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道:“他倒是有魄力,想要去汝寧府羅山縣,但他一個翰林侍講,從五品官,還是清流出身,又不能薄待了,按理來說,縱是爲一省參議也足夠,不過據韓閣老所言,他一心想到地方爲父母官,暫且任命爲汝寧府知府,倒也未爲不可。”
“汝寧大亂方平,只怕還有餘寇,先生讓他出知汝寧,如是有了差池,只怕士林輿論對先生也有影響罷。”咸寧公主思忖了下,擔憂說道。
賈珩道:“這個倒不會,現在瞿光重建河南都司,先組建的就是汝寧衛,有朝廷重兵駐守,倒也沒什麼大礙。”
半月以來,不僅是河務,在河南都司的籌建,派往山東剿滅白蓮餘寇的兵馬,也陸陸續續傳來消息。
“這些事情,先生做主就好了。”咸寧公主清眸流波,柔聲說道。
賈珩笑了笑道:“嗯,那別的也沒什麼事兒了,今天答應你去轉轉,走吧。”
“嗯。”咸寧公主輕聲應着,不再多言。
……
……
神京城,宮苑
大明宮,含元殿
此刻又是一次例行午朝,內閣、六部、都御史、科道齊聚,面聖廷議。
這幾天,京中立嫡風波隨着率先上疏陳請立嗣、早定國本的翰林院的虞師壽被貶謫廣西,連同幾位御史被髮落,立嫡風波也漸漸平息,朝臣皆知天子春秋鼎盛,並無立嫡之意。
此外,中原叛亂的罪魁禍首——高嶽、王思順等人被押送京師,以及原鎮國公之孫,一等伯牛繼宗也被檻送京師。
而這一切,一下子吸引了文武朝臣的目光,同時關於賈珩這次在河南平亂的細節,再次被神京一些好事者發掘出來,嘖嘖稱奇。
比如高嶽連斬京營諸將,而那位京營節帥,親提長刀,生擒高嶽,頗有傳奇色彩。
崇平帝目光逡巡下方谐迹瑓s並未提出朝臣關注的問題,而是說道:“河南方面進奏奏疏,說通濟渠已徵發倏苴H刑,初步疏浚而畢,河南方面正在加緊全力修河,以備夏汛,另往南河總督衙門行文,謹防夏季暴雨成汛,內閣可有向黃河沿岸諸省府縣行文?”
楊國昌手持象牙玉笏,出班而奏道:“回稟聖上,內閣已行文給南河總督衙門,命其整頓河務,警惕夏汛,朝廷先前也派遣兩位都憲巡查河堤。”
崇平帝皺了皺眉,說道:“彭曄和於德二人,最近可有消息傳來?”
這時,左都御史許廬拱手出班,說道:“聖上,左副都御史彭曄昨日上疏,鑑於河東總督費思明貪污治河款項,河堤經年不修,祈請朝廷徹查河務,自崇平元年撥付銀兩支用情形,一體徹查,右僉都御史於德上疏,說沿清江浦巡視,河堤修築壘高,暫時無虞。”
崇平帝沉聲道:“彭曄的奏疏,朕看過了,河務賬簿,讓彭曄着人查察,可於德言河堤暫時無虞,又是何解?”
於德巡視的清江浦沿岸,自是暫時無虞,眼皮底下不說,萬一黃河決堤,南河總督衙門首當其衝。
崇平帝面色澹澹說着,不由將威嚴的目光投向韓癀,問道:“韓卿,於德是你舉薦南下淮揚查桉,後至淮揚巡堤,所言河堤無虞,其意爲何?”
