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593章

作者:林悦南兮

  賈政出了書房,這時,傅試在小廝的引領下,從抄手遊廊而來,快行幾步,拱手作揖道:“東翁。”

  賈政點了點頭,寒暄了幾句,笑道:“請至書房敘話。”

  說話間,引着傅試進入書房。

  傅試一見寶玉,臉上堆起宛如春風般的和煦笑意,拱手道:“世兄也在這裏?”

  時人對座師、房師之子敬稱爲世兄。

  寶玉儘管不喜傅試的世故、圓滑,但賈政在此,也只得乖巧上來行禮,瞥了一眼笑意吟吟的傅試。

  暗道,這位傅大爺比起其妹傅秋芳那等閨閣瓊秀,真是差的遠了。

  賈政道:“我在考察他的功課。”

  傅試上前攙扶着寶玉,笑道:“後天就是縣府兩試,世兄天資聰穎,才情絕豔,可一展身手了。”

  賈政擺了擺手,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說道:“什麼大展身手,只要不給我丟人現眼就是了,天天在學堂一呆半個月,也不知是不是貪玩嬉戲,也不知學進去了多少。”

  當着自家門生的面,雖然訓斥着寶玉,但終究還是點出了寶玉近日長期在學堂讀書的“事實”,這對經常在後宅脂粉堆裏廝混的寶玉,無疑是最新印象的一次修正。

  傅試笑道:“世兄年歲尚湥M學倒也不急,想來在下十七歲才得進學。”

  賈政邀請着傅試坐下,僕人奉上香茗,抬眸見傅試欲言又止,情知有事,轉頭對着寶玉,皺眉訓斥說道:“愣在這裏作甚,還不回去唸書備考?”

  “是,父親。”寶玉如蒙大赦,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隨着小廝出了書房。

  傅試問道:“東翁可聽到京中的奏疏?”

  賈政面色凝重,說道:“如何不知?現在京中立嫡風波鬧得沸沸揚揚,我在通政司見了不少議立國本的奏疏。”

  提及此事,賈政嘆了一口氣。

  天子因中原之亂吐血暈倒,按說也該立着國本,以備不測,但他縱有此心,也無法上疏建言。

  “未知東翁之意?”傅試問道。

  “這渾水不能趟,隆治年間,奪嫡慘烈,前車之鑑,猶爲不遠。”賈政面色恍忽了下,轉而說道:“這幾天,原工部一些同僚,聯絡我,想讓我上疏附和,我如今在家中讀書,也有相躲是非之意。”

  傅試點了點頭,目光現出睿智之芒,道:“東翁所言甚是,如今大爺執掌京營,剛剛封着伯爵,一時國朝矚目,風頭無兩,東翁如這時上疏參與此事,只怕引起軒然大波。”

  他正要過來勸說,這幾天風向隱隱有些不對,而且剛剛聽到消息,奏疏盡數被宮裏留中不發,還有聽說魏王去請安,並未見得聖上。

  在外間的流言中,並沒有崇平帝“嚴厲”的敲打之言。

  “前日,我已向子玉去了書信,敘說此事,並舉薦你外放河南。”賈政想了想,看向傅試,低聲道。

  傅試面色一喜,起身,拱手道:“多謝東翁薦舉。”

  京兆府下的諸縣,最近不可謩潱缒苋ズ幽贤夥艩懝伲鋵嵰膊诲e。

  就在這時,廊檐外傳來小廝的聲音,“老爺,平姑娘在外等候,說着送來了大爺的信。”

  賈政與傅試兩人聞言一愣,繼而心頭驚喜交加。

  賈政連忙問道:“信呢?”

