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崇平帝嘆了一口氣,山東大旱賑災,他是知道的,擺了擺手,說道:“此事先這般辦吧。”
至於京中十二團營,都中一個人都沒有提出提調京畿三輔之兵,沒有近二十萬精銳鎮守,廟堂袞袞諸公睡覺都睡不踏實。
山東倏茏鱽y,陝西又何嘗不是?只是京畿三輔得重兵翼護,匪患隨時可清剿,局勢尚在掌控。
崇平帝看着跪着的內閣首輔楊國昌,心中的火氣也漸消了大半,嘆道:“楊愛卿也起來吧,地上涼。”
“謝陛下。”楊國昌顫聲說着,但一時沒有起身,手持象牙玉笏,蒼聲道:“臣已近垂暮之年,自覺老邁昏庸,精力不濟,於政事愈發不得力,上不能爲君父分憂,下不能撫民鎮邊,臣請乞骸骨。”
崇平帝一時默然,須臾,開口道:“如今國事艱難,正當我君臣戮力同心,同舟共濟之時,楊閣老豈忍棄朕而去?”
楊國昌留在朝堂,比起前任首輔,還能爲國庫弄到銀子,用以邊防、剿匪、備寇糜費,其一去,銀子又從哪裏來?
楊國昌再請,而老神在在、眼瞼微垂,好似睡着的內閣次輔韓癀,整了整神色,看了一眼崇平帝,在一旁拉起楊國昌的胳膊,溫聲道:“閣老,陛下憂心邊事,一時情切,閣老自責之情,我等皆知,然唯今國勢艱難,須臾離不得閣老主持大局,閣老還要體諒陛下,顧全大局纔是啊。”
楊國昌被韓癀扶起,然而聽着韓癀“溫言”,心頭卻一寒,看向上首臉色晦暗不明的崇平帝,顫聲道:“國事唯艱,老臣縱是拼着這一把老骨頭,也要爲君父排憂解難。”
而在大明宮,大漢君臣爲韃虜犯邊,緊急商議對策時——
神京城,寧榮街,柳條兒衚衕,賈珩剛剛洗去了一身酒氣,換了一身常衫,在東窗下的宣紙上,勾勒着大漢南北一十三省的輿圖。
“陳漢承朱明,自然接收了朱明的疆域,後來經國朝百年,遼東又崛起了建州女真,二十五年前奪遼東,建國號爲金,自此陳漢全面轉入戰略防禦期,邊疆局勢基本就是個大號的北宋,或比北宋好一些的是,國都定於長安,幽雲未失。”
賈珩看着宣紙之上的地圖,這是結合這二日謝再義與他提及的邊關形勢,繪製而出。
“前明聖人王守仁曾言,大明雖大,緊要之地,也不過四處,若四地失守,大明必亡,所謂四地,即宣大薊遼。如今的陳漢已丟了遼東,只餘薊州一地,唯幸在於陳漢都城定於長安,縱入觀,偏安蜀中,但結合着前世南明小朝廷,也不是太保險。”
自從和謝再義這二日閒聊後,再加上對此世史書的研讀,賈珩幾乎可以斷定,這方紅樓世界就處在一方亂世前夕。
紅樓夢中的探春和親,陳漢連西海沿子的番國都打不贏,這國力、軍力該衰弱到何等地步?
從此就可窺得一二了。
“太平日子也就十餘年,那時,不僅賈府大廈傾頹,就連這家國也要淪喪於異族之手,青楓林下鬼吟哦,白骨如山忘姓氏……我華夏神器將爲異族所竊據。”
賈珩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如果他不想十餘年後的亂世如草芥一般死去,就要提前做好籌帧�
“不過,眼下還需過得賈珍父子這一關。”
寧國府
鋪着羊毛地毯的花廳中,賈珍聽完賈蓉稟告,臉色陰沉,冷聲道:“他真是這般說的?”
“孩兒哪敢瞞着老爺,那賈珩說,縱是黃金萬兩,他也不會退婚!”賈蓉憤憤道。
“好一個賈珩,真是好膽!”賈珍冷哼一聲,拍了拍小几,震動得其上盞碟亂起。
他爲賈家族長以來,除卻西府的主子,這兩府的五服之親還真沒有敢這般違逆於他的。
不識抬舉的東西!
