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5章

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應允下來,二騎就出了城,正是午後,秋日陽光柔和地照耀在大地之上,兩騎策馬行於曠原之間,行至一片蒿草叢深的荒原。

  “賈老弟,你這騎術有功底啊。”謝再義見賈珩在馬上身形靈巧,行止自如,出言誇讚道。

  若是一個沒有一點底子的,他想要從頭教,就費了老勁,而若是有着騎術功底,他再從旁指點一段時間,假以時日,其必登堂入室。

  賈珩道:“以前陪朋友隨意練過,還要向謝兄請教。”

  謝再義笑道:“其實,這騎射說難也不難,關鍵在於身、眼、手在馬鞍上的協調,想來以賈老弟的底子,三個月應能練出來。”

  而後,謝再義就向賈珩講授騎射之要領,這一教就是兩個時辰過去,直到夕陽西下,晚霞彤彤。

  看着夕陽下的遠山、林子,賈珩感慨道:“當真是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謝再義取了掛在馬鞍上的牛皮袋,灌了一口酒,嘿嘿笑道:“老弟不像是個武夫,倒像是個文人。”

  賈珩笑道:“縱古之名將,也有讀書人,若爲百人敵,自是不需,若帥師十萬,爲將略之才,則非知兵法,懂戰策不可了。”

  謝再義哈哈一笑,道:“老弟志向不小。”

  賈珩也是一笑,道:“也不過隨意感慨幾句而已。”

  揉了揉有些痠痛的手腕,將弓收起,笑道:“謝兄,不若在山林中打些野味?”

  謝再義笑道:“一會兒天就黑了,山林行路不平,走,回去喝酒。”

  賈珩笑了笑,也沒有堅持。

  二騎向安化門馳去,就要入得城中,天剛剛擦黑,忽地遠處傳來噠噠的馬蹄聲,一個頭戴漢陽斗笠的小校,策馬揚鞭,向着城門而來。

  “是薊鎮的八百里急遞。”謝再義臉上輕鬆笑意斂去,沉聲道。

  賈珩凝重道:“這莫非是出了什麼事?”

  謝再義恨恨道:“一到入秋,北面的韃子就自關口,略河北等地,薊鎮總兵這是來向朝廷求援了。”

  陳漢承明之後,同樣在邊境設置九邊,不過與前明不同,遼東已失,陳漢邊事已經全面轉入防禦,好在,陳漢汲取着前明於宋的教訓,將都城設置在長安城,此地得山川之固,倒也不會京都一夕三驚。

  返回謝宅,由謝再義之妻做好飯菜,賈謝二人就是邊飲酒,邊談及邊事。

  “賈老弟,你是不知,北邊的韃子年年越境搶掠殺戮,薊鎮總兵唐寬,龜縮在城中,坐視北平府治下百姓被劫掠,實在是混賬至極。”謝再義一邊喝着酒,一邊大罵着薊鎮總兵。

  賈珩提起酒壺給謝再義斟了一杯酒,好奇道:“謝兄可和女真人對過陣?”

  謝再義道:“怎麼沒對陣過,當初老子就是殺了七個韃子,才升得這百戶,兄弟,哥哥給你說,這韃子和我們有什麼兩樣,也是兩個肩膀抗一個腦袋罷了,虧得那些總兵、參將老爺,嚷嚷着韃子不過萬,滿萬不可敵。”

  賈珩面現沉吟,暗道,這和前世晚明所面臨之局勢,幾乎一般無二了。

  只是,陳漢將都城定於長安,比前明又強了一些,只是陝西之地……流寇之亂。

  “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爲他人作嫁衣裳。”

  賈珩心念及此,不由悚然一驚。

  《紅樓夢》中甄士隱對好了歌的註解,當真是讓人不寒而慄了。

  “若倏芷鸬渷y於內,關外之韃虜犯境於外,趁陳漢勢窘,而飲馬黃河,席捲中原,這可不就是爲他人作了嫁衣裳?”

  賈珩嘆了一口氣,他如今來到這方紅樓世界,恐怕還真只又有一條路走了,儘快掌權用事,不使這漢家天下、華夏衣冠沉淪於韃虜鐵蹄之下。

  “賈老弟,不說這些煩心之事,喝酒。”謝再義舉起酒盅,衝賈珩示意。

  賈珩笑了笑,也是舉起酒盅,道:“國家大事,自有肉食者郑覀冞�是喝酒吧。”

  “是這個理兒,哈哈。”謝再義哈哈一笑,舉起酒盅一飲而盡,許是酒氣上湧,眼圈就有些紅,夾了一口菜。

  賈珩見着這一幕,心頭暗歎,這也是有故事的人吶。

  一場酒,喫到酉時方罷,賈珩向着家中走去。

第9章 莫非是嫌少?