  說話間,小廝將書信遞將過來。

  賈政接過書信,看着上面所署日期,說道:“這是六天前的書信。”

  說着,打開火漆,從中抽出箋紙,閱覽起來。

  而傅試凝神瞧着賈政的神色,哪怕知道這是六天前的書信,應該還沒有見到先前的薦舉,可仍有些期待。

  賈政逐字閱讀着,面色欣喜,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激盪的心緒,道:“子玉在信中叮囑,京中之事,我賈家不可參與,如遇大事不決,應修書相詢……另外還提到如是你願外放河南,可任爲一州知州,如有政績,再行擢升。”

  賈珩考慮到一事,就是在河南需要留一部分親信,因此想到了傅試,相比賈雨村讓人厭惡,傅試作爲賈政的門生,雖然趨炎附勢,身上同樣有積年的官僚習氣,但只要時時敲打,作爲賈家外圍的爪牙,也是合適不過。

  一開始並沒有給太高的位置,打算給予知州官職,六品通判升任爲從五品知州,也沒有超擢之嫌。

  傅試聞言,心頭激動,面頰潮紅,道:“東翁,學生願往河南爲官,撫育一方黎庶,多謝東翁和大爺成全。”

  這次機會他一定要抓住,只要安治一州,等兩三年,就可平步青雲。

  ……

  ……

  榮國府,榮慶堂

  前幾天慶賀着賈珩晉爵永寧伯,榮寧兩府上下熱熱鬧鬧,又是請了戲班子,又是招待來賀的誥命夫人,頗讓賈母累的不輕。

  賈母今日難得歇息,正歪靠在羅漢牀上,微微眯着眼歇息,銀髮之下的蒼老面容見着安詳,鴛鴦、琥珀、翡翠、琉璃幾個丫鬟幫着賈母捏着肩頭,捶着腿。

  賈母忽而開口問道:“鴛鴦,貴州那邊兒有音訊傳來沒有?”

  這是問着賈赦和賈璉。

  賈赦父子自流放貴州,也有兩個月。

  鴛鴦白膩的鵝蛋臉上現出思索之色,柔聲道:“這快兩個月,應該快到了貴州,先前珩大爺有所吩咐,押送的差官到了貴州,會派人送來書信。”

  賈母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千里迢迢的,璉哥兒他年輕力壯,我倒是不擔心,就是他老子,一大把年紀,那老胳膊老腿能熬到貴州嗎?”

  在慶賀着寧國府封爵之後,閒了下來,賈母也掛念起賈赦。

  畢竟是自己的大兒子,再是不爭氣,也是身子掉下來的肉,當初的厭惡,隨着時間過去,也漸漸澹去,擔憂着賈赦的安危。

  “那些押送的差官承着大爺的面子,應不會讓大老爺和璉二爺喫着太多苦頭。”鴛鴦輕聲說道。

  賈母嘆了一口氣,道:“鴛鴦,等再過三二年,看着能否讓珩哥兒在宮裏求個恩典,讓他們父子回來,鳳丫頭她們婆媳守着活寡一樣,也非長久之計,再說大房不能絕嗣。”

  鴛鴦秀眉微不可察的蹙了蹙,輕聲道:“老太太,當初宮裏的旨意,好像是遇赦不赦,這就是大爺,恐怕也不好說,昨天,我見到琮哥兒從學堂回來,他這次好像要參加府試。”

  讓他向宮裏求情,只怕還要消耗着聖卷,至於絕嗣,庶子賈琮還在,榮國大房還是有着後人。

  賈母:“……”

  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也沒有多想,想起那個賈琮,低聲問道:“後天是縣府兩試,他和寶玉都要下場?”

  鴛鴦柔聲道:“聽太太的意思是,是都去下場試試,縱然不中,也沒什麼的。”

  王夫人這兩天已經打起了預防針。

  “能下場試試也不錯了,他們年歲還小。”賈母點了點頭,面帶欣然說着,又微笑道:“如今珩哥兒在東府挑起武的大梁,西府這邊兒走着科舉,也是好事,正好一文一武,等寶玉將來考中進士,我也就放心嘍。”

  隨着榮國爵位已失,賈政在文官仕途上升遷至四品,賈母也對寶玉多了更多期許。

  嗯,畢竟是能在寶玉捱打時,說出他將來爲官作宦……

  就在這時,林之孝家的輕步進得榮慶堂中,說道:“老太太,襲人過來了。”

  賈母先是一愣,詫異道:“她不在大丫頭那邊兒伺候着,這時候過來做什麼?”

