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594章

作者:林悦南兮

  藉着半晌午的春光依稀可見,信箋抬頭赫然書着一行小字,“見字如晤,展信舒顏:陽春三月,桃紅柳綠,此身在中原,局勢方定,驚覺已至暮春,惜春景之須臾,不由思及與四妹妹近月未見……”

  信中內容,倒是一些尋常的問候,讓惜春不要總是待在家裏,多去會芳園走動,更多是兄妹之間的殷殷囑託。

  惜春俏麗小臉見着恬然之意,將書信收起,就在這時,入畫挑簾兒進入畫室,眉眼見着笑意,說道:“姑娘,妙玉師太過來了。”

  說話間,妙玉進入書房,看向惜春,或者說目光盤桓在其手中的信封上。

  先前她還有些好奇,那人怎麼給她寫着書信,還藉着惜春這邊兒送來。

  “妙玉姐姐,你來了。”惜春看向着月白僧袍的少女,將信封拿過去,輕聲說道:“妙玉姐姐,這是珩哥哥給你的書信。”

  妙玉接過信封,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我回去了。”

  忽而秀眉蹙了蹙,清眸打量着惜春,問道:“你沒……偷看吧?”

  惜春連忙搖了搖頭道:“我沒看着,上面以膠漆粘合,扉頁上有着名姓。”

  說着,反應過來,粉膩小臉微微都起,嬌嗔道:“妙玉姐姐當我是什麼人了?”

  其實,她方纔也有一些好奇,他會給妙玉姐姐寫着什麼呢?

  想來,應該不是如她那般兄妹之間的噓寒問暖。

  念及此處,心底不知何故,竟起了一絲悵然之意。

  妙玉“嗯”地一聲,也不多言,儘量以澹然的表情,徐徐的步伐,回到自己所居廂房。

  只是剛到廂房,已是迫不及待地來到窗前的書桉,迅速抽出膠漆粘合的信箋,定睛一看,果見扉頁上寫着“妙玉師太親啓”字樣。

  眸光閃了閃,不由暗暗啐了一口,這人在書信中,竟還喚着她師太……

  輕輕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剪去掉點合的膠漆,只見一行宛若筆走龍蛇的文字跳入眼簾。

  “別後月餘,殊深馳系:妙玉師太,前日公務得暇,百無聊賴,遂舉步至大相國寺降香,耳聆梵音禪唱,目觀多陀碑林,頓覺,何須更問浮生事,只此浮生是夢中,憶起京都正月時,與師太秉燭夜談,談玄說法,而師太音清氣正,字字珠璣,師太不尚鉛華,似疏雲之映澹月,不落空寂,若碧沼之吐青蓮,你我隔檻相望,一如星河攬照秋水……唯期回返之時,於明窗淨几之下,醅一爐好香苦茗,再與師太談禪續緣……紙短情長,不勝依依。”

  嗯,自然沒有提及當初去大相國寺,是陪着咸寧公主一同去的。

  妙玉臉頰羞紅,目光在“別後月餘,殊深馳系”八個字上來回盤桓,既是捨不得往下讀着,又是芳心嗔怒。

  這是思念情侶的句子,他怎麼能用着這樣的問候語?

  只是,顧不得這些,又是忍不住目光下移,不多時就已沉浸在字裏行間的情感攻勢中,只覺恍若洶湧澎湃的潮汐襲捲內心,幾讓人心神顫慄,難以自持。

  音清氣正,字字珠璣?不尚鉛華,不落空寂?

  這都是說……她的?

  原來在他的心中……

  又是迫不及待地往下讀去,見到隔檻而望,星河攬照秋水字樣,不由怔怔失神。

  當初檻內檻外之語,猶在耳畔,當初心高氣傲的少女,還爲之生了幾天悶氣,不想竟是……隔檻而望,星河攬照秋水?

  壓下心底的美好,繼續往下看去。已是芳心劇顫,臉頰滾燙如火。

  談禪續緣?這是……再續前緣?

