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甄鑄聽着老母親的訓斥,也不好反駁,只能低頭應是。
其實,甄鑄在小時候因爲是四個兄弟最小,反而最得甄老太君的喜愛,但愛不會消失,只會轉移,隨着甄應嘉其子甄寶玉的出生,再加上甄鑄見識粗鄙,甄老太君也漸漸看澹一些。
甄韶面色凝重,說道:“這永寧伯的確不可小覷,其整頓江北大營的手段,就頗見真章,能以如此年齡成爲軍機大臣,除卻邭馔猓艓忠差H有稱道之處。”
甄老太君嘆了一口氣,道:“這話說的,如沒有一點兒本事兒,宮裏那位至尊豈會這般大用。”
說着,不由將蒼老目光投向不遠處的甄蘭、甄溪。
其實,如果不是這賈珩已經娶親,她這兩個孫女兒,蘭兒已許了人家,溪兒倒挺合適。
甄應嘉道:“母親,這幾天江南大營的事兒怎麼辦?”
甄老太君道:“先與沉邡應付着,我覺得這個事兒,兩江衙門多半也辦不成。”
待腥俗h罷事,各自從福萱堂散去,甄晴與甄雪姐妹也回到閣樓,這是兩姐妹在閨閣時居住的繡樓。
“姐姐。”甄雪看向梳妝檯前坐着的麗人,眉梢眼角都洋溢着浮豔、明麗,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只覺自家姐姐又是美豔了幾分。
甄雪走近前來,輕輕柔柔說道:“姐姐又找他了?”
甄晴輕輕“嗯”了一聲,看着銅鏡之中人比花嬌的玉顏,取下頭上的鳳頭釵,熠熠鳳翅輝映着蔥白的玉指白皙、俏生生的。
先前,雖然略有幾分“屈辱”,但一想起那人喚着自己爲晴兒,癡纏相求的模樣,哪怕心頭不停告戒自己,她和他只是一對兒狗男女,可嘴角仍是忍不住地微微上揚。
甄雪就勢在甄晴身旁的繡墩上坐將下來,抿了抿脣,猶疑道:“姐姐這次過去,他有沒有說別的?”
因爲每次都是兩人一同,甄晴偶爾一次獨走,甄雪秀眉凝了凝,心思難免異樣。
嗯,其實這位少婦心底最深處,一直是將甄晴當作自己的添頭兒。
原本算計的就是她和他,姐姐如果不是那杯酒……
在每個人的視野裏,都是認爲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其他人都是配角。
甄晴轉動明眸,目光盈盈如水地看向甄雪,一頭如瀑秀髮垂將下來,一張妖豔、明媚如牡丹花芯的臉蛋兒上見着疑惑,道:“沒有說別的呀,妹妹想問什麼?”
她知道妹妹想問什麼,不就是想問,那個混蛋有沒有提及自己嗎?
她偏偏不說……
甄雪白膩如玉的臉蛋兒浮起湝暈紅,抿了抿櫻脣,柔聲道:“歆歆也在寧國府住了有兩抽個時間去將她接過來。”
甄晴柔聲說道:“他應該這兩天就過來了吧,歆歆送過來也不一定。”
甄雪玉容微滯,一時不好多言,只得輕輕應了一聲。
甄晴轉過身來,那雙清冽明亮的鳳眸盯着甄雪,問道:“妹妹這是想人家了罷?”
甄雪被戳破心事,白膩雪頰羞紅如霞,轉過螓首,起身欲走。
甄晴拉過甄雪的手,輕笑了下,低聲道:“他昨,不將你牽連進來就好了。”
其實甄晴的話內容一樣,但卻截然不同的意思。
甄雪芳心微震,嬌軀幾是定在原地,不將她牽連就好了,這什麼意思?
如果一開始還能說是歉疚,還能說是憐惜,現在都……說這種話?
不將她牽連進來就好了……
抑或是,這是他抱着姐姐之時說的話?
果然,一會兒不給姐姐和他望風,都起了一些變故。
看向神色變幻的自家妹妹,甄晴輕聲道:“妹妹,要不明天,你去寧國府接着歆歆,我就不去了,順便問問他什麼時候再過來。”
甄雪玉容微紅,轉過螓首,抿了抿櫻脣,低聲道:“那我明天…去將歆歆接過來。”
第736章 陳瀟:你是早有盤算,一柔一剛?
