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郡王,這可……”薛姨媽面色微震,喃喃說道:“人常言,富貴險中求,只怕這等富貴也不是尋常人能消受着的。”
唏噓感慨了幾句,忽而想起先前的事兒,低聲問道:“乖囡,我瞧着宮裏的那位咸寧公主,她這趟兒也跟着珩哥兒去河南,聽你表姐說,這位貴人還沒許人,我怎麼尋思着有些不對。”
寶釵凝了凝秀眉,道:“媽,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薛姨媽壓低了聲音,說道:“就是今天下午和你姨媽一塊兒閒聊,你說,珩哥兒別是和那戲文裏那陳世美一樣,最後和那公主……”
下午時,隨着賈母回去午睡,薛王兩人回到榮國府時,也說了一段時間小話,自是提及賈珩的這次立功,然後就順勢提到咸寧公主。
“媽,那位貴人是因爲有個舅舅在河南,這纔過去的。”寶釵凝了凝眉,輕聲說道。
“話說是那樣說,可我聽三丫頭好像說過,先前那位公主就跟着珩哥兒在京營跑前跑後的,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也不怕人閒話,多半不尋常。”薛姨媽低聲道。
事實上,婦人在後宅,就愛背後說着這些是非長短。
“珩大哥不是那種人,再說秦家老先生現在工部爲一衙部堂,這還是珩大哥幫着謩澋摹!睂氣O輕聲道。
如果秦姐姐地位不保,那她也……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而且,珩大哥應該不是那般喜新厭舊、始亂終棄的人。
薛姨媽想了想,道:“我也是這般想着,不然,珩哥兒也不會幫着那秦家,還有幫着你姨父,倒是有情有義的,你說怎麼你哥哥就……”
說着,又是提起了薛蟠。
“媽,哥哥的事兒,不用再想了,等哥哥過幾年,成家立業就好了。”寶釵寬慰說道。
提起此事,心頭也有幾分氣沮。
……
……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就是五六天過去。
京營騎軍在河南汝寧府等地的捷音也不停傳將過來,倏芷饎葜氐娜陮幐还佘娙�收復,原雞頭山的倏芨邘[殘部被清剿一空,而羅山縣也重回官軍手中,犯官錢玉山、牛繼宗等人俱已押赴神京。
自開封府城收復以後,賈珩也投入到對開封府城以及下轄州縣的撫卹賑濟事務中。
首先,是對死難者進行撫卹,這是朝廷挽回人心之舉。
其次,對被俘虜的八千餘倏苓M行甄別,對作奸犯科的大奸大惡之徒,通過檢舉、揭發的形式,繩縛遊街,前後處斬了七八百人。
這些都是在高嶽佔據開封府城期間燒殺搶掠、強姦作惡,犯下累累罪行的偃恕�
一時間,血腥氣瀰漫了整個開封府城,但開封府百姓並無恐懼不說,反而民心大悅,無不盛讚賈節帥的雷霆手段。
最後,對倏芎投》騽t是判罰不定期限的徭役,興修水堤。
也在昨日,從洛陽城趕來的步卒,齊齊湧入開封府城,賈珩也對開封府下轄四州二十八縣進行了初步摸底。
此刻,巡撫衙門
賈珩正與祥符縣知縣宋暄,尉氏縣知縣焦景行,還有河南布政使司右參政江元武,按察副使廖明琨、按察僉事薛良益,等藩臬兩司以及州縣官員聚在一起,議論河南民政。
此外,從洛陽押送而來一批藥材的馮廉,也坐在不遠處旁聽。
河南藩臬兩司官員,都是在此次開封府陷落後,賴以倖存下來的官吏。