  比起黛玉那封書信,意涵還頗爲隱晦,此刻給妙玉的這封書信,因爲賈珩將思念、打趣之情付諸筆端,用語親密自然,反而更像是一封情真意切、熾烈如火的情書。

  這番閱覽下去,幾讓妙玉面紅耳赤,心馳神搖。

  妙玉抿了抿櫻脣,又是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方是戀戀不捨地放下箋紙,玉顏緋紅,明眸如秋水瑩潤,一顆芳心砰砰跳個不停,喃喃道:“阿彌陀佛,真是……孽緣。”

  只覺字字在動搖內心,讓人坐立不安,心魔叢生。

  甚至心底深處生出一股強烈的衝動,星夜倍道,即刻趕至大相國寺……掛單。

  嗯,文青其實是一種強烈的情緒,正如《漂洋過海來看你》,《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如此種種,不足爲奇。

  ……

  ……

  河南巡撫衙門,後院,書房中

  不知何時,夜色徽郑A燈初上,就在神京城中,寧榮兩府正在拆閱賈珩家書之時,賈珩同樣在閱覽信箋,輕輕放下,眺望着窗外涼涼夜色,一時默然出神。

  這是來自京裏的家書,是秦可卿與寶釵所寫,爲了幫助寶釵掩人耳目,故,共用一個信封。

  從日期落款而言,已經是幾天前所寫的書信。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賈珩面色幽幽,沉靜目光,眺望着遠處梧桐樹後的月暈,喃喃說道。

  人總是很多年後,才能體會到中小學時候背誦的那些古詩的意韻之美,體會到承載了情感的文字,那沉甸甸的分量。

  可卿與寶釵對他的惦念,在字裏行間流溢充斥,箋紙雖輕,卻重若千鈞。

  秦可卿的書信,文字平實,甚至有些瑣碎,林林總總說了家中最近一月發生的一些事兒,包括封爵以後家中來了一些親戚,並問着他什麼時候回家。

  寶釵的信,依然是藏拙的性情,同樣沒有太多詩意文字,都是一些尋常的問候,讓他在外照顧好自己,保重身子。

  但恰恰是這樣“沒有技巧,全是感情”的文字,讓辭藻華麗,精凋細琢的某人,一時間……

  不過,賈珩寫給秦可卿和寶釵、晉陽和元春的書信,也大抵如是。

  “只願君心似我心……所以,隔着這般遠,先前寫信給她們也是寫對了,嗯?”

  賈珩面色微頓,連忙將紛亂的思緒,驅散一空,燈火之下,那清冷堅毅的眉鋒一如往日。

  “先生在屋裏嗎?”正在賈珩思量着時,忽地,耳畔傳來一把清冷如冰雪融化,清澈悅耳的聲音,凝眸望去,只見一襲澹紅色宮裳長裙,身形窈窕,芳姿明麗的少女,進得書房。

  咸寧公主詫異說道:“先生是在?”

  目光自是不由自主爲那站在書桉後的少年吸引,而後在手邊的信封上盤桓了下,情知是家書,抿了抿櫻脣,眸光錯將開來。

  這幾天,兩人朝夕相處,白天去巡查河堤,一直去到歸德府,晚上賈珩就欣賞着咸寧公主的舞蹈,當然自從食雪之後,也在逐漸由雪山向草地進發。

  賈珩點了點頭,溫聲道:“過來了?”

  不動聲色地將幾張信箋輕輕裝進信封,暫且放到手旁的古籍中。

  咸寧公主晶瑩清澈的明眸閃了閃,裝作沒有看到,來到高几之側,提起茶壺,“嘩啦啦”聲中,給賈珩斟了一杯茶,轉身過來,遞將過去,說道:“先生,我剛剛排了一支舞蹈,先生等會兒要看嗎?”

  “今天先不看了,等會兒要看諸縣遞送上來的公文。”賈珩接過茶盅,輕聲說道。

  咸寧公主清麗眉眼間閃過一抹失落,壓下心底複雜莫名的情緒。

  多半是家書過來,先生思親成切,所以……已經沒有心情看她跳舞了。

  念及此處,明知不該,可芳心深處仍難免湧起一股酸澀。

  咸寧公主轉移了話題,清聲道:“舅舅說,昨日那封晉先生爲永寧伯的聖旨一來府衙,這兩天,府縣衙吏異議之音少了許多,原本陽奉陰違的官吏也勤勉用事了不少。”

  隨着宋暄在賈珩授意下,以檢舉材料整肅河南地方官吏風紀,糾彈不法,在藩臬兩司不出意外地出現了一些怨言,私下裏說賈珩治政躁切、苛虐百姓。

  一時間開封府以及下轄諸縣,暗流湧動,官吏士紳或以快馬、或以書信,聯絡在京中爲官的親朋故舊,主要是一些河南籍的御史言官,希望他們向朝廷彈劾賈珩,即刻調回京師,另外選派文官巡撫河南。

  事實上,這也是賈珩所言變法改革的阻力所在,不僅僅是賈珩會寫信,這些在地方府縣,營田置業的士紳、鄉賢一樣會寫信,寫信給在京中爲官的子弟。

  在宗族社會中,一個讀書人出人頭地,往往蔭庇宗族,其所在宗族也會爲其立進士牌樓褒揚,同時,宗族族老在縣鄉往往享有司法、徭役、賦稅等特權。

  而且,一個讀書人從縣學,歷經童生、秀才、舉人,一路考上去,座師、房師、同鄉、同年該有多少?

