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788章

作者:林悦南兮

  甄家是江南的名門望族,甄老太君風光大葬,極盡哀榮自是不用去說。

  賈珩又是一陣默然,也不知說什麼,這時候甄家之中,人多眼雜,總不能抱着甄晴一通安慰。

  而在說話的工夫,甄應嘉也從靈堂過來,凝眸看向對面的少年,喚道:“子玉。”

  賈珩抬眸望去,見得甄應嘉面上的親近之意,心頭也有幾分異樣。

  可以說,經過甄老太君的一番前後操作,甄家幾乎把他當作了甄溪的未來夫婿。

  他猜……抄家之後不僅是轉移財貨給賈家隱匿,女卷說不得也要讓他看顧。

  賈珩與甄應嘉道着節哀之言,說道:“方纔聽王妃說了一些情況,老太君年老德劭,一生堪稱傳奇,實是讓我等晚輩高山仰止。”

  雖然甄老太君是喜喪,但也不好當這人家的面,說着壽終正寢,天命有數云云。

  甄應嘉眼圈微紅,輕聲道:“母親她早些年進宮伺候貴人,後來養育了我們兄弟幾個,也沒享過幾天福,臨終之時,四弟又出了那樣的事,母親她是帶着遺憾走的。”

  賈珩默然片刻,勸慰道:“世伯不要太過傷心了,老太太心頭敞亮,雖然掛念兒孫,但也知兒孫自有兒孫福的道理。”

  甄應嘉:“……”

  兒孫自有兒孫福?

  甄應嘉定了定心神,問道:“母親先前的遺願就是擔心着溪兒那孩子,不知子玉?”

  這時,甄晴連忙柔聲說道:“父親,珩兄弟他剛剛已經應下了,溪兒等到時候和我一同返京。”

  賈珩迎着甄應嘉的目光注視,點了點頭。

  甄應嘉目光愈發見着親近,說道:“子玉,以後溪兒那孩子就麻煩你了。”

  說來可憐,自始自終,甄鑄對自家女兒根本漠不關心,或者說,在甄老太君辭世之後,甄鑄已成了甄家罪人。

  賈珩與甄應嘉敘着話,甄晴也在一旁坐着,看着兩人說話,目中有些失神。

  等溪兒過去之後,她在京裏想見這混蛋,也就順利成章了,想來王爺也樂見於她和這個混蛋……嗯,她都在胡思亂想什麼。

  ……

  ……

  賈珩在甄家憑弔而畢,神情默然地出了甄宅,一旁逡掳賾暨B忙上前回頭看了一眼甄宅,只覺甄宅莊園上空陰雲密佈,似有雷霆懸而不落一般。

  與陳瀟一同上了馬車,隨着馬車駛離甄宅。

  陳瀟輕聲說道:“剛剛劉積賢尋你,說揚州的汪壽祺昨日派人遞了拜帖,想要求見於你,不確定你什麼時候有空暇。”

  “讓人告訴他,這幾天都有空。”賈珩道。

  陳瀟點了點頭,輕聲應道。

  少女顯然不知何時,已經成了賈珩的機要祕書。

  賈珩沉吟道:“這幾天甄家辦喪事,揚州鹽商當會過來憑弔,到時見過一面,如果事情順利,尋南京戶部侍郎譚節,還有揚州方面的幾位大臣,召開鹽務會議,先讓揚州鹽咚镜奶澘仗钛a了,充作整軍兵餉。”

  甄家老太君去世,不僅是揚州鹽商會過來憑弔,林如海還有齊昆也會前來金陵。

  揚州鹽務拖延了這麼多久,也該進入鹽法革新的正題了。

  陳瀟點了點頭,道:“那接下來不是還要整軍?”