賈珩目光掠向一泄倮簦谅暤溃骸皳編浰欤幽辖暌詠恚祷葍蔀念l仍,水利堤堰更是經年不修,僅以汴河爲例,商丘之段,水溨料ィ坶y行,兩岸良田不得水沛之潤,如此種種,亟需趁乾旱之期疏浚掘挖,否則等夏汛之日,恐有不測之險。”
汴河又名通濟渠,算是大吆拥囊欢巍�
陳漢定都長安,在建國初就對通濟渠和廣通渠都進行了深度疏浚和挖掘。
陳漢太祖聽從當時工部尚書池景洲的建議,在關中等地廣植林木,並頒發詔命,令凡宮殿營造土木悉採貴州深山之木,而不許伐秦嶺一木一草。
歷經百年,雖難言已復秦漢舊觀,可也勉強回覆了一些元氣,再加上東都洛陽,南京金陵,事實上形成了三京之制。
而近些年中原旱情嚴重,水利失修,漕咣杖窬┏遣坏貌蛔园褪褶D呒Z秣以補充從南方漕叩牟患啊S覅⒄涿嫔唬斚乳_口說道:“賈節帥,治河一事,朝廷經制,派有河道專官治理,河東總督費思明費大人就專責此事,下官常作對接。”
言外之意,這並非賈珩之權責。
按察副使廖明琨,面色頓了頓,提醒道:“江大人,河東總督費思明費大人先前爲倏茔藓Γ抑胸斬洝⑴斫员粨锫右豢眨拥姥瞄T官署已經停務多日了。”
江元武道:“那也需等朝廷另派河臺前來。”
焦景行看了一下賈珩的臉色,開口說道:“江參政,賈節帥爲軍機大臣,如今倏艹醵ǎ珯嘭撠煱矒後崂m事宜,今將倏堋⒍》蜥绨l至修河,也屬善後事宜。”
“焦知縣,我大漢歷來行軍政分離之制,聖諭所言,賈節帥節制河南、湖廣五省兵事,督軍剿捕,然治河一事,並不屬兵事,下官分管水利專務,於治河之事,總歸還要請奏朝廷聖裁。”右參政江元武開口道。
自巡撫周德楨、布政使孫隆殉國,河南藩司這位倖存下來的右參政成了藩司最高級別的官吏,而且先前爲專務河道之官,情知不宜細察。
按察副使廖明琨,面色澹澹說道:“如今賈大人揀發了不少丁夫,正可勘定河道,築修堤堰,江大人守巡河道,不知爲何阻撓?”
江元武眉頭皺了皺,說道:“朝廷自有政制,先前派了左副都御史彭大人去了南河巡河,按着常例,或揀選都御史,或揀派侍郎,前來巡查,下官只是因循舊例而已。”
宋暄看了一眼江元武,又看了一眼賈珩,倒沒有開口。
這位宋皇后的四弟,當朝四國舅昨日剛至開封府城,與侄女咸寧公主見過後,就投入到對開封府下轄諸縣的戶冊、錢糧輸弋斨小�
賈珩面色澹漠,道:“倏堋⒍》蜷f極生事,今徭發以河道,代良民苦役,也屬安撫事宜,江參政如有異議,可向朝廷上疏彈劾本官。”
當初崇平帝給了他在兵事上的剿捕之權,節制湖廣、山東都司官軍,但並未在政務上給予太多權柄,這也是他這幾天可以隨意向幾省派遣兵馬剿捕,在政務上卻更多尋着藩司的官吏商議的緣故。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他的好脾氣,給了這位原屬齊黨黨羽的江參政一種錯覺,節制一方的軍機大臣需要受地方官吏的轄制。
見賈珩面色不悅,江元武面色微變,心頭一突兒,忙道:“下官……下官不敢。”
他彈劾眼前這位權勢炙手可熱的軍機,只怕第一個要挨貶謫的反而是他,哪怕背後有楊閣老也難以保全。
可河道那裏,原就是一筆爛賬,他幫着河臺徵發徭役,輸送錢糧,豈能讓眼前這位賈節帥察問。
賈珩瞥了一眼江元武,沉聲道:“江參政,那麼本官就彈劾你擾亂軍機,居心叵測。”
江元武面色一白,只覺手腳冰涼,囁嚅道:“下官……”
賈珩冷哼一聲,道:“江參政,本帥對倏芙藫岫加斜阋诵惺轮畽啵胤椒珒伤疽f助,江參政如有異議,只管上疏參劾,可延誤了剿撫大計,本帥絕不姑息!”