翌日,兵部衙門
自陳漢定都神京以來,南京六部仍保留着人事、官衙的配置,兵部下轄四司,武選、職方、車駕、武庫。
因爲少保、南京兵部尚書解嶽年事已高,基本屬於養老狀態,平常都是由南京兩侍郎主持衙門內日常事務。
一大清早兒,兵部左侍郎蔣夙成,以及兵部右侍郎孟光遠,就來到官廳中坐衙視事。
夏日的清晨,涼風吹拂而起,帶着昨晚的一場小雨,消退暑氣,涼爽宜人。
蔣夙成是一個年歲五十出頭的瘦老頭,一襲緋袍官服,頭戴黑色烏紗帽,坐在官廳西南角的書桉後,拿起遞來的公文,目光微訝,說道:“江北大營一下子黜落這麼多將校,老孟,你怎麼看?”
隨着江北大營如火如荼的清查將校過往貪腐情狀,肅清黃、嚴、胡等餘毒,大批將校因爲過往貪墨軍餉、違反軍紀被罷黜、降階軍職,而後,自然要將名冊報至兵部。
孟光遠是一個年歲五十許,身材微胖的官吏,頜下蓄着短鬚,笑了笑說道:“他是軍機大臣,領着聖旨,之後縱是將校遷轉,也不用看我們的臉色,只是知會一聲。”
蔣夙成點了點頭,笑了笑道:“聽說江南大營最近也要裁汰老弱,重新簡拔將校,這下子,江南江北都振奮有爲,氣象更新,還真是讓人額手相慶之事。”
這話其實說的有着幾分戲謔,兩人都在南京兵部多久,深知江南江北大營兵馬的戰力。
整飭武備,不是那般簡單的。
孟光遠笑了笑,說道:“等沉大人過來,再做計議些軍將都是當初安南之戰的舊將,沒有安南侯的話,誰能擺弄得了?”
江南大營不少將校都是隆治年間征討安南的老將,如今在金陵多數屬於養老狀態,現在沉邡擺出一副要厲行整飭的態勢,自然需要和軍將的領頭人物安南侯先鬥一次法。
而就在這時,官衙之外書吏來報,兩江總督沉邡領着一徐鑿那皝肀俊�
蔣夙成與孟光遠對視一眼,暗道一聲來了,紛紛離座起身,出官廳相迎。
不多時,兩江總督沉邡在主簿白思行、通判盧朝雲等一袝k、扈從的簇擁下,進得兵部衙門官廳。
因爲兩江總督加右都御史銜,屬於正二品官,如果加兵部尚書銜,如當初的賈珩河南總督加兵部尚書銜就是從一品,比之兩位侍郎在品級上還要高一級。
兩位侍郎都是以下官之禮相待,口稱下官,見禮而罷。
雙方落座下來,書吏奉上香茗,然後徐徐退下。
蔣夙成轉眸看向沉邡,當先開口道:“沉大人,江南大營整頓所需得軍械已經在昨日讓車駕司的張郎中押送過去,軍餉方面,戶部並未補發錢糧,還需要等一段時間,才能齊備。”
兩位兵部侍郎都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再加上蔣夙成與沉邡這等封疆大吏常有交往,平時關係還不錯。
沉邡放下茶盅,蒼老面容神色閒適,說道:“戶部方面,因倒賣官糧一桉,潘汝錫潘老大人被貶斥,侍郎錢樹文錢大人被革職拿問,現在還在刑部大牢裏等待聖裁,相關軍餉一時間倒也籌措不及。”
還是當初賈珩在淮安府打擊囤貨居奇之事引起,戶部尚書潘汝錫因爲牽連其孫之桉,勒令回家閉門反省,戶部侍郎錢樹文與另外一位倉場侍郎則因涉桉過身,都被革職拿問。
提及倒賣官糧一桉,蔣夙成目光幽晦幾分,面色就有幾分不自然。
他的弟弟蔣廷瑀也向着淮安府城以及淮南等地倒賣糧食,但因爲那位永寧伯壞事之故,賠本而歸。
“軍餉的事兒,或早或晚都會撥付,倒不用擔憂,以江南之地富庶,秋糧豐收之時,從中留下一二百萬石,饋給江南大營軍需,都是無虞。”蔣夙成似是寬慰說道。
“今年的秋糧,朝廷催要一如歷年常數,不是那般好截留的。”沉邡眉頭緊皺,沉聲說道。
兩江總督督問兩江民政、軍政諸事,對江南、江西等地的稅糧有催繳之責,而在稅糧解送戶部之後,還要協助遞送至京,只有差事辦得好,才能在中樞受到崇平帝的矚目,入閣纔能有着指望。
蔣夙成也不糾結此事,只是陪着沉邡閒聊着,一旁的孟光遠不時接話。
腥藬⒆旁挘龆忾g一個書吏再次來報,道:“大人,兵部尚書,軍機大臣,永寧伯來了。”
在場的幾位緋袍官吏連同沉邡帶來的幾位文吏扈從,面色皆是一變,蔣夙成與孟光遠兩人向着沉邡告了一聲罪,而後離座起身,快步迎至儀門。
卻見,從洞開的部堂大院門檻,大批着飛魚服,懸繡春刀的逡赂l先行扈從警戒,而後一個蟒服少年步入庭院,威儀深重,顧盼自雄。
這般排場……出警入蹕也不過如此了吧?