  襲人當初也是從賈母屋裏出來,後來被王夫人從寶玉屋裏驅趕出來,現在伺候元春。

  林之孝家的笑道:“說是找鴛鴦的。”

  賈母面色恍然,輕笑說道:“鴛鴦,你先別伺候着了,許是襲人找你有什麼事兒,你去見見罷,你們年輕姑娘多說會話也好。”

  鴛鴦應了一聲,柔聲道:“那老太太,我等會兒就過來。”

  “去罷。”賈母目送着鴛鴦離去,心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丫頭過幾年跟着珩哥兒,還真有些捨不得。

  鴛鴦輕步出了榮慶堂,來到迴廊盡頭,正好見着襲人,鴨蛋臉上笑意微微,語氣略有幾分責怪道:“我正在伺候着老太太,你怎麼喚着我?有什麼事兒?”

  襲人輕輕拉過鴛鴦的胳膊,來到花牆,低聲道:“大爺從河南來了書信,你知道不?”

  鴛鴦凝了凝秀眉,說道:“書信?怎麼了?”

  “那就是平兒還沒過來。”襲人低聲說道:“聽說給幾個姑娘都來了一封,又沒有給你。”

  上次賈珩曾來過家書,也是黛玉先前“詬病”的一封,因當時河南局勢未定,就不是單獨的一封,信中對元迎探惜、黛玉、湘雲等姐妹都有提及一句,卻沒有提及鴛鴦。

第605章 隔檻相望,一如星河攬照秋水……

  榮國府,榮慶堂西南角的花牆下,迎着襲人關切的目光,鴛鴦想了想,輕聲說道:“許是不大方便,而且貿貿然給我一封,榮寧兩府下人中,不定傳的沸沸揚揚的。”

  她在老太太屋裏伺候着,他怎麼給她送信,比如上回,難道單獨給她一句話,讓人傳來,落在下人口中,七傳八傳,不定傳成什麼樣子?

  襲人點了點頭,輕聲說道:“平兒姐姐也是這般說,許是這般緣由吧。”

  一時間,她也想不出別的緣故。

  鴛鴦拉着襲人的小手梳着油亮辮子、鴨蛋臉面的少女,在春日半晌日光照耀下,臉蛋愈發白膩如玉,雖有幾顆小雀斑卻清麗無減,說道:“好了,我知你爲我操心,不過,這些都沒什麼,他若想起來,就過來尋我,若想不起來,倒也沒別的也沒什麼,伺候着老太太,以後大不了將頭髮鉸了,出家當姑子去。”

  反正自從那天之後,她這輩子就認準了他,如是他不要她,等老太太百年之後,她出家就是了。

  襲人秀眉之下,明眸見着急切,說道:“你要這般說,那真就是我的罪過了。”

  鴛鴦笑道:“好了,我想大約真是書信不便,你去問問晴雯,她這次多半也收不到什麼信封。”

  襲人點了點頭,道:“許是這般,也是有的。”

  就在這時,從抄手遊廊盡頭的拐角閃過一道倩影,眉眼如畫,笑意盈盈。

  平兒從遠處過來,手裏正拿着一封信,笑打趣道:“你們兩個妮子,咬着耳朵,說什麼祕密呢?”

  說話之間,款步而來。

  鴛鴦笑着近前說道:“你這是從哪兒來的?”

  “這是大爺給老太太的信,你幫着送進去。”平兒輕笑道。

  鴛鴦與襲人交換了眼色,忙道:“我這就過去。”

  然後,拿着信封往着榮慶堂而去。

  賈母這時正接過下人遞送而來的楓露茶,拿着茶盅抿了一口,聽到輕盈的腳步聲,耷拉的眼皮抬起,笑道:“怎麼了這是?”