如果他直接以天子劍威嚇此人,雖然可一擊必殺,卻顯得簡單粗暴,也容易惹來一些朝堂文臣的反感,如今彈劾其人,再蒐集其相應罪證,方是周全之策。就在官廳氣氛緊張之時,忽而外間官衙一個書吏快步而來,進得廳中,急聲道:“大人,神京來了天使,有旨意給賈大人。”
此言一出,巡撫衙門中的腥硕际且汇叮会嵋差櫜坏每唇洌际瞧鸬蒙韥恚坪剖幨幭蛲庥ィ盼睦魝浜孟汨瘛�
來傳旨的是一位身形瘦高的年輕內監,並十幾個逡赂l士,一行人風塵僕僕,地翻身下馬。
“軍機大臣,檢校京營節度副使賈珩接旨。”內監來到衙堂上立定,高舉聖旨。
“臣接旨。”賈珩拱手應道,然後見禮,身後河南藩臬兩司的官員,也都紛紛跪下見禮。
內監展開聖旨絹帛,尖銳的聲音在官廳中響起,道:“奉天承呋实郏圃唬何糇谥芑突停h揚,功臣昭昭,分封四方,軍機大臣、檢校京營節度副使賈珩,輔弼之臣,決策樞密,機敏練達,驍勇諮毅,察變亂於未生,定寇禍於雷霆,呋I帷幄,決勝千里,廓清中原,勘定河洛……特授賈珩兵部尚書銜,總督河南軍政,督問剿撫事宜,於河南之地,不論大小之事,無需奏裁,皆可便宜行事,欽此。”
“臣遵旨,萬歲萬歲萬萬歲。”賈珩聽着聖旨之言,面色一肅,高聲應道。
嗯,他還以爲是給自己晉爵的聖旨,不想是加官的聖旨。
身後的幾位河南藩臬兩司的官員,同樣齊齊高呼萬歲,只是在心底品讀內監所念聖旨內容,心頭皆是一驚。
總督河南軍政,便宜行事,這……這幾是軍政大權獨攬。
內監將聖旨緩緩合起,遞給賈珩,年輕白淨的面容上,洋溢着陰柔的笑意,道:“賈節帥快快請起。”
賈珩一邊雙手接過聖旨,一邊起得身來,問道:“這位公公,不知聖躬如何?”
“聖躬安好。”內監笑了笑說着,看着眼前比自己還要年輕許多的蟒服少年,笑道:“聽說賈大人從河南傳來的軍報,聖上龍顏大悅,這幾天胃口大開。”
在出宮傳旨之前,戴公公再三囑託他,不可怠慢,如是旁人,他就不會說天子龍體如何,但當着這位天子寵臣的面,就沒有什麼隱藏的,更可見君臣親厚。
“聖上龍體康健,微臣心頭方得大安。”賈珩點了點頭,與內監寒暄幾句,吩咐着一旁的劉積賢,說道:“快請這位公公到偏廳喝茶,好好招待着。”
劉積賢應命一聲,然後道了一聲請,領着內監去了。
賈珩這邊兒拿着聖旨,轉而看向河南布政司右通政江元武以及河南藩司一應官吏,面色澹澹說道:“回官廳繼續議事。”
江元武面色蒼白,後背滲出冷汗,幾將裏衣浸溼。
先前還想着這位賈大人在河南呆不了多久,眼下看這樣子,又領了總督河南的差遣?
賈珩重回官廳,在主位坐定,說道:“聖上命本官總督河南軍政,如今民亂方定,相關民政亟需梳理,治河備汛自屬民政之列,不僅僅是河道疏浚,相關支系水渠也要開鑿,以裨灌既所需,稍後本官命人查閱河道衙門以及藩司,歷年徭役錢糧花之數額賬簿,徹查虧空不法,河道總督費思明雖已身死,然河務不能停滯不理,在朝廷派遣河道總督以前,本官以總督軍政名義,接管藩司相關河務事宜!”
所謂久旱必雨,中原大地自崇平十二年就屢受旱蝗兩災,正需此時興修水利。
第590章 賈珩:所以,殿下還是爲女兒身的好
開封府城
隨着聖旨降下,加賈珩兵部尚書銜,授總督差遣,巡撫衙門中的官吏無不心神劇震,隨着那身形挺拔的蟒服少年重新進入官廳。
事實上,哪怕是天子劍,如朕親臨,也不是說什麼時候都能用着。
尤其是在文官序列當中,用之行權越多,給文官的觀感就越差。
時間長了,就會有武將跋扈之風評,流傳於士林官場。
而且,哪怕崇平帝當初授賈珩節制五省軍事,也沒有將相關政事之權,全部授予賈珩,這是一位成熟帝王下意識的保留。
名與器不可假於人。
至於賈珩的欽差身份,僅僅是欽辦剿寇差事的專員,比如先前督辦巡鹽的欽差,那麼不可能在路上因爲某個百姓攔路喊冤就不理專務,而客串裁判官吏。
當然,欽差過境,地方官吏肯定禮敬有加,視若天使。
如今總督軍政,纔算是名正言順,雖然此刻加給賈珩的總督之職,是臨時差遣,但也能一定程度上插手河務。
賈珩目光冷冷瞥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右參政江元武,沉聲道:“諸位,百姓爲倏芄鼟叮侥鎻馁,一來因爲因旱蝗兩災,民有生計之難,二來府縣官吏橫行不法,百姓有冤難申!即日起,臬司派遣法司官吏,在京營軍卒護送下,巡按州縣地方,接受縣鄉百姓申冤告狀,糾察不法,同時臬司官吏對屈身事俚陌傩赵┣浜细翡浭拢㈣癫椴欤瑢ο嚓P欺壓百姓的桉犯,窮查其惡,一律倒查三十年!”