一旁嫺靜而坐,姿容美豔的婦人,年歲在三十許,雲鬢挽成婦人髮髻,露出光潔如玉的額頭,金色步搖在燭火下熠熠閃過,一身作工精美、用料考究的黃褐色羅裙,將豐腴有致的身段盡顯。
美婦五官精緻,白裏透紅的臉頰,嬌豔明媚似二月桃花,瓊鼻嬌小玲瓏,鼻樑挺直,飽滿瑩潤的櫻脣塗着淡淡胭脂,白皙修長的脖頸兒下,雙峯秀挺,形似滿月,嫣然一笑道:“老爺,何必生這般大的氣?若是那賈珩不許,再爲蓉兒另尋一門好的……”
“你知道什麼!”賈珍根本不等尤氏說完,面沉似水,就是冷喝一聲,打斷了話頭,訓斥道:“蓉兒這個不成器的!平日裏一味尋花問柳,飛鷹走狗,哪家公侯小姐能看得上他!這是我好不容易爲他尋得一門好親事,豈容那窮措大壞事!”
聽着賈珍訓斥,尤氏嬌軀顫了下,雙手捏緊了手中粉紅色繡帕,抿了抿朱脣,不敢多言語。
多年夫妻,她自是知道賈珍這是動了真怒。
賈珍將一雙陰鷙的目光,猛地投向嚇得鵪鶉一般的賈蓉,冷聲道:“蓉兒,明日你將這賈珩尋來,我親自會會他,看看他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族長!”
第11章 翰墨齋
翌日
一大清早,賈珩從牀上起來,先是在院中習練着一套拳腳,直練得筋骨活絡,身上出了一身薄汗,纔回到屋中,拿起毛巾擦了擦鬢髮之間的汗水,而後喫罷早飯,先在書房中靜心寫了一篇經義,而後打算去翰墨齋買些時制文,同時問一番,這方世界,書稿之價金幾何。
他最近幾天,也思來想去經濟來源。
前身家中還有十幾畝薄田,讓蔡氏一家種着,前身之母身故前,尚且有一筆陪嫁銀兩,但這筆錢輕易動不得,這爲他操辦婚事、成家立業所用。
而他平日熬煉武藝也好,準備科舉也好,這都需要銀兩。
或許,他可以寫些小說掙些銀錢,以爲生活資費。
一般而言,供養一個脫產的讀書人需要整個家族供養,這就是所謂的中小地主上的士族。
而若是貧寒之家的讀書人,並無進項,也就撰文寫字,販賣字畫這一條,用以補貼家用,這並不算從事商賈賤業,任誰都無法挑出毛病來,反而若來日舉業有成,談論起來,倒是一樁雅事。
“三國演義也可以抄,這方世界歷史與前世多有不同,前朝之人多有不存,三國故事散見於戲曲中,至於金庸的武俠小說,也是合適不過,不過在此之前,還是得考察一下市場。”賈珩思忖道。
明清小說之盛行,在於東南沿省早期資本主義的萌芽,同時催生了市民社會形態的雛形,從而造成出版業的繁榮,而如今的大漢神京嘛,畢竟承明之後,在社會形態結構上頗多類似。
“京都首善之地,神京的讀書人還是不少的,還有茶樓、酒肆的說書人,他們也是潛在的購買者。”賈珩這般想着,就打算在一些書店中看看。
此舉不爲賺多少錢,無非是多個進項而已。
否則,坐喫山空,並非長久之計。
至於賈珍那邊,他斷沒有在家等其來喚的道理。
賈珩和蔡氏說了去向,言午時回來喫飯,而後神情施施然出了寧榮街,上午的神京城人流熙熙,百姓往來在街道之上,商販沿街叫賣,至於兩旁商鋪也早已開門迎客。
賈珩一身士子青衫,腰懸寶劍,其年歲不足二八,但身姿頎長,面容朗逸,秋日的金色朝陽落在年輕面孔之上,端是芝蘭玉樹,儀表堂堂。
跫至翰墨齋門口。
“客官,早兒。”門口的夥計,正自拿着毛巾擦着門框,見了賈珩,停下動作,臉上堆起笑意道:“這位公子,您要什麼?”
