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進入衛港水寨之中,此刻已近戌時,中秋明月一如圓盤,照耀在大地上。
節度判官馮績、遊擊將軍韋徹領着一兴畮熤械碗A將校迎將上來,向着賈珩拱手行禮,道:“末將等見過大人。”
賈珩面色冷漠,在逡赂鑿南逻M入中軍營房,落座在帥桉之後,也不廢話,問道:“港內船隻還有多少,水兵幾何?”
等明天天一亮,就要以舟船追殺多鐸率領的海寇,夜戰這種事兒,白天都很困難,更別說晚上了。
馮績拱手稟告道:“大人,除卻正在整修的船隻外,戰船九艘,巡船三十七艘,水卒六千五百人,有的舟船並未逃歸。”闌
有一些舟船在潰敗的過程中,並不是返回通州衛港的,而是就近上岸逃亡去了,而多鐸急着攻破通州衛港,摧毀鎮海軍的有生力量,並未怎麼理會,因爲一旦摧毀鎮海軍,那麼就意味着整個江口都被海寇堵住,除卻揚州府外,江面之上可馳騁往來。
沿江的蘇州府、嘉定府、松江府等繁華之地,都可予取予求。
而且,一旦攻破通州衛港,此舉將大大鼓舞隨行海寇士氣,那麼原本遊弋在江浙、閩粵的海寇也會蜂擁而至。
彼時,就是兩三萬海寇羣聚威脅江南之地,而不是現在只勉強湊個七八千人,還有一堆各懷鬼胎,準備隨時跑路的烏合之小�
所以,在賈珩眼中,通州衛港纔是不容有失。
賈珩面色幽幽,沉聲道:“收攏兵卒,重新編隊,對戰船加快修整,明天能有多少就多少。”
江北大營攏共就帶了六千水卒,再加上現在鎮海軍的水師,嗯,剛好又是一萬二千多人。闌
只是通州衛港的水師新敗,士氣低落,不堪大用,需要勐將出徵,鼓舞士氣,不避失石,還得其他激勵士氣的手段配合。
馮績聞言,拱手應是。
賈珩之後又見過在場的將校,幾下名字以及相貌,以備之後調用。
待諸將各自退去,陳瀟看向立身在輿圖前凝神觀看的少年,問道:“明天勢必要與敵交手,你有何佈置?”
“方纔我觀江北大營舟船與海寇兩方隔空海戰,你有沒有發現,我官軍炮銃密集程度尤在海寇之上。”賈珩說着,轉頭看向陳瀟,不答反問道。
他並不認爲甄鑄已經廢物點心到了一觸即潰的地步,相反,甄鑄新官上任三把火,急於證明自己,甚至戰鬥意志尤在以往之上。
陳瀟擰了擰眉,清絕玉容上現在思忖,道:“方纔的確是那般,海寇明顯不敵,趁着夜色而退。”闌
“所以,先前之敗是因爲接舷戰,江北大營的軍將士卒還好,而鎮海軍剛剛整飭,不少都是招募的新兵,缺乏對敵經驗,還有一些是貪生怕死之輩,加上……多鐸的親衛一旦接舷跳蕩至甲板,彼等悍不畏死,官軍驚懼,勢必見風而逃,甄鑄寡不敵校蝗松芤簿筒黄婀至恕!辟Z珩低聲說道。
然後吩咐在一旁侍立的劉積賢,問道:“去帶人詢問敗逃而來的將校士卒,看是不是。”
劉積賢應命一聲,出了營房,領人相問去了。
陳瀟目光閃了閃,思索道:“如是這般的話,或許還可以戰。”
賈珩又是看向懸掛在牆上的輿圖,說道:“所以我帶了兩千通着水性的河南步卒,等明天編練成隊,接舷廝殺,否則,想要取勝,並不容易。”
這就是他的針對性策略,據他觀察,火銃還有佛郎機炮的射程都非常短,再加上精度比較差,更多是與弓箭配合提供火力壓制。
所以水戰決勝還多是跳蕩接舷,赤膊廝殺,直到紅衣大炮上船之後,纔可以從遠處隔船而轟,或者還可以給船隻釘上鐵甲之類提升防禦。闌
不過此刻,女真人和大漢的水師都沒有紅衣大炮,這是葡萄牙和荷蘭人的壓箱底東西,在前世也是因爲機緣巧合爲明王朝彷制。
果然過了一會兒,劉積賢進入營房,抱拳道:“都督,女真親衛與海寇衝上戰船廝殺,直奔旗艦,周圍一片大亂,紛紛潰逃。”
賈珩看向陳瀟,道:“那麼戰敗的原因就知道了,制勝之策,還是得真刀真槍的廝殺。”
陳瀟暗暗佩服,見微知着,料敵機先,這等眼光是不分水陸之戰的,但秀眉之下的清眸不見絲毫變化,問道:“海寇如是上岸流竄,又是如何?”
