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提及楚王,王夫人心頭不無苦澀,面上卻帶着笑道:“珩哥兒擔心藩王不太妥當,牽連到族裏,我姑且信了吧,現在又說邊將不太妥當,這把我都弄湖塗了,那妥當的又是誰?我上次問他,他也不說,大丫頭這歲數,他是真是存的住氣!老太太,老話說,誰的孩子誰着急,我現在愁的是夜夜睡不着。”
元春凝了凝眉,抿了抿脣。
什麼叫她這個歲數,珩弟真是存的住氣?
秦可卿在一旁靜靜聽着王夫人和王義媳婦兒白活兒,接過丫鬟寶珠遞來的茶盅,喝了一口,美眸漸漸清冷。
而鳳紈、三春、寶釵、湘雲同樣靜靜聽着,不好插言。
然而,不想這時候的邢夫人也嘆了一口氣,看向賈母,道:“老太太,人家是正兒八經兒的四品武官,大丫頭她過了門就是正妻,這是可向朝廷請封的誥命,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敢奢望太多了。”
說着誥命,邢夫人話音明顯一頓,顯然這兩個字牽動了傷心事。
嗯,前不久,禮部方面也老實不客氣,收回邢夫人的誥命身份。
只是,邢夫人這話雖然充斥着一股小門小戶的勢利味道,但實話不中聽,一針見血刺破了幻想。
大抵是,都二十多的人,既然剩下了,還挑挑揀揀呢?
咱們這樣的人家,找到這樣的就不錯了。
嗯,除非自產自銷,內部消化。
秦可卿放下茶盅,清聲道:“大太太和二太太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說我家夫君不讓大姐姐有個好歸宿了?”
這對妯裏話裏話外,都在暗戳戳指責她夫君是壞事之人,簡直豈有此理!
元春垂下螓首,此刻只覺無地自容,當着姐妹的面提她的親事,以後讓她如何在姐妹之間自處?
王夫人道:“珩哥兒媳婦兒,我可不敢有這個想法,只是你也體諒我這個當孃的一番苦心,親事都講個門當戶對,老爺現在也不做着外面的官兒了,大丫頭又火燒眉毛一樣,我這個做孃的怎麼不急?”
不得不說,宅鬥小能手的王夫人,打起了將心換心的“悲情牌”,在這一刻反而顯得秦可卿有那麼一丟丟兒的咄咄逼人。
賈母聞聽秦可卿之言,聽出了一些惱意,忙勸道:“寶玉她娘,今個兒是玉兒的生兒,也當着一行狠叄厝ピ僬f不成?”
東西兩府,現在關係微妙的緊,凡事需得好商好量,不然這般下去,生了嫌隙,以後日子可怎麼辦纔好。
秦可卿面色澹漠,道:“倒也不用夾槍帶棒的,我夫君他還欠你的不成?”
賈母聞言,面色微變,忙道:“珩哥兒媳婦兒,寶玉他娘不是這個意思。”
王夫人面色滯了下,也有些慌神,嘆道:“珩哥兒媳婦兒,我何曾是這個想法,只是這般一天天耽擱下去,也不是個事兒,珩哥兒你瞧瞧他成天兒忙的跟什麼似的,又是去京營,又是去軍機處,也不能事事麻煩他,上次說着老爺在工部的事兒,不是都沒顧得上,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今天哪怕是再難,也必須當着珩哥兒媳婦兒和老太太的面,將大丫頭的親事定下來,否則後面不定有什麼反覆。
賈母聞言,心頭也有幾分不快,但卻又不得不承認,王夫人說的也有一些道理。
暗暗嘆了一口氣。
也是家裏沒落了,還有珩哥兒是真存住氣,對大丫頭的親事,始終沒有個說法。
一時間,天香樓上陷入詭異的安靜。
主要是王夫人的身份,又是提着元春的親事。
元春自己不好當着腥说拿娑嘧鬓q解,總不能自己給自己拿主意。
薛姨媽倒是能說兩句,但畢竟王夫人的態度,看着又很堅決,作爲親戚不好多插嘴,只是與對面自家乖囡兒,交換着眼神。
寶釵杏眸閃了閃,似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那位誥命夫人,見其面如清霜,其實也能理解她的心情,說的好像是他,有意阻撓一樣。
其實,歸根結底一句話,王夫人被逼急了,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賈母長長嘆了一口氣,只覺頭疼無比,主要還是拿捏不住珩哥兒的心思。
當初說着讓他操持,現在中途反覆,不是擺明了不信任他,還傷了榮寧二府的情誼。
迎着一心抗庾⒁暎Z母想了想,道:“這事兒要不還是等珩哥兒回來,讓他好好和寶玉老子和她娘商量商量,怎麼樣?”
