十分困難,一旦有了閃失,不是鬧着玩的。”
“嚴大當家,本王需要你的鼎力相助。”多鐸濃眉之下,虎目精光四射,緊緊看向嚴青,道:“嚴當家,只要你幫我,本王已向皇上陳奏,可封嚴大當家爲侯,如是有了功勞,願以異姓而王。”
嚴青聞言,心頭一跳,道:“王爺,我等全軍之時,都打不過朝廷水師,現在殘兵敗將,又怎麼與朝廷相抗?”
“嚴大當家,陳漢水師其實久疏戰陣,不堪爲戰,先前我們在江口勝了鎮海軍,還俘虜了他們的節度使就是明證,如果不是那位永寧伯勇悍,我這次帶兵太少,我軍說不得還能大勝而還。”多鐸解釋道。
至於他領兵衝殺之時,四海幫以及怒蛟幫人心不齊,躑躅觀望,這些話不用說,大家心知肚明。
嚴青面色思忖了下,道:“王爺說的不無道理,只是我等兄弟在海上逍遙慣了,不想受人約束。”
現在,他們金沙幫在朝廷那裏已經記上一筆,以後只能流亡南洋。
多鐸勸道:“嚴大當家,遼東原也有不少漢人,皇上對漢人一體看待,如是嚴大當家願意帶着諸位兄弟投來,皇上龍顏大悅,必定厚待諸位兄弟,也不會將諸位兄弟拘束在遼東聽命,還是在海上爲舟船水師,聽調不聽宣,逍遙一如往日,如無戰時,還可做着販咂へ浀纳狻!�
嚴青目光閃了閃,經多鐸一說,隱隱有些心動,道:“王爺,此事事關重大,王爺可否容我思量思量?”
多鐸還想再勸,卻聽小沙彌魏光笑了笑,接過話頭兒道:“嚴大當家如是有着疑慮,慢慢思量,只是漢人朝廷一旦整飭水師,勢必要對海上的諸位兄弟舉兵絞殺,嚴大當家除非金盆洗手,否則,想要再如以往那般縱橫海上,也不大容易了。”
嚴青聞言,心頭蒙上一層陰霾,點了點頭,然後坐了一會兒,告辭離去。
待嚴青走後,魏光陪着笑說道:“主子,這位嚴大當家已經動心了,只是還有些猶豫不能投奔敵國,王爺且耐心等着就是。”
多鐸看向魏光,眉頭舒展了下,點了點頭道:“那就再等等。”
這些漢人,就太過在意投奔敵國、異族,他女真先祖當年在陳漢開國之時,還幫着漢廷捉過前明遺嗣,後來還不是自立一國?
這些漢人,竟連豹變之計都不懂。
記得那個賈珩小兒好像也寫過一本三國話本,裏面有個喚作呂布的,三姓家奴。
……
……
金陵,麗景酒樓
葉暖臉上笑意微微,輕聲道:“永寧伯,聽父親說,我那兄弟去了通州衛港的水師?”
賈珩放下酒盅,沉聲道:“如今海疆不寧,寇虜爲禍,朝廷正是大用水師之時,聽葉侯說,令弟精擅水戰,在通州衛港也有用武之地。”
葉暖笑了笑,說道:“永寧伯,我那小弟今晨還和我說,到了通州衛港,要好好帶兵,等有了戰事,也跟着永寧伯衝鋒陷陣。”
至於抱怨屈才之言,自就沒有和眼前少年敘說。
賈珩放下酒盅,道:“葉小將軍能有此想,也是葉家之幸。”
顧若清看向那氣度淵渟嶽峙,舉重若輕的少年,蹙了蹙眉,也不知怎麼地,就是覺得煩躁。
其實,是一種從追捧如潮,到不假辭色的心理落差。
或許,應了那句話,男人理性起來比你爹都成熟。
顧若清凝眸之間,又將目光落在不遠處默然侍立的自家師妹身上。
在葉暖身後侍立的南菱,更是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那少年。
葉暖纖纖玉手捏着茶盅,美眸看向那少年,輕笑道:“父親年紀大了,我們幾個兄妹現在文不成武不就呢,以後還要永寧伯多加照拂呢。”
葉真除卻長子之外,長女、葉楷之外,其實還有不少庶出,不過在族中不受重視。
賈珩面色沉靜,道:“葉家爲武勳之家,富貴功名皆爲馬上而取,這樣的富貴既能長久,也能守得住。”
如甄家那樣的富貴,來的快,去的也快。
葉暖見對面少年仍是不冷不熱,想了想,笑了笑道:“永寧伯想要整頓江南大營,軍械兵餉之事可曾籌诌^?”
