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金陵故都可是陳漢故都,一旦有失,勢必天下震動,而且北方軍民官吏的俸祿泰半都仰江南以及東南供給。
這時,都察院陣列之中,一個掌道御史手持笏板,朗聲道:“聖上,當務之急,還是保衛金陵周全,以備虜寇。”
此言一出,殿中谐级际亲h論起來。
從朝臣班列中再次走出一人,拱手道:“聖上,兩江總督沉邡舉薦非人,使得江南大營水師大敗,微臣請聖上嚴厲處置該員,以正視聽。”
一時間,科道聞風而動,紛紛出班彈劾。
崇平帝默然了一會兒,就在殿中沸議稍稍平靜一些,沉聲道:“軍機處擬旨,以永寧伯總督江南江北大營,全權處置江南江北整軍、備虜事宜,另以兩江總督沉邡識人不明,革職留任!”
“臣等遵旨。”施傑聞言,面色一振,與身後的軍機司員紛紛拱手應道。
這是軍機處頭一次接過內閣在軍政上的詔旨之權,意義非凡。
而楊國昌以及內閣次輔韓癀,兩人臉色陰沉晦暗,眉頭緊緊皺着。
第750章 宋皇后:當夜至三更,涼衾微寒,孤枕難眠……
神京城
隨着朝臣陸陸續續出了宮苑,虜寇擾亂江南的消息,也隨之擴散至神京城中,一時間,整個神京城都徽衷谝还审@訝莫名中。
東虜聯合海寇攪亂江南之地,這東虜還真是無孔不入!
因爲在一猩窬┌傩盏挠∠笾校瑬|虜這幾年在薊州鬧的厲害,朝廷一直在喫敗仗,怎麼也不會到了繁華喧鬧的南方纔是。
更讓神京士民官吏驚訝之處在於,鎮海軍水師遇上東虜已然大敗,領兵的節度使甄鑄被人生擒,那豈不是說金陵危殆?
這是繼河南之亂後,又一次引起神京百姓矚目之事。
而後沒有多久,也不知誰在神京傳揚着,永寧伯賈珩就在揚州駐節,統領着江北大營的水師,要與虜寇決戰。
魏王府
魏王陳然坐在軒室之中,隔着一方小几坐着其舅宋璟。
此外,還有一個青衿藍衫、文士模樣的中年人,神態安靜,品茗不語。
其人名爲鄧緯,現爲魏王府長史,算是宋璟幫着陳然招募的文士。
“舅舅可聽到京裏的消息?”陳然劍眉之下,目光熠熠地看宋璟,詢問道。
宋璟點了點頭,道:“甄家這次完了,甄家老四喫了敗仗不說,更被虜寇俘獲,可謂丟人現眼,聖上震怒,在廷議上罵其爲蠢材,如非本人生死不知,只怕當場就要發落,但要不了多久,甄家必受連累。”
陳然目光閃了閃,說道:“舅舅,甄家老太君聽說也快不行了,父皇又深惡甄家,等甄老太君一去,想來緊接着清查鹽務,就是徹查體仁院和三大織造局,到時金陵體仁院空缺……”
從小在宮中長大,內務府和體仁院(三大織造局)都是油水豐厚的位置,而體仁院先前就掌控在重華宮方面,與江南的鹽咚舅闶仟毩⒌男〗饚臁�
宋璟道:“殿下放心,我會盡力謩澊耸隆!�
陳然道:“那楚王兄那邊兒?”
宋璟放下茶盅,搖了搖頭說道:“甄家受此波及,楚王府未必受了波及。”
陳然聞言,默然片刻,問道:“舅舅,怎麼說?”
宋璟道:“縱然甄家被抄,財貨被追繳,因爲太上皇之故,還有北靜王妃和楚王妃在,甄家頂多衰落,除非查出體仁院每年輸送大量銀子給楚王府,圖植卉墸}上纔會厭棄,暗暗記下此事,不過……”
“不過什麼?”陳然凝眸問道。
宋璟卻沒有回答,而是目光炯炯地看向鄧緯,道:“不過,想要查出一些逆事,有一個人很是關鍵,鄧先生,以爲這個人是誰?”
