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平兒輕笑道:“奶奶平時不住這兒,這兩個月雨水多,許是下人們疏忽了。”
“鳳嫂子不住這兒,她住……”賈珩下意識說着,凝了凝眉,頓住不言。
不住這兒,多半是住他的東府,平兒現在爲了便於和東府對賬目,就在東府的一座跨院裏住着,主僕兩人說不得時時湊在一起住着。
賈珩還不知鳳姐在他離家的這段時日,已經和可卿睡在了一個屋。
兩人說着話,緩步進入廂房。
這時,鳳姐得知賈珩過來,連忙盈盈起得身來,眉梢眼角滿是笑意,說道:“珩兄弟,你可算是過來了。”
賈珩看向一身桃紅胰梗碜擞娯S熟的花信少婦,落座下來,低聲說道:“賬簿的記載,鳳嫂子與可卿看看就是了。”
“也該給珩兄弟這個一家之主看看的。”鳳姐輕笑說着,似是廂房中太久沒有男人踏足,一股清香在室內流溢,因是夏日,混合着略有幾分燥熱的氣息,讓人心神恍忽了下。
鳳姐柳梢眉挑了挑,看向平兒,輕笑道:“平兒,怎麼一點眼色都沒,趕緊倒兩杯茶過來。”
“唉。”平兒笑着應了一聲,倒茶去了。
這時,鳳姐將手中的藍色封皮賬簿遞將過去,輕聲說道:“珩兄弟,你看看,這段時日園子用的各項木石工料,都在這本總賬上記着,還有其他更細一些的分賬,等會兒,珩兄弟也可以找其他賬房先生看看。”
榮寧兩府共同出銀修建的園子,修了有半年之久,土木石料以及人工費用靡耗不少,這些顯然要讓賈珩這位當家人,查看一下,銀子究竟花在什麼地方。
賈珩輕輕應了一聲,好整以暇拿起賬簿,在幾桉上輕輕掀開一頁,簡單閱覽了下,旋即闔上,抬眸看向對面的婦人,笑了笑說道:“等晚上,我帶回來好生看看。”
“也好。”鳳姐笑了笑,感慨道:“這園子可沒少花銀子,這都好幾十萬兩了,修的是一個美觀大方,就是在京城中也是數得着的好園子,我進去看了完工的樓閣,聽管事的說,再等兩個月就能竣工了。”
賈珩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好,這也是近些年府裏最大的一項工程。”
雖無元妃省親,但大觀園仍是以另外一種緣由出現在他的面前,等大觀園修好,自他魂歸此界,剛好一年。
鳳姐笑着說道:“可不是,如果不是那賴家、單家幾個家伲蹅兏显缒觐^裏也修好了。”
賈珩點了點頭,看向對面姿容豔麗的女子,問道:“鳳嫂子,修過園子後,府裏銀子可還夠使吧?”
鳳姐說道:“這個還夠使,家裏人口多,當初從那幾家抄了不少,再加上府裏的幾處營生還有進項,現在倒還有不少結餘,珩兄弟放心好了。”
賈珩道:“那就好。”
鳳姐輕輕笑了笑,丹丹鳳眼眨了眨,說道:“珩兄弟是不是擔心我又?”
本來想提着印子錢,但不知爲何想起眼前之人曾居高臨下……心底就有幾分不自在,少婦將裙下一雙繡花鞋併攏一起。
賈珩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鳳姐。
“珩兄弟放心就是,現在府裏蒸蒸日上,比之過去強了不知多少,那些缺德之事,我肯定是不碰的。”鳳姐心頭一緊,連忙說道。
賈珩沉吟道:“府中不比往常了,這段時日朝中發生的事兒,鳳嫂子也見過了,不知多少人盯着咱們,需謹慎行事,鳳嫂子是聰明人,響鼓不需重錘,我就不多說了。”
鳳姐輕聲道:“珩兄弟,我知道利害,再說我一個寡婦失業的,縱是弄那些銀子也不知給誰使呢。”
賈珩聞言,一時默然,抬眸看向對面神情忽而悵然若失的鳳姐,語氣遲疑了下,說道:“璉二哥的事兒……”
鳳姐幽幽嘆了一口氣,笑容悽苦說道:“別提他了,我現在落得今天,就是他的罪魁。”
賈珩想了想,看向對面神色苦悶的花信少婦,道:“鳳嫂子如是覺得心裏苦……”
他也不知怎麼說,讓鳳姐改嫁,不說鳳姐願意不願意,就是賈母也不會同意。
問題在於……賈璉流放之後,遇赦不赦。
現在的鳳姐,幾乎等同於守着活寡,讓一個二十出頭,膝下無子的少婦守活寡,本身就違揹人性,尤其是鳳姐時常拋頭露面,時間久了,有些事……也比較難說。
“珩兄弟要說什麼,只管說,怎麼吞吞吐吐的?”鳳姐芳心一跳,強自笑了笑,說道。
她如是覺得苦,還能怎麼樣?難道還能偷着……
嗯?
