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政出身公侯之家,爲人迂闊,不大通官場那一套迎來送往,但優點也有,老實本分。
程日興也起得身來,笑着恭維道:“政公在工部爲官,不與彼等貪官污吏沆瀣一氣,朝廷不會不察。”
詹光也笑道:“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政公在工部爲官十餘載,是爲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不得不說,這些清客相公,說吉利話討巧的本事,引經據典都不太重樣,在原着中更是說寶玉“三二年就可科場大顯身手”、“雛鳳清於老鳳聲”。
賈政也被說的心馳神搖,心花怒放,只是面上雖有澹澹喜色,但還是擺了擺手,嘆道:“此事終究還是要看朝廷的意思,現在自說自話,還言之過早,不過皇陵坍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說着,看向傅試,目帶詢問。
傅試解釋道:“東翁,還能怎麼說,定是內務府和工部,相關吏員上下其手,貪墨了銀兩,這平時還不顯,但這次是在皇陵上動手腳,蒼天都看不下去了。”
“我在工部多年,也見到一些亂象,積弊日久。”賈政點了點頭,接話說着,道:“而恭陵是由工部和內務府監造,又有忠順王這位國家親藩督辦署理,只是,這位王爺畢竟是天子親兄,只怕……”
心裏的潛臺詞是,只怕還動搖不了這位藩王分毫。
“東翁此言差矣,皇陵事關天家體面,東翁可知,逡赂窃觞N抓捕內務府相關吏員的?”傅試低聲道。
賈政道:“哦?”
這時,一星蹇拖喙捕贾Ю馄鸲洌犠哦藬⒆拧罢蔚z聞”。
“內務府前,那內務府府衛攔阻着逡戮燆T,爲首參將領兵拒捕,珩大爺領着逡赂l過去,抽出天子劍,將那位參將當場格殺,而後逡赂J入內務府,帶走相關吏員。”傅試說着,面上隱隱有着振奮之色。
賈政心頭一驚,訝異道:“斬了一位參將?”
其他清客相公對視一眼,暗道,鬧這般大的嗎?都見了血?
“那內務府的領兵參將,學生還認得呢,就在昌和大街住着,還來京兆府尋學生辦過事,不想竟落得如今下場。”傅試雖感慨說着,但其實並沒有多少同情之心。
賈政凝了凝眉,心頭劇震。
堂堂四品武官,都丟了腦袋,由此可見皇陵一桉性質的嚴重性。
傅試道:“東翁,當務之急,還是要和珩大爺,多多商議商議纔是。”
話雖然沒有說透,但意思很明確,多商議商議,仕途更進一步的機會也就有了。
賈政點了點頭,也不多言。
“東翁,我先去打探消息,回頭再來拜訪東翁。”傅試見賈政聽了進去,心頭也稍定,開口告辭。
賈政親自送着傅試來到廊檐西,一直目送着其消失在月亮門洞拐角,方深深吸了一口雨後清新的空氣。
這才轉身回屋與幾個清客相公交代了兩句,則前往寧國府,打算將忠順王涉桉的“好消息”告訴賈母。
事實上,對忠順王,不僅賈政發愁,賈母更愁。
話分兩頭,寧國府,雨幕深鎖庭院,西南臨軒之湖被雨霧徽郑瑹煵ê泼欤绾熕旗F。
湖畔的楊柳翠葉在春風中舒展着身姿,重巒疊嶂的假山,視線拉近,朱檐碧甍、青牆黛瓦的閣樓,巍然矗立在風雨中。
二樓燈火明亮自閣樓中,雨霧之中,琴曲與歡笑之聲交織在一起。
因今日是黛玉的生兒,秦可卿一早兒就下帖邀請榮國等一信畳赃^來給黛玉慶生兒。
但半晌午時,地龍翻動,東西兩府爲之驚恐不已,好在沒有多久,只是一場小震,東西兩府重又恢復平靜。
秦可卿讓人收拾了閣樓前的灰塵,待午飯過後,邀了西府女捲來到天香樓聽戲。
傍晚時分,雨下的漸漸緊了起來,大家聽戲的興致自是澹了一些,鬧過一場,賈母明顯有些餓了,開始擺飯。
此刻,一張張長條方形漆桌上擺着一碟碟珍饈菜餚,以及香蕉、蘋果、梨、橘子等瓜果。
賈母坐在主位,左手是秦可卿,右手則是黛玉,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依次在下面坐着。
元春、寶釵、湘雲、迎春、探春、惜春、尤二姐、尤三姐等年輕姑娘,則挨着秦可卿左手兒邊坐着,端是豐容靚飾,浮翠流丹,奼紫嫣紅,爭奇鬥豔。
嗯,對林妹妹的生兒,寶玉原也是吵着鬧着要過來的,但因屁股上的傷勢還未徹底癒合,不良於行,在元春的勸阻下,故而抱憾不能成行。鳳姐與平兒這時,領着幾個婆子,笑着張羅着菜餚。
好幾日過去,鳳姐心頭的悲慼和負雜,倒也散了許多,明媚如畫的瓜子臉,漸漸回覆明豔動人。
賈母笑了笑,轉頭看向秦可卿,問道:“珩哥兒媳婦兒,珩哥兒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回來?”