此言一出,按察副使廖明琨,按察僉事薛良益,面色都是變了變,已經預感到一場腥風血雨正在醞釀。
這是一位剛剛剿滅倏埽喸诘坌牡蔫F腕疆臣!
賈珩將腥松裆兓檬杖胙鄣祝谅暤溃骸胺补倮粢蚓墵懠椋俟傧嘧o者,本官絕不姑息養奸!”
治理中原,他打算從兩個方向入手。
其一,抗旱救災,結合錢糧賑濟,對戶口和受災情況統計,一定程度上解決百姓的湖口問題。
其二,司法獄訟,辨明冤枉。
司法不公就是最大的社會不公,當百姓無法訴諸於法司,就不會再信任官府,那麼倏芤黄饎荩匀幻裥乃颍t起響應。
在這一點兒上,就需通過對倏芎投》蛱峁┑木�索,對開封府乃至整個中原大地,縣鄉基層一級出現的貪污、不法事蹟做到徹查窮究,對長期盤踞縣鄉的鄉紳、村霸進行一次徹頭徹尾的清掃,將他們的不義之財收繳官府,將他們的田地全部發還被欺壓百姓,將他們的罪行編成惡人錄,佈告天下。
最終殺一批、關一批,實現對基層官吏士紳的物理淨化,然後大浪淘沙,一些不願同流合污的廉直之吏,自然會選拔出來,走到相應的位置填充實額。
此爲,刑亂國,用重典!
至於鄉紳村霸,會不會鋌而走險?朝廷數萬大軍在此鎮壓,這些都不是擺設。
會不會通過各種渠道,向朝廷告他的刁狀?不會,因爲……死人就不會告狀!
什麼叫封疆大吏?
封疆大吏,明明濫施惡政,明明草管人命,明明欺上瞞下,明明作威作福,都能做到一地敢怒不敢言。
不僅是普通百姓沒有能量,而是鐵拳砸下,人人平等,官府整起自己人來更狠!
爲什麼惡吏可以肆無忌憚,甚至平步青雲,廉直之吏反而顧忌重重,寸步難行?
因爲好人太要臉,好人不夠卑鄙無恥,好人不夠心狠手辣!
他堂堂樞臣,借司法獄訟,有理有據,大張旗鼓清察地方不法,再以安治民變大義,鐵腕治理一省,誰敢反對,誰就是激起民變的最大幫兇。
一省府治被民變所破,只能說明一個問題,從上到下都爛透了,吏治需要嚴厲整肅,既然解決不了問題,那就解決產生問題的人。
大亂之後,方有大治。
而且他也有這個底氣,剛剛平亂功成,聖心所鍾,總督軍政,氣勢如虹,這會兒就是內閣,都要避他鋒芒。
另外再讓咸寧幫着寫整肅吏治、安撫百姓的日誌,以及相關司法桉例的惡報,以快馬急遞送交給崇平帝,讓天子實地感受一下百姓正在承受什麼樣的水深火熱,爲何會附逆從佟�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他再寫相關整頓吏治的總結奏疏,朝中不是沒有識之士,那時候正直之吏,自會感召而從,雖然數量不夠龐大,但卻是新生力量,正好填補他根基虛浮,勢單力孤的弱點。
賈珩壓下心頭盤算,看向宋暄,這是一位二十六七歲,身形頎長的青年,沉聲道:“宋知縣,你爲祥符知縣,對開封府內情知之甚深,即刻組織文吏,對屈身事俚陌傩眨蠁柧売桑矙z舉有功,一經查實,可減勞役刑期,對所述線索陳錄簿冊,詳加議定,要將這件事兒當成頭等大事來辦,事成之後,本官保舉宋知縣知開封府事。”
由一位國戚主導此事,某種程度上也能分擔來自朝堂的攻訐。
事實上,這個事兒,除了官不聊生,百姓只會拍手稱快,而且原本的丁夫一定積極檢舉,以圖減刑。
至於能不能徹底肅清吏治?滋生蒼蠅的土壤只要還在,蒼蠅就不可能清除完。
不過,蒼蠅這東西,拍死一隻少一隻。
宋暄面色微動,拱手說道:“下官謹遵大人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