真真是魔怔了,想着這些做什麼。
連忙將心頭的一絲雜念扔掉,隱隱意識到了什麼,手中捏着的絹帕攥了攥,手心幾是微汗。
賈珩默然片刻,終究說道:“鳳嫂子應該聽過我與尤大嫂的話,如是想回家,我和老太太說說。”
鳳姐玉容微變,輕聲道:“珩兄弟這是要趕我走?”
“鳳嫂子誤會了。”賈珩連忙說着,嘆了一口氣說道:“只是想着鳳嫂子……終究不比珠大嫂。”
鳳姐臉色刷地蒼白,眼圈微紅起來,似是自嘲一笑,說道:“是啊,我不像珠嫂子,我也沒個一兒半女的。”
賈珩默然片刻,說道:“鳳嫂子誤會了,只是念及鳳嫂子爲家中操勞了不少,璉二哥遇赦不赦,鳳嫂子終究太過悽苦了一些。”
一時間聲音漸漸細弱,隱隱覺得當着一位寡婦的面說這些,好像……有些古怪?
鳳姐道:“珩兄弟的好意,我知道的。”
端詳着對面的少年,方纔的話語在心頭閃過,一時間百感交集,擔心她孤苦,竟然不禁她回家改嫁。
只覺這些年不知向誰傾訴的委屈和心酸,實在難以抑制。
鳳姐柳梢眉之下,丹鳳眼裏淚光點點,兩行清淚無聲流淌下臉來,一時間朦朧了視線,只是鳳姐素來要強,並未發出哽咽抽泣之聲。
就在這時,只見一方手帕遞送而來。
“鳳嫂子,方纔一時失言,鳳嫂子擦擦吧。”賈珩看向鳳姐,目光凝了凝,低聲說道。
這要落在旁人眼中,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欺負鳳姐呢。
鳳姐靜靜流淌的淚水不由爲之戛然,鳳眸抬起,定定看向那方手帕,只覺心思複雜莫名。
遲疑了下,伸出纖纖玉手,接過手帕,只是難免觸碰到那微涼手指,少婦恍若觸電一般收回手,拿起手帕輕輕擦了擦眼眶中的淚水,一時間低頭不語。
賈珩沉吟片刻,道:“鳳嫂子也不要太過傷心了,如是念着璉二哥,等過段時間,可以去一趟貴州看看璉二哥。”
鳳姐這時擦過眼淚,捏着手帕在手中攥緊,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恢復一如往常的清脆,說道:“這千里迢迢的,也太難了一些,況且縱是見上一面又能怎麼樣呢。”
對那個男人,她早已死心。
第659章 寶釵:爲母則剛,她縱是不爲自己,也要爲着……
鳳姐院裏,廂房之中,傍晚時分,道道金色夕陽餘暉透窗而過,投落在鳳姐身上,讓花信少婦比之往常多了幾分寧靜、溫雅。
賈珩凝眸看向面現悵然的豔麗少婦,輕聲道:“鳳嫂子,璉二哥的事兒,當初因爲聖上盛怒,又是向邊鎮走私,這才發配到貴州,遇赦不赦,當時忠順王咄咄逼人,我爲着避嫌,也不好求情。”
他當初可以爲賈璉求情嗎?其實是可以的,但容易授人以柄。
彼時,他還沒有如今的煊赫權勢,如果當初桉發是在他勘亂河南之後,哪怕是他不用求情,崇平帝就會對賈璉網開一面,不會有什麼遇赦不赦。
現在,金口一開,不可動搖,自是不會再行反覆。
“當初不關珩兄弟的事兒,說來說去,都是命,是我的命不好。”鳳姐柳梢眉之下,明媚動人的丹鳳眼垂下傷懷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
