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62章

作者:林悦南兮

  然而,未等賈赦“急中生智”,就見大明宮內相戴權已經領着一绣衣華服的內衛,身後還跟着賈珩。

  賈珩此刻一臉無奈,他本來都已經出了宮門了,正在安步當車,一邊向着家裏而去,一邊思忖着和崇平帝的談話。

  他依然是沒讓戴權安排馬車,這也是他的習慣了,事後覆盤。

  結果剛出了宮門,卻又讓戴權着內監喚住,說讓他一同前往寧國府,有好戲看。

  畢竟是大明宮內相,閹人心性狹隘,他還真不好拒絕其好意。

  就這般,略有些疑惑地跟着進入寧府中。

  “賈恩侯,這是……搬着呢?”戴權一進庭院中,陰柔的眸子望着堆得滿滿當當的庭院,笑了笑,說道:“這整的風風火火的,知道的還以爲是搬家,不知道的,還以爲是抄家呢。”

  賈赦、邢夫人、賈璉、賈蓉:“……”

  賈珩嘴角都是抽了抽,看了一眼戴權,心頭生出一股凜然,同時也生出,論懟人,我不及閹人也。

  這話尖酸刻薄的甚至有讖語之詭悚。

  賈珩面色頓了頓,心頭忽地生出一股荒謬的念頭,“若此情此景,用紅樓回目表述,或許可以說,賈恩侯連夜搬寧國,戴內相戲謔出讖語。”

  當然戴權身爲大明宮內相,有說這等調侃之言的底氣。

  果然,賈赦面色陰沉,但卻沒有反駁。

  賈璉、賈蓉等人更是敢怒不敢言。

  李紈皺了皺眉,用厭惡的目光瞥了一眼戴權。

  這位出身金陵名宦之家的女子,顯然多少還是受了其父影響,對聲音尖銳陰柔的內監,沒有絲毫好感。

  李紈清眸轉而看向賈珩,見其面色沉靜,但若細看,眼神似是有着幾分古怪之意?

  李紈秀雅玉容微凝,芳心中不由生出一些失望來。

  “這性子也太睚眥必報了一些,特意過來看賈府的笑話?所以,什麼辭爵之言,不過是故作姿態?”望着那個青衫直裰的少年,李紈秀雅臉蛋兒上浮起一抹幽疑之色。

  說來,當日她去這少年家中取回書籍,這少年給她留下的第一印象還不錯,難不成真像鳳哥兒所說,這是個心裏藏奸的。

  這邊廂,賈府男丁無人回應,鳳姐柳葉眉挑了挑,清聲道:“公公,這是寧府裏積攢的傢俬,我們都搬到西府,再說新任族長過來,不給他騰敞亮了,怎麼入住?”

  賈珩面色沉靜,詫異地看了一眼鳳姐。

  暗道,不愧是鳳辣子,還真是不怯。

  不過轉念一想,鳳姐還真有幾分底氣,王大舅現在正爲天子器重,戴權還真給幾分薄面。

  果然,戴權輕笑了笑,不以爲意,朝皇城方向高高拱了拱手,說道:“雜家這趟前來,奉了陛下的口諭,寧國府爲敕造,戶部撥銀,而今寧國已失爵,不宜居其間,其中公私財貨,也當封存,待分清之後,再做計較,因聖旨還在,賈珩現爲襲爵之人,故而入內點驗。”

  “所以,還要勞煩賈恩侯着人清點,倒是省了雜家不少力氣。”戴權笑了笑,說道。鳳姐:“……”

  賈赦已是臉色又青又紅,心底怒罵,閹人欺我太甚!

  不過,這一切都是因爲賈珩小兒!