在這一刻,賈母依然選擇了活稀泥。
王夫人自然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
忽地,腥诵乃几鳟愔畷r,只聽得林之孝家的,匆匆跑進廳中,道:“老太太,二老爺過來了。”
賈母心頭詫異,喃喃道:“政兒,他這時候過來做什麼?”
今天是黛玉過生兒,賈政這個作舅舅的,斷沒有給親自跑來給外甥女過生兒的理兒,這是王夫人這個當家太太的事兒。
不過也想着賈政過來,正好岔開這一節,解着圍,連忙道:“讓他進來。”
林之孝家的應了一聲,折身返回喚賈政上來。
這一下子,自然就截住王夫人的話頭。
王義媳婦兒也撇了撇嘴。
不多時,賈政上了二樓,先向賈母見了禮,未等賈母詢問來意,皺了皺眉,當先問道:“子玉還沒回來?”
這時,夜色低垂,華燈初上,只是天香樓中燈火璀璨奪目,明亮如晝。
“你尋他有什麼事兒?”賈母好奇問道。
賈政在繡墩上落座下來,道:“母親,方纔京兆衙門的傅試過來,說今日京中出了一樁大事,就是近晌兒時的那場地震,上皇的恭陵……”
不同於傅試的喜形於色,因牽涉皇家陵寢安危,賈政心頭還有着幾分沉重,面上並無喜色。
“皇陵坍塌,聖上震怒。”
賈母面色微變,驚聲道:“這可是天大的事了。”
天香樓中腥艘彩敲嫔⒂牐肷挝绲卣饡r,她們知道,可動靜看着並不大,只落了幾片瓦,這怎麼還能將皇陵給震塌了?
寶釵捏着手帕,水潤杏眸中閃過思索,心頭忽然劃過一道亮光。
她記得皇陵是誰監造來着?
賈母問道:“現在外間究竟是怎麼個說法?”
畢竟經得事多,太上皇陵寢坍塌,非同小可,只怕要引起軒然大波。
賈政沉聲道:“工部兩位監造官,還有內務府的官兒,都被一體拿捕至詔獄,想那忠順王府督造皇陵,只怕也涉桉其中了。”
說到最後,饒是沒有幸災樂禍的彈冠相慶,但心底未嘗沒有一種大敵稍去的如釋重負。
他能不能起復,其實倒不打緊,關鍵是忠順王,這樣一位不懷好意的王爺時刻對家裏虎視眈眈,實是讓人寢食難安。
賈母面色變幻了下,心頭就是一喜,感慨道:“這可真是……”
“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了”,這幾個字也不好說出口,畢竟事涉陵寢,身爲國公勳貴,整的好像多高興一樣。
天香樓中腥耍际敲婷嫦嘤U,消化着這個消息。
如寶釵、元春,還記得先前忠順王前往相送賈赦以及賈璉的場景,這纔多久,就……
還是因爲地震,莫非是天譴?
探春英秀眉眼中現出一抹奇色,欣喜道:“老祖宗,珩哥哥現在不就掌着逡赂吭t獄是不是他管着?”
因爲賈政主要關切着忠順王這個賈家大敵,一時間只揀着這件最讓賈母牽腸掛肚的事兒來,而對賈珩的事,只提到了詔獄,還未來得及細說。
“那就是珩弟在審着忠順王了。”元春也驚聲說道。
賈母、王夫人、薛姨媽:“……”
賈母愣怔了下,將心頭一抹古怪壓下,面色複雜,笑道:“探丫頭不說,我差點兒都忘了,珩哥兒身上領的差事多,還有個逡露级剑前桑俊�
這話落在旁人耳中,不知爲何,竟覺得有幾分古怪。
賈政這才說道:“子玉確爲主審官,聽傅試說,今個兒一天都在抓人,先抓捕了工部的兩位堂官兒,另外還有屯田清吏司的郭郎中等三十多位官員,忠順王管領的內務府也抓捕了不少人,前前後後抓了差不多五六十人了吧。”
“這……竟這般多?”鳳姐聞言,眸光閃了閃,驚訝問道。
工部、內務府兩衙,大大小小官吏,大魚小蝦,抓捕了五六十毫不誇張,而且隨着時間過去,這個數字還會膨脹。
什麼叫興大獄?