韓癀拱手道:“聖上,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如今看來,南河之段河堤修築無虞,否則彭曄當有指出此節,至於彭御史所言整飭河務,清點賬簿,河務所用土工石料,歷年都是一本湖塗賬,臣以爲也該徹查一番,以正視聽。”
心頭卻蒙上一層陰霾,有些話說的太滿了。
但知道含湖其辭,多半是不能,朝廷派遣於德巡河,總要出具意見。
這一局,原本就是齊黨對浙黨的進攻,他們只能見招拆招。
崇平帝目光冷閃,沉吟不語。
許是於德的奏疏,讓這位天子隱隱覺得其中有着黨爭的痕跡,沉聲道:“河務賬簿需得徹查,起碼要知道,這些年,朝廷的銀子花在何處,給彭曄傳旨,讓他徹查河務。”
這時,刑部尚書趙默道:“聖上,中原寇亂之匪首高嶽、王思順等大小頭目已爲京營騎軍押送進京,另有犯官錢玉山、牛繼宗兩人檻送京師,現在刑部大牢,聽候聖上發落。”
提及此事,含元殿中都是竊竊私議起來。
就是這幾個人,鬧出了轟轟烈烈的河南寇亂,也讓朝廷爲之焦頭爛額,如今齊齊解送京師,明正典刑,大漢重又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崇平帝面容上也有冷色翻湧,沉聲道:“匪首高嶽、王思順等大小頭目,一概凌遲!犯官錢玉山、牛繼宗二人,斬立決!”
含元殿中谐迹际敲鎺д駣^。
這時,左僉都御史季宏,出得班列,濃眉之下目光咄咄,這位左僉都御史是左都御史許廬一手提拔。
季宏拱手說道:“聖上,軍機大臣賈珩,河南府府尹孟逦模谠虑吧鲜鑵③缆尻査v,衛鄭兩藩橫行不法,草管人命,微臣親自前往洛陽查察,確有其事,還請聖上嚴加處置!”
此言一出,羣臣譁然。
第608章 湘雲:洛陽牡丹甲天下……
大明宮,含元殿
隨着左僉都御史季宏,出班陳奏參劾衛鄭兩藩一事,殿中羣臣心頭大驚,側目而視。
衛鄭兩藩都是太上皇的兄弟,這般彈劾,豈不大傷天家之友愛和睦?
先前,賈珩與河南府尹孟逦纳鲜鑿椲纼煞锨范惣Z三百餘萬石,在整個神京中就曾引起一時躁動,後來因爲舉朝關注着河南叛亂局勢的走向,後續也沒怎麼再留意。
但如今,倏芊耸滓驯谎核腿刖幽现畞y的最後餘響也漸漸平靜,那麼秋後算賬之事,自也就提上了議程。
崇平帝沉聲道:“先前河南奏報,衛鄭兩藩拖欠繳納錢糧,如今河南能有善後之軍糧,系賴此因,還有不法之事,朕也略有耳聞。”
季宏拱手說道:“聖上,衛鄭兩藩不僅僅在稅糧之事上對朝廷經年拖欠,兩藩更是收買逡赂v洛陽上千戶所千戶,私養甲兵,囤積糧秣,臣以爲兩藩其志不小。”
這句在三國演義中頻頻用着的“其志不小”,在這一刻,無疑很是引人遐想。
轟……
殿中羣臣這下當真是沸反盈天。
先前賈珩所上密奏,因事涉兩位藩王,崇平帝在接收到後,雖然怒不可遏,但因爲中原叛亂爲當務之急,故引而不發,以致拉攏逡虑粢皇拢瑏K不爲朝野羣臣與聞。
而這位左僉都御史,前些時日,不顧河南戰亂,領老僕前往洛陽,明察暗訪,終於在今日河南匪首寇梟繩束縛至京、叛亂塵埃落定之時,於朝會上揭開這個蓋子。
無疑如一顆巨石投入平靜湖面,掀起了軒然大波。
藩王豢養甲兵,收買逡赂l,對了,還拖欠着朝廷的稅糧,囤積糧秣,這是要做什麼,這是要圖植卉墸�
有糧有兵,再拉攏了朝廷監視的眼線……
一時間,科道御史紛紛出班彈劾衛鄭兩藩“大逆不道”,“其心可誅”。
刑部右侍郎岑維山,也從趙默身後出班奏,面色冷肅,拱手說道:“聖上,臣以爲當速召二王至神京問話,以辨其非,同時逡赂古c藩王沆瀣一氣,因緣爲奸,臣以爲當嚴加整飭逡赂l風紀!”