  “老太太,這是珩大爺從河南來的書信。”鴛鴦面上笑意盈盈,俏聲說道。

  “哦?珩哥兒的書信?”賈母連忙放下手中的茶盅,蒼老面容上頗見訝異,笑道:“難爲他了,這般千里迢迢的,給我寫着一封信。”

  “珩大哥給二老爺也寄了一封,這一去近月,也是應該的。”鴛鴦解釋說着,然後來到近前,喚着丫鬟打開着火漆,遞將過去。

  賈母點了點頭,接過翡翠遞送而來的老花鏡,打開信封,抽出信箋,閱覽起來。

  嗯,與賈母的信當然沒有“楊柳堆煙,依稀是你的眉眼”,“西窗剪燭,共話戎機”的字句。

  都是一些晚輩對長輩平常問候之語,讓賈母不必擔憂,多多保重身子骨兒,另外,提及三月縣府兩試,以寶玉的學業進度,可以試着下場科舉,最後言及封爵之事,回京再作祭祖。

  賈母閱罷,忽地訝異了下,分明是見着結尾處的一行小字,端詳片刻,目光現出一抹古怪,對琥珀和翡翠輕聲說道:“你們去看看寶玉回來了沒有,尋到了讓他過來,我有幾句話叮囑他。”

  琥珀和翡翠連忙應了一聲,相伴出了榮慶堂。

  待兩人離去,只剩下賈母和正在伺候茶水的鴛鴦,賈母看着身形高挑明麗的少女,語氣複雜說道:“鴛鴦,信封裏還有一封信是珩哥兒給你的,你拿去看吧。”

  信的結尾提到了鴛鴦。

  好在賈母一下子沒有抽錯,不然見着其上纏綿悱惻的文字,心頭該是何等……

  嗯,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姑且不說賈珩在信箋中寫了抬頭稱呼,並且以叫膠漆將信箋粘合在一起,並裝訂在一起,扉頁上寫有文字,可謂信封中藏信。

  就說,賈母活了七十來歲,什麼沒見過?

  賈母說話間,將其中的信封拿起,遞給鴛鴦。

  鴛鴦聞言就是愣在原地,一張白膩如玉的鴨蛋臉,“騰”地紅將起來,囁嚅說道:“老太太,這……”

  她也有一封?

  不是,襲人剛纔不是說她都沒有的嗎?

  “珩哥兒也真是的,將信放在一個信封裏了,我說怎麼好幾張信箋?最後落款倒是寫着給你。”賈母似責怪說着,旋即,目光慈祥地看着鴛鴦,笑着打趣道:“我看這問候我是假,給你寫信纔是真。”

  “老太太……”鴛鴦聲若蚊蠅說着,顫着素手接過信封和剩餘的信箋,當着賈母的面兒,一時也不好閱看,鵝蛋臉已羞的通紅,微微垂下螓首。

  看着嬌羞不勝的少女,賈母點了點頭,微笑說道:“珩哥兒是有心的,他惦念着你,又想着落了閒話,不好單獨起了一封,我原想着過幾年,就讓你到他屋裏,他如今封了伯,東府人丁稀少,哪怕是爲了綿延子嗣,也要多納妾室,外間的女人,不定是狐媚魔道的,總不如咱們自己府上的人老實,讓人放心。”

  其實將信裝進這個信封,也是在說相中了鴛鴦。

  看來是真喜歡鴛鴦。

  鴛鴦明眸微垂,忍着心頭的羞喜,連忙道:“老太太,你這邊兒也離不了我,我和大爺說過,還要服侍老太太的,大爺先前也是應允了的。”

  賈母笑道:“好孩子。”

  既是如此重情義,別的也就不用說了,等她百年之後,鴛鴦也能看顧着一些榮府這邊兒。

  寧國府,惜春院落,廂房裏間是一間畫室,外罩以簾帷,內裏暖香宜人,陳設精緻,半晌午的柔和日光透窗而過,披落在一個身形嬌小玲瓏的少女身上。

  惜春同樣在拆封着一封信,看着上面的字跡,凝神而覽,將書信輕輕合上,放到自己心口,目光一時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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