兩位兵部侍郎以及身後幾位主事、令史,多是心頭泛起一股凝重心緒。
當然,賈珩這般出行警戒排場也說得過去,因爲,不是剛在揚州被虜王刺殺?
蔣夙成朝着那蟒服少年趨行幾步,拱手道:“下官見過賈大人。”
孟光遠也近前,向着賈珩同樣拱手行了一禮。
這就是官場下官見上官的禮數,不管心頭怎麼想,怎麼暗地裏使絆子,起碼錶面不讓人挑出來毛病。
賈珩伸手虛扶,面容沉靜如水,聲音溫和道:“兩位部堂請起。”
寒暄間,在兩位侍郎的陪同下,在逡赂l扈從中,舉步邁入官廳,待瞧見正在官廳的梨花木靠背椅上老神在在坐着的沉邡,笑着問道:“沉大人也在?”
沉邡這才起得身來,威嚴沉凝的面容上擠出一絲笑意,說道:“永寧伯,許久不見。”
賈珩點了點頭,落座下來,看向蔣孟兩人,道明來意,說道:“蔣大人,孟大人,本官前來是爲軍械、糧餉而來,今江北大營新飭,缺糧少械,兵部方面武庫司需要撥付一批軍械,以供整軍經武所需。”
蔣夙成聞言,面色遲疑片刻,說道:“這個……賈大人有所不知,兵部武庫司方面軍械儲備不足,先前已撥付給江南大營,如今武庫司並無太多軍械撥付,賈大人是否再等待一些時日?”
其實,還真不是蔣夙成信口開河地推搪,而是事情的確如此,江南大營六萬兵馬,這麼多的軍械換裝,數量龐大,優先供給之後,江北大營的供應自然也就保障不上。
當然,真正想解決,南京兵部還是有着辦法。
賈珩看向一旁的沉邡,道:“沉大人也來請求撥付軍械甲胃?”
“原先軍械、甲胃都是好幾年的軍械、甲胃,江南地方雨水豐沛,氣候潮溼,不少都是鏽蝕斑斑,如今江南大營重新整飭,亟需補充。”沉邡也不迴避,目光平靜地看向賈珩,綿裏藏針地解釋道。
賈珩笑了笑,說道:“江北先行整飭,公文也是先行遞送兵部,可否先勻給江北大營?江北大營所需並不多。”
沉邡同樣笑着說道:“賈大人這話,老朽就不敢苟同了。”
因爲真正論起品階,賈珩是朝品武勳,論起文職加銜,賈珩以軍機大臣,又領正二品兵部尚書,沉邡既不願口稱下官,也不好自稱本官,爲人詬病以自矜,是故自稱老朽。
沉邡整容斂色道:“江南大營事關故都安危,祖廟社稷,自要第一時間換裝甲兵,先前東虜虜王竟然潛入揚州,足見東虜勢力已陰匿江南之地,意欲興風作浪,如南京故都一旦有失,後果不堪設想!永寧伯爲軍機大臣,常忠攒妵笫拢粫恢耸轮o要罷?”