“那可真是正合我意了,焚其船隻,十面張網,被水師堵在岸上,水陸夾攻,多鐸不會這麼蠢,他手下那些海寇也不會冒險,頂多在臨海的縣城搶掠一番,不敢深入,況且多鐸深恨於我,他也不會逃,多半是要與我大戰一場的。”賈珩目光幽深,沉吟道。
大漢水師戰船其實還好,尚有豐厚的家底,但人員訓練,也就是將校士卒久疏戰陣,普遍有怯戰心思,這是南國承平日久,許久未見血,心理畏難。
他接手江北大營攏共也沒有多久,說實話比起海寇而言,也就是裝備上勝之一籌,而且戰鬥意志上與有了女真加持的海寇,也就五五開,樂觀一點兒就是六四開。闌
陳瀟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那思忖的少年,也不知爲何,就有幾分失神。
她小的時候,依稀記得父王……
嗯,連忙壓下紛亂的心思,問道:“那麼這一戰,不可避免了?”
“我是擔心還有後手,多鐸此人,陰詭狠辣,不會甘心搶掠一場,他擺了這麼大的陣仗,其必是有着後手。”賈珩看向地圖,目光從南向北掠去,低聲道。
陳瀟默然片刻,心神也順着賈珩的目光望去,問道:“南洋之地的海寇?那些人不敢與朝廷作對,閩粵之地也有朝廷水師,雖不知戰力如何,但對付海寇應該綽綽有餘。”
賈珩手指點着輿圖的北方,其實只是不太真切的輪廓,道:“或許是遼東,或許是朝鮮。”
朝鮮在崇平初年丟失,整個遼東都失陷了,朝鮮自也保不住。闌
無論是平行時空還是此世,多鐸都是皇太極征討朝鮮一戰的功臣,如是從全羅道調度水師,不會比嘉靖年間從日本浪人渡海而來更難,至於風險,反正是朝鮮人承擔,在流乾朝鮮人最後一滴鮮血前,多鐸不會放棄。
如果他是多鐸,也會想盡一切辦法,趁着陳漢水師腐朽,戰力低下,擾得陳漢江南大亂,疲於奔命,這是最小的代價。
賈珩沉聲道:“範經歷,向山東方面行文,讓其司警女真方面動向,隨時派出水師策應。”
一旁的經歷司範姓經歷應命一聲,在桉後提起筆墨,開始擬製公文,而後鈐印。
賈珩再次抬眸看向劉積賢,道:“明天一早兒向京中飛鴿傳書,還有等會兒我書就的奏疏一併遞送至京。”
通州衛港水師損失大半,鎮海軍節度使甄鑄被俘,女真聯絡海寇作亂東南,這般大的事,勢必要與崇平帝通報,而且還要保持聯繫。
不然天子又該急得寢食難安了,又將宋皇后擔憂的不輕。闌
嗯,後者不是他該操心的。
而且,他要上疏嚴參兩江總督沉邡識人不明,南京兵部侍郎蔣夙成、孟光遠三貽誤軍機。
賈珩壓下心頭思緒,看向陳瀟,溫聲道:“瀟瀟,你先去睡着,明天我叫你。”
陳瀟抿了抿粉脣,輕聲道:“我還不困。”
賈珩點了點頭,也沒有再堅持,讓經歷司經歷準備好空白奏疏,開始書寫。
翌日
天光大亮,晨曦的第一縷陽光照耀在水寨之前的江面上,波光粼粼,霞光彤彤,火焰早已熄滅,而硝煙也散將而去,只有一些焚燒的舊船殘骸還在港中,黑乎乎一片。闌
賈珩在劉積賢以及李述等一干逡聦⑿5撵鑿南拢瑱z視鎮海軍的水師以及戰船。
水師自不用說,面上除卻疲憊神態之外,還殘留着劫後餘生的驚懼,顯然昨日一場大戰讓彼等畏懼不已。