  賈珩看向玉容清絕的少女,輕聲說道:“整軍是個細緻的事,至少得一個月才能初見氣象,待喫過飯,咱們先去兵部。”

  從昨天查閱的兵丁軍籍以及餉銀髮放情況粗略來看,兵部左侍郎蔣夙成、兵部右侍郎孟光遠,兩人這些年也沒少撈。

  只是安南侯人老成精,昨天有意不提兵部一事,分明想看他與文臣爭鬥。

  陳瀟低聲說道:“江南大營糜爛經年,不僅養肥了軍將,這些文官貪墨的只多不少。”

  賈珩道:“我已準備再次向朝廷上疏彈劾兩人,等下午時候,我會整軍爲名,調查車駕、武庫二司饋給江南大營的軍械、騾馬等軍需輜重數額,如有兩相不符,就要彈劾二人署理部務期間,一片混亂不堪。”

  整飭江南大營,對營中將校的人事調整,藉機追繳貪墨空額只是整頓第一步,編練兵丁,裝備軍械,以及與兵部文官的爭鬥就是第二步,至於從濠鏡購置紅夷大炮,作訓舟船水陸兵馬,則是第三步。

  在此之前,兩位南京兵部侍郎的賬,也需要算一算了。

  先前他彈劾了兩人,但京裏還未遞迴消息,因爲甄鑄的兵敗與兩位兵部侍郎的關係大不,主要責任人是主動攬事的兩江總督沉邡,天子也不想一下子處置這般多人。

  陳瀟秀眉之下的目光閃了閃,提醒道:“這兩位兵部侍郎在江南都是爲官多年,門生同年卸啵粫源龜溃缡歉拍切┎桓食鰻I的軍將搞出一些名堂,不得不防。”

  搞出一些亂子,然後再讓都察院的言官御史,南京的致仕官員向着京中遞疏,向崇平帝施壓,甚至以江南財賦重地爲要挾,讓崇平帝和賈珩讓步。

  “所以,昨天才要先說服安南侯,安南侯幫着安撫住部分軍將,剩下還有一些不識時務的,即行鎮壓就是。”賈珩目光幽沉,低聲道。

  不管事先謩澋脑俸茫姸疾豢赡芤环L順,不少利益受損的人,肯定要試着搞個大新聞,希圖讓他偃旗息鼓。

  但,他的天子劍,不是擺設!

  陳瀟想了想,目中現出擔憂,提醒說道:“揚州鹽商,兩江總督、江南大營、兵部,這幾方會不會糾葛在一起?”

  賈珩默然片刻,說道:“我之前想過,但幾方勢力現在是一盤散沙,缺乏合作根基,沉邡已嚇破了膽,不敢再輕舉妄動,江南大營的安南侯頗識時務,他們如是在之前聯合起來,可能真的,但是現在晚了。”

  如是先前在他未取得海門大捷之前,幾方同心協力,想要將他從江南退回去,他還真可能無功而返,但現在已失了合作的可能。

  沉邡這次革職留用,被狠狠地敲打,還敢搞鬼,那就是自尋死路。

  陳瀟輕聲道:“讓探事暗中盯着一些,或許會好許多。”

  賈珩點了點頭,輕聲道:“昨晚與安南侯談的條件,安南侯勢必與那些昔日部將聚議,肯定不會那般順利,我自認已仁至義盡,但不排除一些軍將不知好歹,做着蠢事,我最近讓逡赂芮斜O視江南大營五衛的指揮使、指揮同知等部將。”

  “瀟瀟思慮愈發周全了。”賈珩看向少女,輕輕拉過陳瀟的素手,低聲道:“真是賢內助。”

  陳瀟玉容微惱,掙脫着賈珩的手,道:“什麼賢內助,你又胡說。”

  賈珩也沒有再握着少女的手,低聲道:“今天早上我已讓劉積賢遞信給江北大營,江南大營的兵馬,在明後兩天,應該能調動過來了,他們縱然要鬧騰,也翻不起風浪。”