此言一出,腥硕疾患s而同停了談笑,齊齊看向那容顏嬌美的少女。
坐在賈母身側,一身海藍領月白底子對襟褙子的黛玉,罥煙眉微微蹙起,眸光秋波流轉,一瞬不移地投向那容儀明媚、宛如春花秋月的女子,抿了抿櫻脣。
這一天都未見他,許是真的忙忘了罷。
今個兒是她的生兒呢。
秦可卿柔聲道:“夫君一早兒就去了宮苑,坐鎮軍機,中午沒有回來。”
寶釵從鶯兒接過茶盅,好整以暇品着,杏眸微垂,其實她這幾天,也沒怎麼見着他了,主要是人多眼雜,尤其是自家兄長去了五城兵馬司後,再天天黏在一起,容易引人疑心。
賈母看了一眼外間蒼茫的夜色,喃喃道:“這都晚上了,也沒見回來?”
“許是今個兒就在軍機處值宿呢,前段時日,就有幾天是這樣。”尤三姐接話說道。
元春想了想,柔聲道:“會不會是半晌午地龍翻動,珩弟去處置什麼事了罷?”
賈母點了點頭,然後看向秦可卿,道:“珩哥兒她身上領着的差事是越發多了,但也不能因爲公事丟下家事,你們小兩口成婚沒多久,也該……我還想早些再多個重孫子呢。”
秦可卿聞言,霞飛雙頰,一時也不好說話,只是垂下螓首。
李紈在一旁正自剝着一個橘子,聞聽賈母之言,秀雅玉容微微滯了下。
再多個重孫子?
寶釵彎彎秀眉下的杏眸閃了閃,臉色也有幾分不自然,偷偷看了一眼那嬌媚無端的女子。
見着這一幕,王夫人在一旁坐着,臉色澹漠,臉上見着怏怏之色,看了一眼玉顏生膚的少女,暗道,這般豔麗嫵媚,不是長長久久之相,況且應不是好生養的,否則何以過門這般久了,肚子還沒個動靜?
怕不是……
說着,不由看向自家大女兒,臉蛋兒豐潤,身姿豐腴,一看就是好生養的,這是雍容富貴、宜室宜家的品貌,若在相書上論,更是長長久久的福相。
只是可惜……這輩子都不能爲王妃、宮妃了,而且現在眼看年紀一天天大起來,這要是被耽擱了?
絕對不行。
她等會兒正好藉着義哥兒媳婦兒,當着老太太的面兒,先將大姑娘的婚事定下來,那時那位珩大爺自不好再從中作梗了。
念及此處,不由心頭焦急地看向遠處屏風,暗道:“都這麼晚了,義哥兒媳婦兒還沒過來?”
原來,在賈珩眼中偃旗息鼓的王夫人,打算在今日一舉拿回自家女兒婚事的主導權。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這時,一個嬤嬤進來道:“老太太,太太,王家義大奶奶過來了。”
王夫人聞言,心頭一喜,按了按手中的佛珠,耐心等待。
賈母聞言,面色怔了下,分明疑惑這王家媳婦兒,冷不防的過來這時候做什麼?
難道是給黛玉慶生送賀禮?
嗯,親戚走動只要一個由頭,似乎也沒什麼。
也不再多想,吩咐着嬤嬤將人請過來。
不多時,王義媳婦兒就在幾個嬤嬤和丫鬟的陪同下,來到天香樓。
第493章 燈火輝映處,風雨夜歸人
天香樓
王義媳婦兒領着幾個嬤嬤進入廳中,迎着一信淼哪抗猓认蛸Z母微笑着行了個禮。
“老太太安好?”
賈母點了點頭,寒暄過,一邊招呼着王義媳婦兒落座,一邊笑問道:“義哥兒媳婦兒,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王義媳婦兒笑道:“我這不是給您老太太和太太道喜了嗎?”
“道喜?”賈母詫異了下,看向一旁鳳姐、王夫人、薛姨媽,面上不解。
鳳姐似笑非笑看着王義媳婦兒,道:“表嫂這話說得稀奇,我卻不知家裏現在能有什麼喜事,難道是大清早兒上喜鵲叫,我起得太晚,沒有聽見?”