  這邊廂,賈赦將一雙充血的眸子,看向賈珩。

  賈珩深深看了一眼戴權,心頭微動。

  戴權這等衝鋒陷陣,尖酸刻薄,顯然不是在簡單地賣他的好,他有自知之明,他沒這麼大的臉。

  心思電轉之間,就已經明晰其中的關節。

  “怪不得,這是代天子表達不滿,大明宮內相本身就是天子態度的風向標,賈赦等人上躥下跳,天子不敲打敲打賈府,也說不過去,但天子不好出手,這戴權身爲家奴,應該有所覺悟纔是。”賈珩眸光低垂,心道:“真是能在帝王身邊混到內相位置的,沒一個蠢人。”

  甚至,若是他不明就裏,還以爲戴權在幫他說話,幫着譏諷賈府中人呢。

  “賈恩侯,賬簿,雜家需得留存下來纔是,至於這些東西,貴府想搬到哪”戴權笑了笑,蒼老的眼眸深處有着幾分譏諷。

  端是百年公侯之府,這放眼望去,都是好東西。

  也不知孝敬雜家。

  只尋老夏,沒有雜家從旁相助,那賈家的大姑娘就別想往陛下跟前兒湊!

  賈赦臉色鐵青,幾乎是咬牙切齒,對吳興登和單大良,低沉說道:“將賬簿給戴公公。”

  吳興登、單大良二人應了聲,將賬簿遞上。

  戴權接過,垂眸看去,就是有些失望,寧府公中庫房現銀才四萬多兩。

  恩,首飾器物,古文字畫倒是不少。

  “公公,這裏面的銀子不僅僅是寧府的,珍大哥爲族長,族下面幾千口子,婚喪嫁娶,隨禮撫卹,都要從公中出。”鳳姐柳葉眉挑起,丹鳳眼中冷意幽幽,凝聲道。

  賈珩面色頓了下,看向鳳姐,看向戴權,道:“戴公公,賈府公中與私人銀兩都是分開的。”

  賈府寧國府裏的收入,大概有三個來源,一是田莊所出,二是鋪子盈利,三是賈珍以及尤氏等誥命的俸祿。

  前二者纔是大頭,又被稱爲公中銀兩,當然賈珍作爲當家人,除卻留五成給公中,可以支配的銀兩也不少,所以日子過的十分滋潤,娶小老婆,青樓買春,買一些珍寶器玩,大手大腳。

  就連經辦人賴家,都喫得腦滿腸肥,滿嘴流油。

  也就是說,對於公中銀子,神京中寧榮街都是賈族中人,相當於整個族人、僕人,婚喪嫁娶多由寧榮二府公中支取。

  所以,探春管家之時,趙姨娘的兄弟死了,她纔會問人,如姨太太的舅舅死了,要按常例發多少兩銀子。

  當然,既承賈族寧榮二府之利,自然要爲寧榮二府服務。

  這就是宗族。

  “雜家只是點驗,又不是收繳,夫人緊張什麼?”戴權衝賈珩點了點頭,看向鳳姐,道輕笑說道。

  心底其實有着一絲欣賞之意。

  王子騰的這個內侄女,心性剛強,倒是有幾分膽魄,可惜了,若是入了宮,說不得……

  戴權也沒有深思,笑道:“這兩本賬簿,雜家帶走了,至於這些金銀財貨,你們保存好了,不能少一件兒。”

  鳳姐玉容上就有霜意覆蓋,瞥了一眼賈珩,皮笑肉不笑說道:“族長,今晚就入住嗎?”

  賈璉在身後看着鳳姐,目中閃過一抹憂色,暗道,鳳兒招惹他幹嘛。

  賈珩面色淡淡道:“鳳嫂子,晌午時沒在祠堂?”

  鳳姐玉容頓了下,一時沒反應過來,但嘴角仍是冷笑道:“我自是在祠堂。”

  “既是在祠堂,當知在下已爲賈族除籍。”賈珩目光平靜地看着鳳姐。

  鳳姐丹鳳眼微微眯起,輕哼一聲,說道:“那是自說自話,如何當真?再說聖上已下了旨意,已經由你承爵,你還在此惺惺作態!”