往日言笑無忌,甚至有幾分潑辣的璉二奶奶,此刻儼然滿腹委屈的小媳婦,垂頭喪氣,面帶悲慼。
賈珩一時默然,對這種情況,他也沒有什麼法子,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鳳姐默然片刻,許是覺得氣氛有些異樣,轉頭看向一旁的賬簿,遞送過去,說道:“珩兄弟,不說這些了,這些賬簿你回去拿着看看,如是有什麼不明白的,可以打發人來問我。”
賈珩抬眸看了一眼窗外蒼茫四合的夜色,低聲說道:“那也好,我拿着賬簿先過去了。”
說着,近前拿起賬簿,因是盛夏時節,衣裳單薄清涼,鳳姐一身石榴紅色低胸裙裝,身姿豐熟,賈珩輕輕一瞥,目光就踉蹌了下,跌入深淵,倒也不好多看,拿起賬簿,向鳳姐告辭,出了鳳姐所在的宅院。
待賈珩離去,鳳姐獨自坐在小几旁的椅子上,綺麗明媚的玉容神色幽幽,捏着手中的手帕,在膝上折起,又是重新展開,櫻脣微微抿着,美眸中不時湧起思忖以及羞惱之色。
方纔珩兄弟眼睛往哪瞟呢?
以爲她沒瞧見?
鳳姐心底輕輕啐了一口,細眉蹙了蹙,幽幽嘆氣,目光垂下,將掌中手帕疊好收入衣袖。
就在這時,平兒端着茶盅從外間進來,笑道:“奶奶,茶來了,喝茶。”
聽到平兒的聲音,鳳姐柳眉微豎,明麗狹長的丹鳳眼中滿是羞惱,嗔怪道:“你這小蹄子,我方纔讓你去倒茶,在哪兒絆住了,現在纔回來?”
方纔,多半是見她傷心垂淚,這蹄子纔在外面故意不進來。
平兒端起茶盅在茶几上放下,笑道:“奶奶,我是倒了茶後,突然想着那壺茶不大好了,就去庫房重新擺上了新茶,這纔過來,故而耽擱了。”
如是奶奶真的在空閨之中寂寞難捱,那找珩大爺總比將來找什麼上不得檯面的人強。
鳳姐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珩兄弟他剛剛剛說着璉二的事兒,我心頭難免有些不好受,剛剛纔……”
這話也算是解釋方纔自己爲何泫然欲泣,不過並沒有太過細緻解釋,因爲愈是解釋,愈是欲蓋彌彰。
平兒輕聲說道:“珩大爺是一位奇男子,雖表面嚴厲了一些,但其實比誰都知冷知熱呢。”
“你這話倒是沒有說錯。”鳳姐笑着點應了一聲,忽而勐然想起什麼,抬眸打量向平兒,紅潤如火撲撲的,笑道:“好呀,你這是動了春心了。”
平兒如飲美酒,臉頰頓時酡紅一片,玉顏猶似胭脂明豔、嬌媚,輕聲說道:“奶奶說的是什麼話?再是,不定是誰春心動了呢。”
說着,目光古怪地看了一眼鳳姐。
鳳姐被這目光瞧得芳心一跳,心頭暗暗啐罵一聲“騷蹄子”,沒有再去接這瘋話。
不提主僕兩人說着話,卻說夜幕低垂,華燈初上,賈珩返回寧國府,就聽到陣陣歡聲笑語從內廳中次弟傳來。
進入廳中,只見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以及寶釵圍攏着一張麻將桌,摸着麻將,臉上笑意盈盈。
賈珩輕笑了下,問道:“你們幾個怎麼這般有雅興?”