禮部侍郎龐士朗也出班奏道:“逡赂绞露急皇召I,實在駭人聽聞,逡赂攪兰诱喞u是。”
兩位六部侍郎級官員的出班,無疑更是又添了一把火。
其他朝臣也都蠢蠢欲動,四相而顧。
韓癀皺了皺眉,儒雅面容沉靜如淵,唯湛然有神的目中現出一抹幽光。
糾彈逡嘛L紀,可逡露级秸怯缹幉Z子玉,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可其人去歲接管逡拢瑫r日尚短,縱是追責也追不到永寧伯頭上。
當然,完全可以其人所領事繁,精力有限,無暇顧及,削奪其逡轮畽啵@纔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可以說,賈珩身兼逡露级健⒕I節帥、五城兵馬司,凡國朝有識之士,或者說有點兒良知的文臣,都是無法容忍。
事實上,賈珩在京期間,已經不大理五城兵馬司事務,悉數交給魏王以及五城兵馬司五城指揮。
等受封永寧伯後,就打算上疏一封,請辭提點五城兵馬司的差遣,只是未得合適機會。
崇平帝面色澹漠,目光掃過岑、龐兩人,沉聲說道:“先前永寧伯就有密奏二藩收買逡轮拢尴惹邦櫦昂幽蠎鹗氯缁鹑巛保瑏K未理會。”
岑維山、龐士朗:“……”
韓癀面色頓了頓,心頭嘆了一口氣。
天子真是對永寧伯寵信殊異。
韓癀壓下心頭的複雜思緒,手持象牙玉笏,拱手說道:“聖上,既然兩位藩王事出有疑,還當查察其意,以正視聽。”
不管如何,藩王在地方拉攏府衛,私養甲兵,這些都是犯忌諱的事兒,需要拘捕至京詳詢。
楊國昌拱手道:“聖上,老臣知戶部事、度支錢糧以來,翻閱歷年賬簿,河南等地兩藩拖欠糧秣,長達十數年,欠繳稅糧三四百萬石,雖因上次河南戰事而盡數繳回,但鄭衛兩藩兼併糧田,肆無忌憚,今遍觀河南等地,皆爲兩藩之田畝,百姓都爲佃農,彼等驕奢淫逸,奢靡無度,今又陰蓄甲兵,頗見異志。”
在限制、打壓藩王的立場上,不分齊浙兩黨,都是一致行動人。
隨着內閣首輔和內閣次輔兩人紛紛出班,要對鄭衛兩藩下手,殿中羣臣再不遲疑,紛紛出班附和。
崇平帝看向下方谐迹烈髌蹋f道:“衛鄭兩藩,諸般逆事,有待詢問,內閣擬旨,着楚王陳欽即刻前往洛陽,押送衛鄭兩藩入京交宗人府訊問。”
宗藩畢竟是宗室,縱然犯了罪,爲了皇室體面,也不好讓都察院甚至逡滦l拘捕,派一位藩王前往,也就成了應有之義。
待鄭衛兩王到了京城,也多半是崇平帝交辦一位與皇室有舊的勳戚在宗人府先行預審,最終將訊問結果告之於大臣。
與此同時,崇平帝還要前往重華宮與太上皇透透氣。
只是,派遣楚王前往洛陽?
朝中谐悸牭酱颂帲念^不由一緊,心思莫名。
暗道,難道是和先前的翰林院上疏,祈求早定國本有關?
……
……
楚王府,傍晚時分,晚霞漫天,彤彤如火。
軒窗下,一個着天藍色長裙、秀髮挽着桃心髻的麗人,坐在裏廂的書桉後,一手執着羊毫毛筆,一手撥打着算盤,伴隨着“噼裏啪啦”的算盤響聲時頓時響,纖纖一如蔥管潔白瑩潤的玉手,握住毛筆,就在宣紙上寫就一行娟秀清麗的梅花小楷。
正是楚王妃甄晴。
甄晴長着一張標準的瓜子臉,柳葉眉彎彎,細眸瓊鼻,臉頰肌膚粉膩,而穿過凋花軒窗的夕光照耀而來,低胸裙下現出大片瑩潤雪白的肌膚,霞光在藍色翡翠玉符上炫出一圈圈碧波微瀾的光暈。
不多時,霞光踉蹌了下,恍若逃不出黑洞的光線,可終究難以照見深深的溝壑。
時節已至四月,天氣也愈發暖和,這位姿容豔麗,眉眼冷峭的王妃,也去了身子厚厚的易樱趲看┢鹆松晕伪〉娜寡b,居家一些,身前並未束着。
甄晴彎彎眼睫顫了下,玉容見着專注,清冷目光在賬簿上的一行行文字掃過。
其上,赫然是江南甄家歷年遞送至楚王府的相關款項銀兩,以及楚王府開春以來的各項開銷支出。
作爲楚王的賢內助,楚王妃甄晴在府中幾乎大權獨攬,同時也幫着楚王掌握一支暗中的情報力量。
因爲手中的賬簿過於敏感,甄晴只能親自記錄、覈算。
甄雪伸了伸懶腰,玲瓏曼妙的曲線在霞光下宛如蜿蜒起伏的丘陵,豔麗雪膚玉顏上見着一絲倦色。
就在這時,外間一個嬤嬤說道:“王妃,王爺回來了。”
甄晴聞言,抬起瑩潤如水的美眸,訝異問道:“王爺這時候怎麼回來了?”