就是監獄雖大,抓的犯人裝不下。
“怎麼抓這麼多人?”李紈忍不住開口說道,秀雅玉容上見着驚異。
探春凝了凝英氣的秀眉,輕聲說道:“這等大桉,株連甚廣,只怕牽連上百都打不住呢,男的人頭落地,或流或死,女卷充入教坊司,慘不忍睹。”
賈母面上同樣現出唏噓,感慨道:“大獄一興,從來是不知幾家嚎哭。”
腥硕际切念^一凜,但旋即放鬆下來。
無他,主要是和她們賈家無關,而更能以一種抽離的憐憫心緒去想象,這種心理或是兔死狐悲,或是幸不在己的比慘心理。
賈政道:“聽說內務府那邊兒還死了一個參將,聽傅試言是集兵拒捕,被子玉用天子劍斬了!”
此言一出,腥硕嫉刮艘豢跊鰵狻�
秦可卿秀眉微蹙,雖然知道已沒有事,但心頭難免提心吊膽。
寶釵杏眸現出一抹憂色。
他還和人動手了嗎?
黛玉秋水明眸同樣泛起擔憂,藏在衣袖中的手捏了捏手帕,心底湧起一股擔憂。
他不是忘了自己的生兒,而是……
“參將?”鳳姐柳梢眉跳了跳,看向探春,問道:“三丫頭,這是多大的官兒?”
探春還未說話。
湘雲一手支頤,蘋果圓臉紅潤如霞,脫口而出道:“那不是和剛纔嬸子說的要娶大姐姐的參將一樣?”
王夫人:“???”
不由瞥了一眼湘雲,只覺湘雲那張往日討人喜歡的蘋果圓臉,竟一點兒都不嬌憨爛漫了。
尤三姐原本正自擔心着那人,忍俊不禁,“噗呲”笑了一聲,將一雙塗着紅色眼影的嫵媚眸子,看向那嬌憨可愛的少女。
而這一聲忍俊不禁的笑意,恍若戳破了西洋景,此刻天香樓中,就有一道道古怪目光瞧向王夫人,頗多玩味。
“什麼夫婿?什麼參將?”賈政皺了皺眉,一頭霧水,然後看向元春。
他大女兒要許人了,他竟不知?
賈母道:“是方纔義哥兒媳婦兒說……”
三言兩語將經過敘說。
“寶玉他孃的意思是,將大丫頭許過去,但珩哥兒先前不是說,朝廷正在整頓邊軍,不太妥當。”賈母低聲說道。
王夫人臉色蒼白,抿了抿脣,老太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在讓老爺說說她嗎?
“胡鬧!”
就在這時,一道沉喝在天香樓響起,令腥诵念^都是一凜。
元春凝眸看向自家父親,芳心“咯噔”一下。
王夫人心頭一震,不由將期冀的目光投向賈政,道:“老爺,我也說是,大丫頭不能一直耽擱了,珩哥兒非要說這個不妥,那個不妥……”
賈政眉頭緊皺,卻看向王夫人,訓斥道:“你平時在家不好好管教寶玉也就罷了,外面的事兒你還要摻合!”
王夫人張了張嘴:“我……???”
尤三姐已經笑的捂住嘴,因爲憋笑,而花枝亂顫,胸前衣襟下的雪子,都晃了幾晃。
暗道,這二太太可真是有意思。
尤二姐扯了扯尤三姐的衣袖,美眸嗔白了尤三姐,分明示意自家妹妹收斂點兒,你還沒過門兒呢!
賈政沉聲道:“整頓邊軍,這是軍國樞密,珩哥兒他參贊軍機,與聞國政,既然說這門親事不妥當,那就定不妥當!大丫頭的親事交給珩哥兒去操持,你一個婦道人家,以後不要管了!”
王夫人:“……”
她不用管了?
所以,這究竟是誰的女兒?她十月懷胎,她管不得自家女兒的終身大事?
老天,天下有這樣的事兒?
一時有些懵,臉色微白,問題被當杏柍庾牛皇撬闹鶝觯w面喪盡。
薛姨媽在一旁扶着王夫人,勸道:“姐姐,聽二老爺的吧。”
賈政嘆了一口氣,不理王夫人,看向賈母,說道:“母親,珩哥兒先前就有言,忠順王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如今正應其言,母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正如賈珩先前所思,先前提前和賈政言明,就收不到恍然大悟之效,賈政一路而來,回想前事,只覺字字有應。
賈母聞言,面色頓了頓,也隱隱把握到一些關要,驚聲道:“政兒你是說?”
元春明眸閃了閃,柔聲道:“父親剛纔不是說,工部兩位侍郎都被抓捕了?那珩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