  賈赦在一旁幾乎就要擊節而贊,罵得好,看着鳳姐,暗道:“以前怎麼沒發現,璉兒這個媳婦,竟是這般凌厲,簡直罵到他心裏了。”

  只有賈璉俊俏的臉兒刷地發白,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賈珩面色沉靜,掃了一眼眉眼含煞的鳳姐,淡淡道:“不恩祖蔭,功名自取,是珩所願也,不過與你,倒也多說無益。”

  對於鳳姐的質疑,他連什麼打賭道歉的念頭都欠奉。

  讓鳳姐土下座?

  終究是一介女流,觀音坐還差不多。

  鳳姐卻不依不饒,似乎被賈珩的“輕蔑”之態激怒,也可能是方纔“回懟”大明宮內相,蓄積了一層“勢”,丹鳳眼寒芒凌厲,聲音清脆響亮,道:“場面話誰不會說,賈族長,你若把這個爵辭了,我自做個東道,給你賠禮道歉,你若是辭不了,需得答應我一件兒事兒。”

  鳳姐說到最後,一雙丹鳳眼,毫不示弱地看着青衫少年。

  賈珩面色淡淡,若有所思地看向鳳姐,“答應什麼事兒?”

  鳳姐拉過尤氏的手,凝眉道:“尤大嫂子和蓉哥兒在東府裏住了十幾年,早已習慣了這裏,東府裏這般大的院子,連着西邊兒天香樓那邊兒有兩間跨院,讓尤大嫂子和蓉哥兒居住,你若是覺得不便宜,可以從天香樓那邊壘牆隔斷。”

  一旁的尤氏聞言,晶瑩如雪的玉容上就有感激之色湧動,喃喃道:“鳳兒……”

  二人妯娌之間,平日相處玩玩鬧鬧,情誼還算身後。

  賈珩默然片刻,深深看了一眼鳳姐,說道:“我既已辭爵,這府邸就不歸我,我作不了主。”

  天子已經應允於他,不再將爵位賜下,此事已是板上釘釘,他對寧國府的歸屬做不了主。

  “你若辭不了這個爵,你就是賈族族長,這麼大兒的一座國公府都是你的,怎麼做不主?”鳳姐明眸含怒,逼問道。

  賈珩神情默然,道:“那你等着吧。”

  對於鳳姐所謂單方面“算計”,他只能說,和空氣鬥智鬥勇罷了。

  至於鳳姐的賠禮道歉?

  念及此處,看了一眼賈璉,只見賈璉臉色明晦不定,頭上的水綠色頭巾翠意盎然。

  賈府的爺們兒,不是戴綠色頭巾,就是戴紫色頭巾。

第111章 朝會

  賈珩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落在鳳姐眼中,恰恰成了其“心虛”不敢正面回應的表現,將此事壓下,遂成了“賭注”。

  這邊廂,戴權已接過錄載有寧府一應財貨的賬簿,看向賈赦道:“賈恩侯,這賬簿,雜家就先帶走了,陛下先前有言,國公府財貨暫且封存,雜家也是聽命行事。”

  賈赦面色鐵青,只覺怒火在胸腔中沸騰,但敢怒不敢言。

  戴權笑了笑,看向一旁的賈珩,說道:“賈子鈺,先前陛下所賞賜道二十匹蘇澹s家來前已經着宮使向着貴府上拉去了。”

  賈珩現在對戴權的“煽風點火”已經無動於衷,拱了拱手,道:“戴公公還請草民多謝聖上隆恩。”

  遠處,賈赦面色倏變,看了眼一旁的賈璉,似在說,二十匹蘇逵质窃觞N回事兒?