  雖然不一定就形成嚴密的組織,但多少還是有着一些應激反應。

  這畢竟是一個士林輿論掌控話語權的時代。

  故而,賈珩並沒有大肆誅連,甚至摧毀整個士紳階層,而是藉助百姓的檢舉和揭發,將豪強惡紳的不法事蹟記錄下來,挑着鬧的實在不像話的進行打擊,抓大放小。

  可縱是這樣,仍有不少反對之聲通過各種渠道彙總到神京。

  只是因爲京里正爲國本之立爭吵的沸沸揚揚,也沒有人關注這些,偶有一封奏疏,也被崇平帝批覆貪官污吏,人人得而誅之。

  而當昨日正式由內監在逡赂l護送下,帶着京中一道晉賈珩爲三等永寧伯,追封其母爲超品誥命夫人的聖旨來到巡撫衙門,這種雜音瞬間消失不見。

  誰人不知,這位賈節帥正是天子依託的重臣,剛剛因軍功封了伯爵,根本彈劾不動。

  說句不好聽話,賈珩就是作惡,都能一手遮天,黑的伸手不見五指。

  賈珩面色默然,冷聲說道:“他們想着我儘快班師回京,現在見聖旨一下,方知踢到了鐵板,又安分起來,彼等不足爲懼,不過,還是得行分化拉攏之計,不能任由彼等顛倒黑白。”

  咸寧公主輕聲說道:“先生,我今個兒已將一些情形,落於文字,打算呈送到神京,給父皇御覽,小舅舅也會上疏,力陳河南一些地方官吏士紳之斑斑惡跡。”

  賈珩點了點頭,面帶歉意,說道:“多謝殿下了。”

  他這趟帶咸寧隨軍,就是這個用意,所謂疏不間親,這些千里之外“喊冤叫屈”的豪強劣紳,怎麼能比得上天子的親女兒以及小舅子的話語。

  “先生,你我之間,何必言謝。”咸寧公主邁着盈盈步子走到賈珩身旁,目光不由掃了一眼放在書桉上的家書,不易覺察地凝了凝眉。

  嗯,好幾張信箋,也不知她給先生寫了多少?

  賈珩近前,伸手握住少女的纖纖柔荑,輕輕帶入懷中,輕聲說道:“我今天下午寫了一封黃河夏汛之警的奏疏,待明日走急遞和你寫的那封密奏,一同寄送至京,呈送給父皇看。”

  咸寧公主柔柔“嗯”了一聲,聽着少年的父皇之言,婧麗容顏重又浮起欣然,柳葉細眉下的美眸,瞥了一眼夾在古籍中的信封,也不知爲何,有些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心底古怪之餘,甚至有些躍躍欲試。

  似乎這樣能夠……

  呀,她怎麼能這樣呢?

  咸寧公主眉眼低垂,連忙掩下心底一絲古怪,清聲說道:“今早兒,我見先生還行文了淮揚等地的衙司,只是淮揚等地的官府不知先生之能,未必將先生所言放在心上。”

  今日上午之時,賈珩給黃河沿岸的府縣衙門行文,包括河南府縣、山東巡撫衙門,希望引起對黃河夏汛的重視。

  在下午,又寫着進奏崇平帝的奏疏,此外,還給兩江總督和南河總督寫信,這些都被咸寧公主看在眼裏。

  “盡人事,聽天命罷。”賈珩沉吟片刻,面色凝重說道:“不過,其他的地方不論,河南之段,不能出紕漏,這裏大亂剛平,百姓纔將將恢復一些元氣,如再受水災之患,民心勢難挽回。”

  “先生放寬心,父皇應該會重視此事的。”咸寧公主將螓首依偎在少年懷裏,柔聲說道。

第606章 晉陽:本宮可以讓,但她不能搶!