  寧榮街,后街柳條兒衚衕,帶着一身酒氣的賈珩,提着一隻燈唬┻^巷口,剛剛登上石階,正要開門,就聽得不遠處的巷口有動靜,徇聲而望,幾個燈粨u晃而來。

  “好兄弟,你可讓哥哥等的好苦。”

  賈蓉帶着兩個小廝從拐角走出,驚喜說道。

  論起輩分來,賈珩是王字輩,而賈蓉是草字輩,但賈珩前身長期跟着賈蓉胡混,巴結着賈蓉,故而,在平日裏私下稱呼就沒個尊卑。

  至於賈蓉緣何在此?

  原來,賈蓉自拿着銀子後,先在東街拐角處的翠紅樓,點了當紅頭牌如煙姑娘唱曲,這一曲就聽到了申時,見天擦黑,想起自家老子交代的事情,就開始往賈珩家來。

  但一到賈珩家,從蔡氏口中得知,賈珩並不在家。

  賈蓉轉身又回到翠紅樓,正好路上碰到賈珍派來催問他的小廝。

  賈蓉心中害怕這般回去,若是自家老子察問起來,多半要好一頓打,就給小廝說賈珩不在家,然後帶着另外一個小廝,在賈宅門前,坐等賈珩回來。

  這一等,就從申正時分等到了酉正。

  晚飯都隨便對付了些,就一直門口等着。

  賈珩抬眸看去,見一個熟悉的少年面孔,面如傅粉,五官俊秀,皮膚白皙,手中提着燈唬瑵M面堆笑地看着自己。

  “原來是蓉哥兒。”賈珩目光凝了凝,淡淡道:“蓉哥兒怎麼想起來到我這兒來了。”

  自前身爲賈蓉捱了一悶棍後,賈蓉連過來探望下都沒有,更不要說拿出湯藥費給予賠償了,可以說,賈蓉對前身毫無恩義可言。

  至於其來意,賈珩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多半是賈珍讓其子過來給他“施壓”來了。

  賈蓉笑道:“好兄弟,聽說你大好了,就過來看看你,昨天我讓阿福喚你來慶芳園喝酒聽戲,你怎麼不過來?”

  賈珩道:“那時傷剛好,頭還暈暈沉沉,身子不爽利,如何喫得酒?”

  賈蓉聞着賈珩身上的酒氣,笑道:“看兄弟這酒氣,想來已大好了,不若你我兄弟再一起去喝點兒?”

  說着,就去拉賈珩的衣衫。

  賈珩皺了皺眉,不動聲色將賈蓉撥開一旁,道:“蓉哥兒,有什麼事趕緊說,這天色不早了,我還等着回去歇着呢。”

  “好兄弟,有一樁好事來尋你呢。”賈蓉笑道。

  賈珩道:“什麼事,蓉哥兒在這兒說就是。”

  賈蓉目中就有不悅之色一閃而過,畢竟,賈珩身爲寧國一枝兒,對他就多有巴結,現在卻連家門都不讓進,這是什麼道理?

  賈蓉笑道:“有件好事,要和兄弟商量,這不是我爹,與我定了一門親事,就是工部營膳司郎中秦業家,但聽說秦家小姐已定了婚書。”

  賈珩擺了擺手,打斷道:“既是定了親,讓珍大哥兒再爲你另擇佳人就是,如何還來找我做甚?”

  許是從這聲珍大哥聽出了賈珩的態度,賈蓉臉上笑容一凝,道:“這不是我爹,已挑定了秦家,只要你答應退婚,這裏一百兩銀子,算是補償。”

  說着,從袖恢腥〕鲆粡埌賰摄y票,遞給賈珩。

  原本賈蓉只想拿出五十兩來着,嗯,他去聽曲,就是去換銀票去了。

  但見賈珩態度堅決,賈蓉只能拿出一張百兩銀票。

  賈珩面色幽沉,忽地伸手,拍了拍賈蓉的肩頭,冷笑道:“蓉哥兒,這銀子你還是留着吧,退婚一事,休要再提。”

  “莫非是嫌少?”賈蓉面色一變,小聲道。

  賈珩道:“你縱使萬兩黃金,我賈珩又豈能失信於人!天色不早了,蓉哥兒早點兒回去歇着吧。”

  賈珩輕輕推了一下賈蓉的肩頭。

  賈蓉哎呦一聲,向後踉蹌了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中燈宦涞兀瑹艋鹩痴赵谟皖^粉面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蓉大爺。”一旁的小廝連忙上前攙扶。

  賈珩進了院中,將房門關上。

  賈蓉提起燈唬樕儞Q着,心頭惱怒,衝着門狠狠啐了一口,“窮措大,不識好歹的東西!”

  說着,提着燈缓托P回話去了。

  賈珩進入屋中,燈火倏地亮起,賈珩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站在窗前,望着頭頂的一輪皎潔明月,思索着賈珍父子的事兒。

  蔡氏道:“珩哥兒,門外剛剛和誰在說話”

  賈珩道:“東府裏的賈蓉,受了他老爹的指派,想讓我退了秦家的親。”

  蔡氏臉色一變,驚聲道:“珩哥兒沒答應他吧。”

  賈珩輕笑一聲,道:“蔡嬸說笑什麼,怎麼會答應他,他們東府橫行無忌慣了,還以爲能使幾個銀子,就能爲所欲爲,當真是想瞎了心。”

  蔡氏面上爬上了一層憂色,憂心道:“東府是沒個王法的,珩哥兒你要多加小心。”

  賈珩點了點頭,道:“嗯,我也正在想辦法。”

  蔡氏思量了下,提議道:“如果不行,要不要求一求西府裏的老太太?”