“永寧伯。”鄧緯放下茶盅,輕描澹寫說着,輕輕開口道:“永寧伯爲逡露级剑质翘熳觽喅迹缒芤云錉懙叮缂冶厝荒軌蜃尦跻煌渌贿^此人心思莫測,不會如我等所願。”
陳然聞言,喃喃道:“賈子玉。”
當初本來以爲,賈子玉從河南平叛歸來,能夠將五城兵馬司的差事交予他,最終……雖然也交給了他,但與他想象的不一樣。
或許,母后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有賈子玉掛着名,將來有什麼事也能讓子玉拿主意,真正論起來,賈子玉娶了咸寧以後和他還要親近一些。
宋璟道:“不過,據我所知,甄家老四如今捅了這麼大簍子,賈子玉也不會再幫甄家了,況且先前江南大營整飭一事,竟由兩江總督府操持,此事頗爲蹊蹺,我懷疑甄家壞了永寧伯還有聖上的整軍大計。”
陳然遲疑片刻,低聲道:“現在虜寇來襲,永寧伯總要打退了再說,如是大敗……”
“不可能。”宋璟與鄧緯幾乎異口同聲說道。
“不勝還好說,畢竟他從未說精通水戰,但大敗應不至於,事到如今,王爺切不可小覷永寧伯。”鄧緯提醒道。
宋璟解釋道:“這等剛剛封爵的武勳,如是酒囊飯袋,先前就不會速定河南之亂,如是在北面還不好說,東虜精騎馳騁草原,但現在東虜不可能乘船大舉而來,真正的女真人應該不多。”
相比江南兩位兵部侍郎以及沉邡還存在着“賈珩大敗,那樣就是大家一樣爛”的心思。
神京城中,哪怕是楊國昌,已然因爲河南一戰前後的假軍報,形成了一種基本的認可。
賈珩有點兒東西,但……不多。
這等戰事應不會出大問題,再不濟,起碼能維持個不勝不敗。
甄鑄,那是什麼阿貓阿狗,靠着甄家的裙帶關係爲將,不敵虜寇的水師,喫上一場大敗很正常,但永寧伯頂多是戰事不利,僵持不下。
但真到了那時,並不妨礙大家看笑話,《平虜策》的倡言着,說着水陸並進,結果不通水戰。
……
……
此刻,坤寧宮中,宋皇后正在與端容貴妃招待着到來的晉陽長公主以及李嬋月,此外還有宋璟的妻子沉氏,以及宋璟的女兒宋妍。
因爲前日中秋佳節之後,又是宋皇后的誕辰,宮中歡慶六宮之主的生日,殿宇上佈置的紅色綢帶倒未撤去,看着頗有幾許喜慶。
說來也巧,宋皇后的生兒則是八月十六,也就是過了中秋的第二天,而秦可卿的生則是八月十四,在八月十五成的親。
前些時日,宮中幾家誥命,都陸續遞送了生兒禮送至宋皇后所在。
宋皇后今日着一身澹黃底色鳳凰刺繡衣裙,嫺靜而坐,烏青鬱郁的秀髮梳着桃心髻,髮髻之間別着珠釵點翠,珠輝玉麗,耳垂上配着耳環,那張雍美豐豔的臉蛋兒,秀眉彎彎,豔如桃李,芳華絕代。
秀頸之上的翠項鍊熠熠而閃,映襯的肌膚白膩一如梨芯,對襟衣裙下的豐盈雙峯,宛如十五之月。
渾然不似虛歲三十六,養育過兩子的婦人,溫柔以待的歲月,似乎除卻給這位麗人留下幾許母性的熟婦韻味,再無其他痕跡。
宋皇后嫣然一笑,玉容豔若桃芯,看向李嬋月,柔聲說道:“嬋月,你和你姐姐最近跳舞學的怎麼樣了?”