  而在這時,卻覺得座下馬車微微一停。

  賈珩面色微頓,挑開車簾,目光穿過朦朧煙雨,向着遠處而望。

  見到路邊一個亭亭玉立的紅裙少女撐着雨傘,翹首而望,油紙傘下是一張紅潤如霞的俏麗玉顏上,眉眼見着欣喜,倒頗有幾分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的意境。

  南菱看到賈珩的車隊,眼前一亮,快步跑將過去,也不怕逡赂l,伸手招呼道:“永寧伯。”

  然而,卻被逡赂l攔住去路。

  賈珩挑開車簾,凝眸看向那少女,對外面騎馬扈從的李述說道:“讓她過來,看看有什麼事兒。”

  少頃,南菱被引着來到近前,手中拿過一封請柬,柔聲道:“永寧伯,夫人想請你喫午飯,這是請柬。”

  賈珩面色微怔,伸手接過請柬,在南菱凝睇含情的目光注視下,垂眸看向手中的請柬,凝神閱着文字。

  賈珩默然了下,看向一旁的陳瀟,清聲道:“葉暖說有江南大營的一樁緊要事相告,在麗景酒樓設了宴,邀請我過去。”

  在揚州時候,葉暖就邀請着賈珩赴宴,但被賈珩婉拒,現在到了金陵又邀着。

  賈珩沉吟片刻,吩咐着護衛的李述,道:“前往麗景酒樓。”

  想了想,又看向在溼滑青石板路上走着的南菱,道:“讓她上車坐着。”

  南菱聞言,上了馬車,看向坐在車廂的蟒服少年,只覺小鹿如撞,臉頰紅撲撲的。

  賈珩面色澹澹地看向少女,問道:“你家夫人怎麼知道我在甄家?”

  “我猜的。”南菱輕聲說着,忽而意識到什麼,連忙道:“今個兒甄家老太君的事兒,整個金陵城都知曉了。”

  其實,她先去了寧國府問了情況,然後又走到這邊兒。

  賈珩瞥了一眼少女已經溼了的繡花鞋,面色澹澹,也沒有再說其他。

  陳瀟看向那眉眼盈盈,都是少年的南菱,心頭輕輕嘆了一口氣。

  隨着車輪轔轔轉動,馬車撥開朦朧雨霧,向着麗景酒樓駛去。

  麗景酒樓的包廂之中,安南侯之女葉暖一襲紅裙,端坐在靠窗的位置,挽起的雲髻之下,如桃芯的玉容看向外間鱗次櫛比的樓宇屋舍,街上青石板路溼滑泥濘,行人稀少。

  而不遠處正坐着一襲靛藍長裙,氣質幽清的妙齡女子,正是顧若清。

  葉暖輕聲感慨說道:“甄家老太君這一去,甄家風雨飄搖了。”

  甄家先前全靠着與天家的情分維持着,甄老太君一走,人走茶涼,明眼人都能看出,勢必要被宮裏清算。

  顧若清低聲道:“甄家與天家交情匪湥@些年也沒少享着富貴,這般一說,倒也值得了。”

  葉暖點了點頭,說道:“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甄家子孫於國並無大功,享受這麼久的富貴,也該知足了。”

  相比她葉家這樣的武勳之家,甄家的富貴來的未免容易了一些,等宮裏收回聖卷,頃刻打回原形。

  顧若清輕聲說道:“縱是富貴不存,有兩位王妃照拂,還有東山再起之日,再說還有……賈家那位。”

  說到最後,目光閃了閃。

  葉暖輕輕抿了抿粉脣,目光幽幽道:“賈家現在的確是蒸蒸日上,那位永寧伯不喫敗仗前,沒有人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父親對賈家加大投注,也就毫不意外,除非永寧伯喫了大敗仗,不過真到那時也牽連不到在金陵的葉家。

  就在兩人議論之時,一個丫鬟進了包廂,說道:“夫人,永寧伯來了。”

  葉暖道:“若清,隨我去迎迎。”