  晉陽長公主府,後院

  一輪皎潔明月懸在梧桐樹梢上方,灑下萬千清冷月輝,而裝飾精美的閣樓上燈火通明,明亮如晝。

  二樓,一架玻璃仕女圖畫屏風隔斷而成的裏廂,隔着鳥鳥青煙升起的香爐,可見兩個珠輝玉麗,雍美豐豔的麗人隔着一方棋坪相對而坐。

  左邊的麗人着丹紅色長裙,秀髮梳着芙蓉髻,雲鬢之間別以金釵步搖,燈火映照下,熠熠生輝,耳際上懸着翡翠耳環,愈發襯托得肌膚如雪,豐潤白膩。

  右邊,雙十年華的少女澹黃色長裙,秀髮梳着少女的劉海兒髮髻,袖子挽起,皓腕凝霜,綿軟略有些微胖的素手,捏着一顆棋子。

  晉陽長公主春山黛眉下,美眸凝露,看向面對棋坪思索的元春,只覺對面雙十年華的少女,眉梢眼角都是豔麗動人的風韻。

  晉陽長公主丹脣輕啓,溫婉如水的聲音帶着幾分渺渺,問道:“元春,子玉這幾天可有書信過來?”

  也就是在幾天前,賈珩的飛鴿傳書抵達京城。

  說河南暫時不需內務府撥付銀兩,後來筆鋒一轉,又說如今中原餘寇方靖,待半個月後,晉陽長公主再赴中原,由他派騎軍親自接送。

  元春捏着一枚黑色棋子,“啪嗒”一聲放在棋坪一角,抬起豐潤、白膩的玉容,眉眼間見着不易覺察的悵然,柔聲道:“回殿下,這幾天倒沒見着書信,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晉陽長公主塗着蔻丹的玉手捏起一顆棋子,同樣放下,柳葉秀眉下,晶瑩美眸清潤流波,道:“聽皇兄說,他要在黃河防汛,督修河堤,只怕要在河南呆上一兩個月,應該勤往家中寫着信纔是。”

  “黃河?”元春略有幾分詫異說道。

  晉陽長公主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是呀,他說夏汛有警,黃河有氾濫之險,也就被羈絆住了,不然,戰事善後事宜也用不了太多時間,這會兒應該班師回京了。”

  元春玉容現出思索之色,輕聲道:“這幾年北方乾旱多一些,倒沒怎麼聽到黃河氾濫的消息,珩弟要在河南治河?”

  畢竟是在宮中擔任過女史,也有一些政治見識。

  “自前明以降,因黃河奪淮入海,每不久就要氾濫一次,後來,太宗朝爲關中漕撸麓罅庵卫磉^河撸降煤舆分離,隆治年間也多有治理,但斷斷續續有着河患發生,崇平年間的這十年,倒因爲北方乾旱少雨,黃河這才太平了一些。”晉陽長公主柔聲說道。

  “殿下真是博學。”元春美眸見着驚歎,看向對面的麗人。

  “本宮也是這幾天看的相關書籍多了一些,現學現賣罷了。”晉陽長公主輕笑了下,眉眼之間氣韻十足。

  因爲賈珩被黃河牽絆了在河南的手腳,這位麗人這幾天沒少尋着黃河的資料研讀,對國朝治河之史如數家珍。

  晉陽長公主徐徐道:“子玉說今夏可能暴雨成汛,開封府還有歸德府,都在黃河流經之地,沿河岸堤都需要修繕、加固。”

  元春柔聲道:“是應該提前修着河堤,以策萬全,聽說朝廷每年都撥付了不少修河銀子在河道上。”

  晉陽長公主道:“河道衙門貪腐之風猖獗,都憲巡察頻繁,仍難以遏制,子玉先前在開封府的河道衙門整飭了一次,追繳了一些贓銀,本宮想着河南方歷大亂,各處都需銀子,只怕會不夠用,先前也和皇兄說好了,再有幾天,本宮要押送一批銀子去往河南支應修築河堤,你若是想去,可以隨行前往,洛陽和開封府城都置備有宅院,咱們一同在那兒居住一段時間,也好做個伴兒的。”

  她這次帶上元春與他團聚,想來他應該感謝於她的吧?

  抑或是正和咸寧你農我農,顧不得元春和她?甚至覺得元春和她……來的不是時候?

  到現在,他仍是一封書信未曾寄來。

  元春容色訝異,芳心又驚又喜,訝聲說道:“殿下,我也能去?”

上一篇:谍海王牌

下一篇:庆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