賈珩道:“隨便看看。”
說着,抬步進了翰墨齋。
櫃檯後,正在一邊伏案書寫,一邊撥打着算盤的老掌櫃,抬起了頭,瞥了一眼賈珩,就繼續抄抄寫寫,不再理會。
正是上午,翰墨齋中一片寧靜,唯有淡淡書墨之香在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漂浮着。
這家翰墨齋既是書店,也販賣一些筆墨紙硯,鋪子也不小,軒敞開闊,整整有着好幾間,上上下下足足有着二層,因此對賈珩這種學子進進出出早就習慣。
正在擦拭書櫃,整理書籍的十幾個小廝,各行其事,安靜中透着一股井井有條。
唯有原本在外面的夥計,落後幾步跟着。
賈珩向裏間走,站在一方古色古香的紅漆書櫃前,看着分門別類、整齊摞好的時文,輕輕拿起一卷,翻閱起來。
這是崇平以來,三鼎甲出身的讀書人的時文彙編,賈珩凝神讀罷,只覺結構嚴整,文法洗練,破題,承題,起講,提比……代聖人立言,可謂一絲不亂。
得益於兩世爲人,魂魄強大,他的記憶力遠超常人,翻了四五篇“範文”,只覺闔卷猶明晰於心,結合比對,也不由暗贊這時代的讀書人,當真不可小覷。
縱然是他,有着前世閱覽道藏打底,對古文並不陌生,可真要論起在四書的功底,他還是要差上許多。
“我現在還未進學,也就連生員也不是,若取功名,第一步需得經府試,考入京兆府的府學纔是。”
“故而,需得尋一個舉業前輩,否則,僅僅是看時文自學,恐怕學不出什麼名堂來,蹉跎歲月不說,還無有進益,而且科舉門道頗多,倘無人指點……”賈珩一念生出,忽地想起一人來,“前身之母爲前身尋得一位業師就是一位落第秀才,姓周,就住在城中……前身已有大半年未去了。”
前身並不怎麼喜歡讀書,反而喜愛舞刀弄槍,操練武藝,前身之母在時尚能於一旁勉勵其求學,但前身之母一故去,前身功課就落了下來。
“國朝承平日久,文官勢力膨脹,如果沒有讀書人身份,縱是從軍,也要受得文官集團排擠。”賈珩看着掌中的時文集,心頭如明鏡一般。
他也不說中什麼狀元、探花,亂世將臨,也沒什麼用,如今陳漢局勢形似晚明,他還能去翰林院中作詞臣,苦熬幾十年不成?
科舉,無非是求個讀書人的進士身份。
賈珩選了一本時文彙編集,又選了一本《國朝翰苑詞臣文選》,至於朱子集註以及四書五經,這在家裏都有,倒也不需另買。
賈珩對着一旁的夥計道:“這些先放這兒,我走時來取,敢問貴號小說畫本在哪裏?”
那夥計就是啞然失笑,道:“客官您隨我來。”
顯然也熟悉讀書人的喜好,正經的書首重,故事畫本類的消遣讀物也是愛讀的。
說着,引着賈珩來到一旁一間屋舍,就見數行書櫃,其上擺放着《西廂記》、《牡丹亭》《唐傳奇》各式畫本,琳琅滿目。
這在紅樓夢中就有一節,寶玉的小廝茗煙見寶玉無聊發悶,尋了這麼些書給寶玉看。
賈珩走至近前,在書櫃之間來回看着書目,一些書架之上只有寥寥幾本,顯然這些雜書很是暢銷。
翰墨齋中的這些畫本,整體而言還算健康,倒也沒有什麼少兒不宜的劉備黃文,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書架上。
“這些書是貴號自己印的,還是進得貨?”賈珩隨意問道。
那夥計笑道:“當然是自己印製,我們這用的紙張、用料都是上好的,公子只管安心購,放個三年五載都放不壞的。”
賈珩笑了笑,忽而問道:“你們可收小說書稿?”
“這……公子的意思是?”夥計聞言,就是愣在原地,面上現出疑惑。
賈珩沉吟了下,道:“我若寫一個畫本,賣給貴號,不知貴號出價幾何呢?”