  顧若清點了點頭,起身相迎。

  說話間,就見着賈珩與陳瀟上了二樓。

  葉暖看向那少年,豔若桃李的臉蛋兒上洋溢着甜美的笑意,說道:“永寧伯,你可算是來了。”

  賈珩點了點頭,道:“讓葉夫人久等了。”

  請柬上除卻邀了前往麗景酒樓用飯,還提到了江南大營軍將的一些異動,否則,他真的沒有興趣與這葉家的未亡人有太多接觸。

  葉暖伸手相邀,說道:“裏廂說。”

  賈珩點了點頭,看了一眼顧若清,入得包廂,雙方分賓主落座。

  葉暖妍美玉容之上笑意盈盈,聲音珠圓玉潤,輕聲道:“永寧伯昨日與父親喫過一場飯,聽說相談甚歡?”

  “葉侯爲當世俊傑,國之棟樑,對江南大營這些年武備鬆弛,軍紀散漫等不亂象也頗爲痛心,但礙於情牽耳熱,行事多有顧忌,倒也能夠理解。”賈珩端起茶盅,輕輕抿了一口道。

  葉暖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難得永寧伯這般體諒父親,父親他年紀大了,心腸也軟了許多,昨晚回去給那些老部下一說,不想不少人都勃然大怒,認爲永寧伯逼人太甚。”

  昨晚,安南侯回府之後,與等候多時的豹韜衛都指揮使趙戩等人一說,幾位老將都是憤憤不平。

  賈珩放下茶盅,看了一眼顧若清,問道:“葉夫人且慢,這位顧姑娘……”

  顧若清:“……”

  她在這邊兒礙事了是吧?

  葉暖忍俊不禁,恍若百花盛開,笑道:“若清不是外人,她不會泄露機密。”

  賈珩打量着顧若清,低聲道:“既然葉夫人這般說,那就是了。”

  葉暖道:“幾人不是太同意,說他們給朝廷出生入死了一輩子,這就從軍營掃地出門,實在讓人心寒。”

  賈珩輕笑一聲,卻沒有說話。

  葉暖心頭卻一凜,看向那容貌年輕至極的少年,心頭油然生出一股驚懼。

  這就是軍機大臣?不怒自威。

  賈珩默然片刻,目光咄咄地看向葉暖,問道:“葉夫人,這些人具體都是何人,可否把名字寫出來。”

  葉暖聞言,面色微頓,自失一笑說道:“永寧伯,這個我可不好說,都是一些叔叔伯伯,還望永寧伯能夠見諒。”

  賈珩點了點頭道:“可以理解。”

  安南侯葉真讓葉暖過來通風報信,這是想借他的手打壓一下舊部,還是別的意圖?

  而就在賈珩思忖之時,顧若清也將一雙清澈的眸子投向那少年,清冷眸光閃了閃爍,似在思忖着什麼。

  葉暖笑了笑,柔聲道:“好了,不說這些了,永寧伯,咱們先用着午飯吧。”

  賈珩點了點頭,也不再說其他。

  ……

  ……

  就在賈珩赴着葉暖的宴會之時,南京兵部部衙,後堂,一間空間軒敞、佈置典雅的書房中,兵部左侍郎蔣夙成端坐在小几旁的太師椅上,眉頭緊皺,面上見着凝重。

  一旁的兵部右侍郎孟光遠,臉上的愁悶神色也少不了哪裏去。

  而下首兩側梨花木椅子上,坐着兵部四司之車駕清吏司、武庫清吏司的郎中、員外郎,主事等兵部屬官。

  斜坷魡T聚在後堂自是商議,永寧伯接管江南大營以後對兵部的影響。

  江南大營整軍牽涉到方方面面,從武選、車駕再到武庫,與江南大營的動向千絲萬縷,而以往凡是涉及營務,兵部上傳下達,車駕、武庫兩司的官員更是油水豐厚的職位,但如今督軍之人是掌着天子劍的永寧伯。

  許多事情不能做不說,還要擔心被清算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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