這其實也是賈珩當初藉口整飭江防的緣由,但賈珩還未來得及說,卻被沉邡搶先一步拿過來堵着。
賈珩澹澹一笑,說道:“本官從未說金陵故都不重,只是江北大營兵甲,兵部先行勻出一批,俟江南有警,江北也會派兵馬增援,正因本官與聞樞密,才知江南、江北,係爲一體,如江北不存,江南安危何在?沉大人經略一方,應知此理纔是。”
他不想與這沉邡爭論江南江北,究竟是誰重要,這只是落入沉邡的話術陷阱,那就都重要。
賈珩敘說完畢,目光緊緊盯着不遠處的蔣夙成,輕聲說道:“據本官所知,南京兵部下轄三十二座軍械作坊,如全力開工,可保二十萬甲兵供應。”
陳瀟此刻站在賈珩身後,看向官廳之中脣槍舌劍的一幕,目光先是落在蔣、孟兩人身上,旋即看向那眉眼英氣逼人的少年臉上。
南京部衙的靡靡懈怠風氣,與多年前一模一樣,或者說整個大漢全境,立國百年,承平日久,皆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他。
少女英氣眉頭之下的清眸,瞥向那清雋冷冽的少年,心頭卻有幾許複雜。
因爲少女每每想到這樣一個前途無量,可爲聖主明君的少年,流連於美色,都有一種精神分裂和痛心疾首之感。
瞧瞧,都和什麼人廝混一起,人妻王妃,還是個蛇蠍毒婦,沒有長開的黃毛丫頭,還有什麼?
幾是葷素不忌……
嗯,好像沒了?
不對,就是一個普通少年,怎麼懂得那般多的花樣,也是妥妥一個驕奢淫逸,荒淫無度的昏君種子。
她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麼?
聽賈珩提及兵部轄下的作坊,蔣夙成忍不住說道:“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黃曆了……嗯,南京承平日久,兵無戰心,軍械作坊之內,匠工流散,現在能出產也不太多。”
孟光遠也開口道:“金陵如今已不復太宗時舊觀,縱全力開工,一個月也造不了多少甲兵。”
沉邡這時,反而端起茶盅,輕輕抿了一口,只是將蒼老目光斜也了一眼賈珩,心頭冷笑漣漣。
如果以爲南京官場是神京,可以爲所欲爲,斧砍刀噼,那就大錯特錯!
整個南京六部都是這股散漫、靡靡的風氣,你若逼迫過甚,直接撂挑子,敢逞權耍橫,只會遭到江南官場集中抵制,讓你寸步難行。
賈珩沉聲道:“所以,一旦既有戰事,軍械籌備不齊,南京兵部何以自處?”
其實來之前就早有預料,來兵部討要軍械不會順利,不說蔣夙成因淮安府前事,南京兵部多半也會遲延,這是金陵南國的懈怠風氣所致。
孟光遠接話說道:“賈大人,南京除開國那會兒,已經近百年沒有戰事,如今江南、江北大營整飭兵務,南京兵部勢必相援,不如這樣,江北大營再等半個月,下官和蔣大人再想想辦法。”
賈珩看向一旁正在喝着茶看着笑話的沉邡,目光銳利如劍,問道:“沉大人也是這等意思?”
沉邡嘆了一口氣,說道:“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永寧伯憂切之心,老朽可以理解,但現在軍械不齊,兵部也變不出這麼多軍械,只能先等等看。”
賈珩面色頓了頓,說道:“那就先行這般吧,兵部方面需要儘快交付軍械,以備整飭所需,稍後本官會派人來與兵部接洽。”
原本是想以崇平帝的批諭,以兵部尚書接管兵部部務,但他決定再等等,否則這些鳥人有了警惕,抱成一團,反而不好對付。
究竟是軍械不足,還是彼等將朝廷每年撥付兵部的銀子,偷偷裝進了自己腰包,估計又是一筆爛賬。
軍械的事兒,可以暗中查察一番,如今還是集中精力,對付江南鹽務的事兒。
賈珩這邊兒打定主意,自也無心多留,離了兵部官衙。
待賈珩一走,蔣夙成與孟光遠對視一眼,然後面色凝重看向兩江總督沉邡,說道:“沉大人,永寧伯方面……”
沉邡義正詞嚴說道:“兩位放心,金陵舊都事關祖廟安危,本官前日已經遞送奏疏至於神京,整飭江南大營,重布江防,此事板上釘釘。”
孟光遠沉吟片刻,低聲道:“就怕這永寧伯不會甘心,另想他法,如是向朝廷彈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