  賈珩看了一眼蔡氏,點了點頭,道:“我原有此意。”

  蔡氏道:“我和老太太跟前的鴛鴦姑娘還有些香火情,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珩哥兒就去見見老太太,斷不能讓東府裏壞了婚姻大事。”

  賈珩點了點頭,道:“我猜測明日,那賈珍說不得喚人來尋我。”

  他初來這紅樓世界不久,還沒來得及發育,就直面賈珍,可以打的牌就很少。

  “還是需儘快謧�出身纔是,不管是科舉,還是從軍,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否則只能任人欺凌。”

  夜色漸深,一輪明月懸於中天,照耀在少年清雋的面龐上,將凝重的神情映照的分外真切。

  ……

  ……

  皇宮·大明宮

  宮殿之內燈火通明,人影憧憧,澄瑩如水的地板上,一個碎裂的瓷杯,反射着宮燈的燭火光芒。

  太監在粱柱後,恭謹侍立,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殿中氣氛凝結如兵,幾乎冰冷到極致。

  御案之後,崇平帝一身明黃色龍袍,其人四十出頭,面容瘦削,頭髮已灰白相間,臉色鐵青,冷笑道:“薊鎮屯兵八萬,兵強馬壯,卻龜縮在城中,東虜不足兩萬人,就在眼皮底下,殺我百姓,擄掠財貨,這唐寬尸位素餐,畏縮不出,斯是該殺!”

  下方文淵閣大學士,內閣首輔楊國昌,是一個頭發灰白的老者,蒼聲道:“陛下,自遼東淪喪以來,東虜勢大難制,一日愈盛一日,薊鎮當關外之首,孤掌難鳴,難將兵與東虜出城一爭,唐寬帳下雖擁兵八萬,但多爲步卒,東虜雖少,則爲精騎,彼等往來如風,倏而在南,倏而在北,唐寬縱有膽略,也只能依託城邑屯堡堅守。”

  原本陳漢設薊遼總督,但在二十多年前,遼東鎮淪喪敵手,自此陳漢北疆全面轉入防禦之勢。

  這是陳漢與後金如今的局勢。

  崇平帝冷哼一聲,顯然知道此情,但心頭怒火仍不減,因爲這意味着整個大漢只能坐視東虜入河北府縣燒掠一空。

  這對心比天高的崇平帝來說,簡直視之爲奇恥大辱。

第10章 不識抬舉的東西!

  大明宮中——

  “難不成,讓朕坐視彼等韃虜肆虐州縣,屠殺朕治下子民!”崇平帝沉喝道。

  內閣首輔楊國昌,沉吟了下,開口道:“彼等南下,所圖者,不過爲取些財貨,最多旬月,自會引兵而返。”

  這一句,相當於讓這些強盜劫掠個夠,從容而走。

  崇平帝冷笑一聲,道:“好一個引兵而返!只是你想做嚴嵩待敵自走,朕還不想做前明之嘉靖自焚奉天殿!”

  “老臣不敢!”楊國昌聞言,臉色劇變,連忙跪下請罪。

  崇平帝冷冷看了一眼下方跪伏於地的楊國昌,面色陰沉,道:“兵部。”

  武英殿大學士、兵部尚書李瓚,拱手道:“陛下,微臣在。”

  這是一個四十出頭,頜下蓄着鬍鬚的中年官員,其人面對盛怒中崇平帝垂詢,面色從容,不見慌亂。

  “河北、山東諸衛,最快多久可整軍北上相援?”崇平帝目光咄咄,看着兵部尚書李瓚,問道。

  李瓚沉聲道:“微臣已發函給河北提督康鴻及山東提督陸琪,河北敢戰之兵有着十萬,可就近而援,山東諸衛之兵,可抽調十萬,恐需半月之期。”

  國家兵制敗壞,這二十萬兵馬能有多少實額,有多少戰力,他也不敢保證,但若只是逐三萬韃子出山海關,兵力應是足夠的。

  “康鴻的十萬兵馬在保定府,馳援不難,朝夕可至……倒是山東衛所之兵不是有二十六萬人,如何纔出這麼一點兵馬?”崇平帝皺眉問道。

  自遼東失守,陳漢除卻在薊鎮屯駐重兵外,更于山東、河南、山西三省都司之上設提督軍職,經略一省兵務,司掌備寇緝盜,時人尊稱爲經略使。

  李瓚解釋道:“近年來,山東十地九旱,尤其今夏數月不雨,赤地千里,田畝歉收,就有白蓮教妖人趁勢聚民爲亂,彼等倏芄テ瓶h城,殺官造反,山東都司麾下各衛所,於各州縣剿匪緝盜,可謂烽火四起,處處用兵,如今能抽調出十二萬兵,已是陸琪左支右拙,苦心經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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