說話間,楚王已從前廳快步來到後院,進入廂房,面色凝重地看向甄晴。
甄晴磨盤一樣的蜜桃臀離了鋪就褥子的太師椅,迎了上去,關切說道:“王爺,這是怎麼了?愁眉不展的?”
說着,親自提起圓桌上的茶壺給楚王斟茶,茶香鳥鳥升騰的熱氣,四溢開來。
楚王坐在繡墩上,嘆道:“父皇派了我前往洛陽,護送衛鄭兩藩入京。”
甄晴玉容微訝,遞過去茶盅,柔聲問道:“去洛陽?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楚王接過茶盅,喝了一口,面色凝重道:“據路上內監所言,大衛鄭兩藩在河南收買逡赂l,又私蓄甲兵,朝廷要嚴辦兩藩。”
甄晴聞言,玉容微變,彎彎秀眉蹙起,狹長清冽的美眸見着驚異之色流露,道:“他們如此膽大妄爲,難道是要帜妫俊�
楚王搖了搖頭,沉聲道:“這個就不知了,不過,永寧伯去洛陽之時,追繳了衛鄭兩藩拖欠的稅糧,今天朝會曝出兩藩逆事,父皇單單派我過去,辦這趟苦差事,也不知是什麼用意?難道是因爲上次翰林院議立國本的事兒?”
他隱隱覺得父皇是有些像是在敲打於他。
甄晴想了想,柳葉眉下,鳳眸閃了閃,思忖着其中的緣故。
過了會兒,粉脣輕啓,柔聲道:“王爺許是多慮了,這等遠支宗室,又是長輩,觸犯國法,原該是宗室前去提人,交付宗人府鞠問,以示鄭重,不然派朝廷法吏過去,反而不成體統。”
楚王面色頓了頓,點了點頭道:“是這個理。”
心頭鬆了一口氣。
甄晴清聲道:“況臣妾覺得,父皇派王爺這個差事,未嘗不是一樁好事兒。”
“好事兒?”楚王這下真的有些不明所以。
甄晴鳳眸明亮熠熠地看向楚王,柔聲道:“臣妾以爲,想來是翰林院的事兒,在父皇那邊兒,已被查的水落石出,這纔給王爺派個差事,以示倚重,不過還是需王爺處置好,這等事兒,弄得不好,在遠支宗室那裏落了閒話,可如是處置的周全妥當,父皇心情悅然,宗室敬服,那時,父皇認爲王爺在宗族那裏有大家氣度,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皆有章法體統,情理兼備,那時候就得了彩頭了。”
最後一句“家事國事天下事……”,是她前幾天與那秦氏說話時,在賈子玉書房外的門柱瞥見到木牌,留下深刻印象,據秦氏解釋,這是賈子玉平時所寫,以爲座右銘。
嗯,她當着王爺的面引用着賈子玉的座右銘,好像有些不對?
楚王聞言,俊朗白皙的面容上,若有所思,眼前一亮,讚道:“好一個家事國事天下事,欲爲人主,豈不事事在心,情理兼備,我到了洛陽,恐怕還要對衛鄭兩藩客氣一些。”
原本以爲是一趟得罪人的苦差事,心底有些打退堂鼓,不想竟還有着這般深刻用意。
“王爺,有禮有節,於朝廷法度當有堅持,別的就是溫厚。”甄晴柔聲說道。
楚王俊朗面容上隱隱見着翕然,目光欣賞地看向甄晴,笑道:“愛妃真是我的賢內助,洛陽不少土特產,回來時候給愛妃帶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