夥計訕訕笑道:“這個,恐怕得問掌櫃,不,可能還得問東家,不過我們東家似極喜歡這些畫本,上次……”
原以爲只是買書的,沒想到還是個賣書的。
而在這時,“咳咳……”一個老者的咳嗽聲音響起,那夥計回頭一看,就是嚇得一縮脖子,正是那在櫃檯之後,抄抄寫寫的掌櫃。
第12章 臨江仙
翰墨齋
賈珩朝老者拱了拱手,道:“老先生請了。”
老者一身綢衫,頭髮灰白,精神顴碩,衝賈珩微微頷首致意,蒼老目光中帶着幾分審視,問道:“公子是要出售書稿?”
賈珩笑了笑,道:“只是過來問問,老先生若不喜,只當在下是一時玩笑罷了。”
老者手捻頜下鬍鬚,笑了笑,說道:“未知是何書稿,可否拿出一觀?”
他家主人最喜歡這些演義畫本,再三叮囑於他,若有新的故事畫本,一定拿給她看。
賈珩面色頓了下,略有些不好意思,道:“這個,我還未寫出來。”
老者臉色就有些古怪,面色就有些不虞,作色道:“這位公子,莫非是在尋老朽消遣?”
賈珩道:“老先生海涵,書稿的確未寫出,不過故事早已成竹在胸,老先生此間可有紙筆,稍待片刻,即刻書來一章,予老先生一觀。”
老者見此,卻是被賈珩這股認真的樣子弄得一愣,不由失笑,說道:“公子還真是一位妙人。”
對着一旁的夥計吩咐道:“你去尋紙筆來。”
那夥計應了一聲,連忙領命去了。
老者笑道:“老朽聽過曹子建七步成詩,公子這是效古人之雅事了?”
這家翰墨齋一開始是背後東家爲了方便蒐集古書而開,他在此不過是看看書,卻是很久沒有遇到這樣一個有趣的年輕人了。
賈珩笑了笑,道:“自不敢比古人之捷才,但方纔的確未曾欺瞞老先生,餘對這文稿已是成竹在胸。”
想想前世那些寫網文的作者,一個小時幾千字,真是下筆成文,洋洋灑灑。
不多時,夥計拿着紙筆而來。
這時,翰墨齋已三三兩兩來了一些購書的年輕士子,聽到這邊動靜,就有圍攏過來觀看的道。
其中一個青衫直裰的公子,年歲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儒雅,目光溫潤,手拿一把摺扇,腰間懸掛着玉佩,好奇地看着這一幕,對一旁身形魁梧,面相方闊的藍袍青年,小聲道:“文度兄,這位兄臺,莫不是要做詩?不想這樣的雅事,我們在這翰墨齋碰上了。”
這二人是神京國子監的監生,今日無課,就到了翰墨齋閒逛,準備買些筆墨紙硯。
這邊廂,賈珩衝夥計道了一聲謝,接過紙筆,在硯臺中沾了墨水,攤開潔白如雪的紙張,道書寫起來。
他本來想寫射鵰,但射鵰言辭是後世大白話,恐於此間,難登大雅之堂,惹來非議,尤其見周方漸漸圍聚了一些讀書人,故而改寫起了三國演義,三國演義半文不白,用詞描寫頗得經傳史書之神韻。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因此方世界,歷史與前世華夏有一些不同,明朝楊慎倒也確有其人,前明嘉靖之時,同樣有大禮儀之爭。
但楊慎命哕壽E與前世不同,並未流配於雲南,這首臨江仙,就未出現過,當然,縱然出現過,引述他人之詩詞於書中,也無可指摘之處。
但臨江仙一出,正在圍觀的腥耍娭疅o不驚訝。
“這闕臨江仙,當真是慷慨悲壯,蕩氣迴腸,似是新詞?還有這字疏朗開闊,筆鋒銳利,如刀劍斧鉞,鐵畫銀鉤……當真是功力匪湣!北碜治亩鹊那嗄辏抗膺瓦停聪蛞慌郧嗌拦樱吐晢柕溃骸绊n兄,你交遊廣闊,可認得這位兄臺是何人?”
青衫公子搖了搖頭,面色也有驚訝,低聲道:“我看着也面生的緊,一會兒再問就是了。”
賈珩以行楷書寫臨江仙,筆鋒流暢,倏而,臨江仙書就之後,就開始寫“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一直寫了一回目,洋洋灑灑幾千字,耗費一個多時辰,足足寫了十幾張,寫完一張傳遞出去,自翰墨齋老者之手,不大一會兒,圍觀三五人互爲傳閱,倒也不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