小郡主穿着藕荷色長裙,頭上梳着丫髻,空氣劉海兒下的眉眼有些羞澀,柔聲道:“就是抽時間學,舅媽這幾天有些忙,不過已經學了五六種舞蹈了。”
等小賈先生回來,想來也能多看幾種了。
“咸寧她從小就學着,學了不少曲目,你有什麼不會的,可以問着她,反正你們兩個平常待得久一些。”端容貴妃目光盈盈如水地看向李嬋月,溞φf道。
以後兩個人就如她和姐姐一般,共侍一人,嗯?
這個比喻不恰當,總之,兩人以後是一輩子的事兒。
不遠處的晉陽長公主,一襲硃紅衣裙,蛾髻雲鬢,玉容姝美,一隻纖纖玉手端着一個茶盅,遞至脣邊,輕輕抿了口,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端容貴妃。
問着咸寧?是想讓嬋月以後安心做小?
咸寧公主柔聲道:“母后,嬋月現在已經跳的很好了。”
兩個人要做一輩子的姐妹,平常原也就親密一些,嬋月以後需要她教的地方多着呢。
宋皇后看向宋璟的夫人沉氏,目光落在那身着粉裙,容顏俏麗的小姑娘,盈盈笑道:“弟妹,也可讓妍兒跟着咸寧學舞蹈。”
宋妍是宋皇后的侄女,年方十三,生的眉如新月,面如梨芯,肌膚更是雪白粉膩,相比宋皇后姨侄女的咸寧公主,面龐線條以及氣韻更多遺傳親生母親端容貴妃清麗的眉眼。
宋妍的相貌五官,則有幾分像着姑姑宋皇后閨閣時的樣子,青春版宋皇后。
正如晴爲黛影,襲爲釵副,香菱容貌品格像着可卿,賈母像湘雲(這個劃掉……事實上這種氣韻相似一二許,雖然罕見,但也並非沒有。
沉氏笑道:“皇后娘娘,我們家妍兒有些害羞,可能學不來跳舞。”
宋皇后笑了笑,看向神色略有些侷促的小姑娘,彷若看到了多年前自己的影子,柔聲道:“我像她這般大時,也是文靜害羞,等大了就好。”
後來的麗人進了宮,原本的宋家大小姐已經死了,只剩下鈕鈷祿……嗯,是宋才人、宋妃、宋皇后。
宋妍抬起螓首,明眸宛如一泓清泉投向宋皇后,那張妍麗玉容上見着幾許嬌羞和靦腆。
宋皇后轉而看向咸寧公主,問道:“說來,子玉去江南也有段日子了,中秋前可曾寄來書信?”
她是知道咸寧與賈子玉兩人關係頗爲親密,先前佳節應該通着書信。
咸寧公主也不扭捏,柔聲道:“回母后,先生前日送了一封,說會送一些南省的特產過來,還在路上呢。”
晉陽長公主輕笑道:“送着什麼土特產?難道是喫的?”
咸寧公主看向晉陽長公主,心道,姑姑又不是沒有,偏偏來問。
晉陽長公主道:“皇嫂,南省那邊兒倒是有好喫的,金陵的鹽水鴨,也有幾年沒喫到了,皇嫂當年不是去過金陵?”