“夫君回來了?”秦可卿放下手中的麻將,讓瑞珠在一旁替着,笑意盈盈地看向對面的少年。
賈珩點了點頭,道:“從鳳嫂子那邊兒拿了賬簿過來,準備晚上翻翻。”
秦可卿款步近前而來,看了眼賈珩手中的賬簿,說道:“我說那些賬簿既是已經看過了,就不用翻閱了,她非要說一定給夫君看看纔好。”
賈珩輕聲道:“她是個謹細人。”
說着,坐將下來,看向寶釵,輕聲問道:“薛妹妹覺得這麻將如何?”
寶釵肌骨瑩潤,星眸之下帶着湝笑意,說道:“珩大哥真是奇思妙想,我跟着玩了一會兒,覺得與以往骨牌玩法頗有不同。”
寶釵玩骨牌嗎?
與黛玉肯定是有玩的,而行酒令、玩骰子也都會,只是兩人都不如晴雯這些下面的小丫頭一樣時常玩着,更多是當作一種陪長輩的社交。
比如賈母就喜歡玩骨牌,而鳳姐、尤氏、王夫人就時常陪着賈母高樂,可以說骨牌、麻將,可以不怎麼玩,但不能不會。
賈珩輕聲說道:“我自己平時不大玩這些,你嫂子喜歡玩這些。”
嗯,這般一說,發明麻將還真有一些用心良苦。
秦可卿美眸流波,白了一眼那少年,輕聲道:“在家也沒什麼事兒,可不就是玩玩牌,說說話什麼的。”
如果她不玩牌,想來夫君也不會有時間去“招惹”薛妹妹了,還有多少花花草草是在她玩牌時候,夫君拈惹的?
尤三姐笑了笑道:“秦姐姐,這看着都掌燈了,咱們該用着晚飯了吧?”
秦可卿輕聲說:“天色是晚了,寶珠去看看後廚做好飯了沒有。”
就在這時,未等寶珠離開,先從外間進來一個嬤嬤,說道:“大爺,外間一個喚劉積賢的逡滦l過來尋您。”
賈珩放下手中的茶盅,正色道:“我這就過去。”
此刻,花廳之中,劉積賢坐在一張楠木靠背椅上,正襟危坐,面色沉靜,並沒有碰着小几旁的的茶盅。
少頃,耳畔就聽到外間廊檐上傳來的陣陣腳步聲,劉積賢幾是從座位上彈起,朝着進得廳中的賈珩拱手見禮道:“卑職見過都督。”
賈珩道:“隨我到書房敘話。”
將劉積賢引入書房,重又讓其落座,問道:“說吧。”
劉積賢從袖恢腥〕鲆环菰樱p手遞送過去,道:“都督,這是曲同知在山東寄送而來的情報札子。”自開封之亂以後,因爲匪梟李延慶隻身逃脫,並有山東與白蓮教多有勾結,曲朗就親自領着一隊人前往山東追查。
而曲朗也因爲以內應奪取開封之殊功,在賈珩的薦舉下,正式取代陸敬堯,榮升爲逡轮笓]同知。
賈珩接過劉積賢遞來的札子,面色微動,就着燭火,凝神看向其上文字,目光漸漸凝重起來,喃喃說道:“白蓮教在山東一境竟有如此滲透之力,竟還和曲阜的衍聖公府有所勾連?”
劉積賢道:“曲同知在情報上是如此敘說。”
賈珩沉吟片刻,闔上札子,說道:“讓曲朗派人密切監視。”
現在還不是動孔家的時候,等過一段時間,情報蒐集齊全,再行伺機致命一擊。
賈珩放下手中札子,看向劉積賢,道:“我已經向聖上保舉你爲北鎮撫司鎮撫使,你最近接手一下衛府中的事兒。”
“卑職多謝都督。”劉積賢聞言,心緒激盪,聲音幾近顫抖。
賈珩沉吟片刻,道:“最近京中的事兒倒是可以先放一放,明天我去逡赂偌瘞孜磺簦采檀烫奖苯畺|虜敵情。”
對北面東虜的敵情刺探,現在就應該提上日程。
“是,都督。”劉積賢平復着心頭的激動,拱手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