“這可是軍機樞密,夫人難道要刺探軍情?”賈珩看向葉暖,輕笑道。
“這可不敢。”葉暖笑了笑,豔麗玉容上笑意浮起,恍若百花盛開,看向顧若清,低聲道:“若清。”
顧若清拿過一本簿冊,般般入畫的眉眼之下,雙童秋水凝視着那少年,說道:“這是夫人整理而來的一份冊子,對永寧伯或許有些幫助。”
賈珩點了點頭,目光投落在那簿冊上,並未去接,反而是看向葉暖,好奇問道:“葉夫人,這是什麼意思?”
葉暖笑了笑,端起酒盅,輕輕呷了一口,道:“永寧伯看看不就知曉了。”
賈珩給一旁的陳瀟示意,陳瀟拿過簿冊,遞給賈珩。
葉暖不由多看了一眼那飛魚服的陳瀟,心道,這位逡滦「鐑海故呛蒙∏危矣行┠猩啵皇沁@面容……好像有些熟悉,莫非在哪裏見過?
葉暖在陳瀟小時候還是見過一兩面的,只是陳瀟女大十八變,尤其是陳瀟流落江湖之後,記憶漸漸模湖。
賈珩面無表情地拿起簿冊翻閱着,目光微動,抬眸看向對面的葉暖,道:“這是葉侯的意思?”
上面記載着這些年江南大營向兵部請撥的軍械、輜重,以及兵部撥付之後,再向戶部虛報的賬目。
原本以爲安南侯葉真坐山觀虎鬥,不想還出手相助。
葉暖笑靨似花,輕聲說道:“父親說,永寧伯要整軍,他一把老骨頭,無以爲助,只能以此幫着整軍了,永寧伯爲逡露级剑雭砜v是自己查察,弄清這些也只是時間問題。”
“葉侯有心了。”賈珩收起簿冊,遞給一旁的陳瀟。
賈珩而後也沒有多留,下了麗景酒樓,此刻已是午後時分。
“你去鎮撫司,給劉積賢送信,讓他派人密切盯着豹韜衛、虎賁左右衛、還有金吾衛的幾個指揮使、指揮同知,凡有串聯異動,即刻拿下!”賈珩在上馬車之前,對着馬車另一邊挑起車簾的李述吩咐道。
金陵是有鎮撫司的,這是逡赂诮鹆甑鸟v署部門,同樣是一個養老部門,打算也負責刺探南省的情報。
“是,都督。”李述低聲應是,待賈珩上了馬車,騎上快馬,向着遠處而去。
劉積賢一早兒去了金陵的逡赂倱崴荆@是陳漢在未遷都之前保留的南省逡赂l機構。
說話間,賈珩與陳瀟上了馬車,隨着馬車轔轔而行。
見少年拿着簿冊,面現幽思,陳瀟低聲道:“安南侯此人能從隆治年間的政治風波中存身,而且還領兵得以鎮守金陵,原就是人老成精,玲瓏剔透的人物。”
“看出來了,草木之葉,向陽依陰,東風強則追東風,西風盛則逐西風,如此家族繁盛,綿延數代,蔥蔥郁郁,四季長青。”賈珩面色默然片刻,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