麗人早年也是隨着隆治帝去過金陵的。
宋皇后笑道:“難爲晉陽你還記得,記得那時候還是隆治二十五年,我和妹妹去金陵隨着父親辦事,後來遇到了陛下。”
那一年,在金陵柳絲隨風紛飛的煙雨中,與妹妹一同遊着玄武湖,然後遇到了陛下,陛下那時候是微服私訪,好像是下雨了,然後同乘一船。
不想,現在都許多年了,當年的雍王成了富有四海,至尊至貴的天子,但當年的金陵煙雨,卻好似漸漸在記憶中模湖。
一入宮門深似海,當夜至三更,涼衾微寒,孤枕難眠,心底那抑制不住的寂寞和幽怨,恍若水草一般纏湧身心。
晉陽長公主卻沒有想到自己隨意一句話,勾起了宋皇后心底那一絲悵然若失的複雜情緒。
咸寧公主凝眸看了眼在一旁嫺靜而坐,含笑不語的魏王妃嚴以柳,柔聲道:“母后,這幾天魏王兄還有嫂子忙着去大慈恩寺降香祈福,我和嬋月在宮中也沒什麼事兒,想着一同過去,給母后還有太后祈福。”
宋皇后聞言,將芳心之中的瑣碎心思壓下,轉眸看向嚴以柳,卻見溂t色衣裙的少女連忙將目光投將過來,問道:“先前聽陛下說,你父親這兩天應該回京了。”
“還在路上,就在這兩天。”嚴以柳低眉順眼說道。
南安郡王嚴燁與保齡侯史鼐在西北查邊,經過大半年,幾鎮邊軍業已整頓完畢。
至於北靜王也被崇平帝以詔旨召回,不日就將返回京城,雖然對大同的經歷頗爲不甘,但也無可奈何。
宋皇后柔聲寬慰幾句道:“南安郡王是國之重臣,現在整軍功成,載譽而歸,你父皇以後也是要重用的。”
當初之所以與南安郡王家聯姻,就有借重其在兵權之意。
嚴以柳聲音清越,道:“嚴家累受皇恩,爲國分憂,原是分內之責。”
宋皇后點了點頭,笑了笑道:“你能這般想,也不枉與然兒喜結連理。”
本來以爲這個兒媳婦出身武將之家,性情上會有些強勢,但這段時間看着倒也溫柔文靜。
嚴以柳螓首微垂,點頭應是。
心頭卻嘆了一口氣,這就是天家,她終究是兒媳,比起咸寧公主、清河郡王這等親戚,難以做到自如說笑。
正在這時,內監以及女官的聲音傳來,道:“陛下駕到。”
正在說話的幾人紛紛起得身來,看向在內監簇擁下的崇平帝。
見天子神色不好,宋皇后款步盈盈走得近前,面帶關切之色,喚道:“陛下。”
端容貴妃、沉氏、晉陽長公主過來見禮。
咸寧公主、嚴以柳也過來行禮,口中喚道:“兒臣(兒媳)見過父皇。”
崇平帝道:“都平身吧。”
六宮都總管太監夏守忠,連忙很有眼色地搬過來一個繡墩,白淨面皮上堆起諂媚笑意:“陛下請。”
戴權瞥了眼夏守忠,心頭冷笑一聲。
崇平帝坐將下來,聲音低沉道:“子玉剛剛送來急遞,江南出事了,水師遇上了女真人還有海寇,折損大半。”
此言一出,宋皇后玉容微變,手中捏着的手帕都緊了緊,問道:“陛下,那子玉他現在怎麼樣?”
什麼?子玉這是喫了敗仗?
這可真是……
晉陽長公主手中的茶盅微微一頓,輕聲道:“皇兄,先前子玉不是奏報,正在揚州整飭鹽務,江北大營剛剛接手,怎麼會與虜寇的交手,還有這些虜寇怎麼到得江南?”
因爲小郡主與賈珩的關係,腥硕贾划斒窃滥戈P切女婿。
而另外一個岳母,端容貴妃柳葉細眉之下,流溢着冷豔氣韻的臉蛋兒抬起,定定地看向崇平帝。
咸寧公主也秀眉凝了凝,輕聲道:“父皇,先生他?”
李嬋月將一雙星眸投將過去,只是嚴以柳臉上見着疑惑,沉氏摟着自家女兒宋妍,凝眸看向崇平帝。
崇平帝冷聲道:“這次是江南大營,甄鑄這個蠢貨,被沉邡保舉爲鎮海軍節度使,領着近萬水師,卻被東虜一擊而潰,致使水師大敗,子玉現在還要給他收拾爛攤子!”
宋皇后聞言,心下稍稍鬆了一口氣,她方纔還以爲……子玉如是喫了敗仗,這咸寧可怎麼辦?
其實,這也是賈珩功業還未堅若磐石,還經不起一場敗仗,剛剛封伯,只能說剛剛嶄露頭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