對於女真人,不僅北方邊軍害怕,聽着“女真滿萬不可敵”種種流言的南兵,交手之後同樣畏懼。
賈珩掃過鎮海軍的兵卒神態大,都是暗暗皺眉,軍心如此,只怕接下來的戰事也不好打。
馮績身旁的遊擊將軍韋徹,提醒道:“賈大人,這些船隻的炮銃已經集中在一起,如是出擊,可壓制敵船。”
賈珩心頭微微一動,凝眸看向韋徹,這是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將校,國字臉上還帶着硝煙燻出來的灰,只是濃眉之下,目光堅定。
能在這時,還能想到與敵交手策略之人,往往膽氣藏心。闌
與京營編制大差不差,在鎮海軍編制中,遊擊將軍位在千戶之上,參將之下,屬於差遣將,即平常並不領兵作訓,等到戰事,與參將一樣作爲中級將校廝殺拼搏,聽從節將差遣,領兵廝殺拼搏。
鎮海軍之下,也就兩個參將,四個遊擊。
遊擊將軍、參將都是低級武官成爲六品千戶之後的武將廝殺能夠到達的普遍位置。
至於衛指揮使一級,這都是高級將校,經過一衛擴編而成的鎮海軍並未配置。
賈珩並未說話,而是看向一旁的節度判官,問道:“鎮海軍中其他參將遊擊呢?”
馮績道:“兩位參將都與甄節帥在一塊兒,張參將戰死,俞將軍目前還在營中,先前就是俞將軍的親兵提及甄節帥被倏苌埽领镀渌麠睢⑼酢⒗钊贿[擊將軍,目前尚未領兵回返。”
甄鑄帶出了八千水師,逃回來了兩千多人。闌
賈珩面色陰沉,目中殺機湧動,冷聲道:“兵卒初練,遇敵疑懼,潰逃尚有情客源,然彼等身爲武將,累受國恩,遇敵卻無死戰之心,致使主將深陷敵陣,爲寇所俘,丟人現眼!”
昨天跑回來的不止一個俞眨�有其他三位參將全部不知所蹤,也不知是戰死了,還是上岸了。
這幫人沒一個傻的,跑回水寨?萬一被海寇堵進去一通亂殺怎麼辦?
“來人,去將俞者B同逃歸千戶以上將校,悉數帶至中軍營房之前。”賈珩沉喝道。
郭威整軍之時,悉斬樊愛能、何徽等七十多位將領,至此,諸軍警然。
現在這些水師,一眼望去,鬥志渙散,除了重金厚賞,唯有執行軍法,才能喚醒血勇之氣。
馮績聞言,心頭一凜,但卻不敢多言。闌
賈珩讚道:“昨晚水寨不失,馮主簿與韋遊擊是有功的。”
馮績與韋徹連道不敢。
不多一會兒,賈珩檢視完整裝待發的戰船以及水卒,返回中軍營房之外,而俞者B同一星羝甙巳硕急焕`而來,跪伏於地,面上都現出懼色,吵吵嚷嚷。
這一幕頓時吸引了大營中水師將校的目光。
賈珩問道:“馮主簿,眼前可有昨晚登寨與敵戰鬥者?”
昨晚海寇船上佛郎機炮火向着圩牆傾瀉,而眼前這些人是否上水寨守禦,決定接下來的處置結果。
一時間,一道道目光都投向馮績。闌
馮績心頭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此言一出,俞者B同一星簦际羌娂姾暗溃骸榜T判官,你怎麼能這樣?”
賈珩道:“爾等棄主帥而逃,返回水寨,仍無固守之心,貪生怕死,妄爲武官,來人,將眼前這幾將斬首,懸首戰船旗杆,號令諸軍!”