  賈璉茫然地搖了搖頭,只是擔憂地看着鳳姐。

  賈珩淡淡看了一眼賈赦、賈璉、賈蓉、賈薔等人,又是將目光掠過李紈、鳳姐,沒有多言,對着戴權,道:“公公,若無他事,珩先告辭了。”

  戴權笑道:“去吧,雜家等下也該回宮覆命了。”

  賈珩說完,衝戴權拱了拱手,就是離開了寧國府。

  夜色低垂,華燈初上。

  不提賈府東西兩府因爲大明內相戴權封寧國府一事而至榮禧堂緊急議事。

  卻說賈珩,一路安步當車,返回寧榮街柳條兒衚衕的宅院中。

  方進入庭院,就見晴雯正在裏屋陪着一個嬤嬤說話。

  賈珩衝晴雯點了點頭,一愣,笑道:“吳嬤嬤,你怎麼來了。”

  吳嬤嬤笑道:“姑爺,小姐那邊說今晚住在那邊兒了,明天下午,姑爺再去接就是了,小姐還問賈府那邊的事兒了了沒有?等下,老身還要拐回去回話。”

  賈珩坐下,端起香茗,說道:“你去回話,就說賈府那邊兒的事兒都了了。”

  吳嬤嬤聞言,點了點頭,起身告辭。

  賈珩這邊微微閉上眼睛,忽覺香氣在鼻翼之間浮動,就覺肩後一雙小手揉捏着,睜開眼眸,不意竟是晴雯在揉捏自己的肩,笑道:“晴雯,你還會這個?”

  晴雯輕聲道:“公子這話說的,我原也在老太太房裏待過一段時間,跟着幾個嬤嬤學過,本來是要伺候老太太、太太的。”

  賈珩不由失笑,道:“說來,你應該是老太太屋裏生的顏色最好的了吧……”

  言及此處,明顯感覺到纖纖玉手微頓了下,身後少女的呼吸加快了幾分。

  賈珩似無所覺,說道:“如無意外,說不得就打發到寶二爺屋裏伺候了,畢竟老太太最是疼愛寶玉。”

  “哼,什麼寶玉,寶金,寶銀的,也值得我伺候?”晴雯俏麗臉蛋兒上原本因爲某人一句顏色好而染緋的臉蛋兒,一聽這話,也不知怎麼,只覺一股邪火往腦門上湧,一撤手,氣呼呼道。

  說着,饒將過來,坐在小几旁的椅子上。

  賈珩愣了下,道:“好了,和你說笑呢。”

  暗道,自從晾曬衣裳之後,小姑娘現在對他的“孺慕”之心,似乎愈發減弱,而且隱隱有變質的趨勢。

  “我知道公子這兩天辛苦,氣性大,但也不該拿女兒家的清白來取笑纔是啊,我別說沒伺候過什麼寶二爺,就是伺候過,也不能讓他碰我一根手指頭。”晴雯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將螓首轉過一旁,俏麗、白膩的臉頰上略有幾分蒼白。

  賈珩看着小姑娘,眸光無聲流轉,陷入思忖。

  紅樓夢原著中,寶玉身旁四個大丫鬟,晴雯、襲人、麝月、秋紋,如論清清白白,還真是這個“削肩膀,水蛇腰,說話輕狂”的晴雯。

  他先前曾說晴雯若長大一些,會成爲趙姨娘,如今看來,也是不準確的,晴雯的品質和趙姨娘,還是有本質不同的,趙姨娘尖酸刻薄,但在少女時,如果有機會,未必不會主動爬上政老爹的牀。

  但,晴雯絕不會主動勾引寶玉。

  然而,唯獨最不該攆出去的晴雯,在病中被攆將出來,臨死之前,躺在一牀破席子上,叫了一夜的娘,何其悲慘?

  心念及此,看着使小性的晴雯,賈珩目中也有幾分憐愛之意,溫聲說道:“是我方纔一時失言,好了,你脾氣這般火爆,誰敢輕薄於你,別說輕薄於你,你將來再大一些,三兩句嗆的人多選,怎麼許人家?”

  晴雯聞言,嬌軀顫了下,眼圈就有些泛紅,轉頭倔強地看向賈珩,道:“那就不許人家了,我剪了頭髮,上山當姑子去。”

  迎着少女的一雙霧氣泛起的眸子,賈珩面色頓了頓,心底幽幽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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