劉積賢應諾一聲,吩咐着一绣衣拖着幾人就向外去。
伴隨着叫罵以及求饒聲,不多時,“噗呲呲”,十來人人頭落地,然後被逡赂l捧着頭顱,往來縱橫。
正好九艘戰船,一艘一顆。
賈珩走到水寨,看向原鎮海軍的水師以及江北大營的兵將,道:“凡再有遇敵潰逃者,一律軍法從事!斬虜寇一人,升官一級,現在八位千戶四位遊擊,兩位參將空缺以待勐士!”闌
如果一個小卒能夠連殺六虜寇,那麼這人也就有了做千戶的資格。
說着,看向不遠處的韋徹,沉聲道:“今日起,原遊擊將軍韋徹升授爲鎮海軍參將。”
韋徹聞言,面色一頓,拱手一禮。
此刻,鎮海軍從上到下都湧現出一股震恐以及驚訝。
賈珩也不多言,冷聲道:“出發。”
就在賈珩這邊兒整肅鎮海軍軍紀之時,金陵城的兩江總督衙門,南京六部和都察院的官員紛紛登門拜訪沉邡。
安南侯葉真手持繮繩,看向總督衙門門前停着的一頂頂轎子,問道:“在呢麼”闌
“父親,昨晚揚州方面消息一傳來,金陵亂成一團,都來兩江總督衙門商議對策。”葉真的兒子葉楷。
葉真冷笑一聲,目光有些不屑地看向面色焦急的一形墓伲f道:“金陵多少年都沒打仗了,這才哪到哪兒?就慌神起來?”
翻身下馬,在家丁的扈從下,不顧排隊等候的各品級官吏,直接從大門進入兩江總督衙門。
而門口的門房還想上前相攔,一見是葉真,連忙向着裏間稟告。
現在整個金陵亂成了一鍋粥,而葉真身爲檢校江南大營節度使,就是一根定海神針。
此刻,沉邡正與南京吏部、戶部、禮部、都察院右都御史以及其他在南京榮養的隆治朝的名臣的後輩子弟通報消息。
沉邡面色痛心疾首,說道:“鎮海軍新建,就遇到了東虜以及海寇來攻。”闌
雖然多鐸讓一泻?埽珫|虜大隊水師前來,江南官場的腥艘膊恍牛偌由细鞣N消息彙總而來,沉邡已知曉並非是東虜,還有一部分海寇,至於比例各佔多少,這誰也說不了。
南京戶部侍郎譚節道:“沉大人,不知江北大營現在在哪兒?永寧伯現在何處?”
那位永寧伯還欠他一封保舉奏疏,現在領兵前去對敵,應該不會再一敗塗地了吧?
沉邡道:“揚州昨天遞送來公文,說永寧伯已經前往通州衛港前去相援鎮海軍,想來以永寧伯的將略,通州衛港應不至有失,諸位放心,”
嗯,經過昨晚的一番商議,沉邡終於又找到一條不是辦法的辦法,那就是廣造輿論,將防寇的壓力給到賈珩。
如果賈珩大敗,那說明這非戰之罪,兩江總督衙門整飭江南大營水師也沒錯,如果賈珩大勝,那就是甄家四爺太過酒囊飯袋,才致大敗。
他沉節夫只是一時看錯了人!闌
識人不明而已,降俸、降級,都在可以承受範圍之內。
就在腥俗h論之時,忽而聽到外間傳來書吏的聲音,“大人,安南侯到!”
廳中腥寺勓砸惑@,然後看向那從廊檐而來的老將。
老將頭髮和鬍鬚灰白,但目光炯炯有神,行走之間,虎虎生風。
沉邡見此,親自離座相迎,道:“侯爺。”
以兩江總督之尊,此刻開口一句侯爺,已有幾分尊崇之意,讓亦步亦趨跟着的葉楷目光閃了閃,心頭與有榮焉。
葉真道:“沉制臺,通州衛港現在是什麼情形?”闌
“還不不知道情況。”沉邡嘆了一口氣,道:“永寧伯已領了江北大營的水師馳援,但方纔聽蔣大人所言,江北大營水師剛剛整飭,也僅僅有六千人,雖不知東虜多少人,但想來不會少於七千。”
江北大營兵制經額三萬,內有五營衛,但先前賈珩接手時只有九千兵丁,經過裁汰保留了一些水師,再加上招募的兵丁,也才六千水師。
葉真沉聲道:“甄家來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