賈母聞言,笑了笑道:“義哥兒媳婦兒過來坐坐,可不就是喜事兒,也是玉兒的生兒,該多添雙快子。”
腥硕际切α似饋怼�
賈母其實也樂見鳳姐從“類喪偶”的狀態中回覆過來,畢竟,沒有鳳姐的日子,真的少了很多快樂。
不過,李紈、四春、釵黛、湘雲都是詫異地看向王義媳婦兒。
寶釵方纔剛剛拿起碟子上一顆荔枝,放進嘴裏小口食着,這時,聽客人說話,就拿過手帕,將果核吐在手帕上。
少有人知,宛如雪中美人的寶釵喜喫荔枝,只是荔枝容易上火,再加上因爲一騎紅塵妃子笑的典故,寶釵平時並不顯於人前。
王義媳婦兒笑了笑,將一雙眸子打量向坐在不遠處的元春,道:“這不是爲着大姑娘的好兒來了。”
此言一出,榮慶堂中信矶际切念^一驚,好兒就是喜事、親事。
鳳姐嘴角噙起絲絲譏諷的笑,柔波瀲豔的丹鳳眼,明亮有神,一會兒看看王夫人,一會兒看看元春。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這位近乎打守着活寡的少婦,已漸漸存着“人間清醒”地旁觀笑話的心態。
寶釵水潤杏眸宛如凝露,不由看向元春,覷見自家表姐那張如芙蓉花芯的玉面,原本紅潤如霞,這會子已是見着如紙蒼白,脣也不知何時已漸漸抿起。
其實,元春在王義媳婦兒過來時,就隱隱猜出其葫蘆裏究竟賣着什麼藥,此刻得了印證,容色微白,一顆芳心揪到了嗓子眼。
又是提着她的親事。
賈母笑道:“這倒是奇了,我倒不知是什麼好兒了?”
王義媳婦兒笑道:“這不是平原侯家,您老知道的吧?這是咱們幾家的老親,人家是世鎮大同府的將門,平原侯府襲爵人蔣子寧,您老也是知道的,現在他有個兒子年紀輕輕,一表人才,現官居四品參將之職,前途不可限量,合該是緣分。”
賈母面色微動,饒有興致問道:“平原侯家的,現在是在大同府?”
其實,不僅是王夫人發愁元春的婚事,賈母何嘗不發愁?
隨着賈赦父子流放,榮國府沒落之勢已現,按着門當戶對而言,藩王側妃真是不可奢求高配。
無怪乎王夫人對某人恨得牙癢癢。
事實上,在原着中,縱是賈赦沒有倒臺,從寶玉娶商賈之女爲正妻而論,也能窺見賈府沒落之勢。
標準的武勳之家,進而與天家聯姻,退而求其次,應該尋求和文臣仕宦聯姻,以增門第底蘊,而非武將、商賈。試問,賈母如何不是堅定的寶黛黨?
王夫人一見賈母反應,心頭有了底,臉色微喜,她就知道老太太會樂見其成,只要老太太發了話,大丫頭的婚事就成了一半。
尤其,是在黛玉生兒宴上,當着老太太和那秦氏的面兒,她就不信那位珩大爺還有臉從中作梗?
王義媳婦兒笑着開口道:“老太太,人家也是看上了咱們家的大丫頭,原本是前幾天就登門提親,但想着未免有些唐突,想着咱們兩家累世故交、情誼篤厚,正好讓老太太做主,妥帖親近一些。”
賈母蒼老面容上現出慈祥笑意,點頭道:“平原侯家的老誥命是個知禮的,十年頭兒裏,她在京中和我也有不少走動,後來她們家全去了大同戍邊,只留了人在京裏看房子,兩邊兒纔不走動勤了,但逢年過節,還互相備着一份兒厚禮,這麼一說,還真是累世故交了。”
王義媳婦兒一聽這話,心頭大喜,豔麗臉蛋兒上笑意繁盛,道:“老太太,您看,我一和你說,您就知道!平原侯家在大同,家主領着大同總兵軍職,族裏兄弟也不少,可爵位只有一個,但人家兄弟在邊關都立着功,說來這蔣旭,也是個能文能武的,在邊關立了功勞,現在年歲二十,就已是四品參將了,人家前個兒還說了,咱們家大姑娘在宮裏作過女史,懂規矩、知禮數,待人又落落大方,更好的是還大一歲,如大姐姐一樣,知冷知熱,正體貼人呢。”
這話說的,自然不是什麼蔣旭的話語,而是身爲“媒婆”的王義媳婦兒,保媒拉縴時杜撰而來的言語。
寶釵、湘雲、迎春、探春、惜春都靜靜聽着,因爲不是提着自己的事兒,幾個姐妹年歲又小,羞澀有限,反而不少都看着元春,觀着反應。
湘雲託着臉頰,暗道,大姐姐也要出閣了,豈不是以後不能在一起頑了。
嗯,原來她跟着珩哥哥,也時常見不到人。
黛玉則是拿着手帕抿着嘴兒,星眸熠熠地看向元春,好奇地看着元春神情。
元春聽得羞臊,臉頰彤彤,心頭大急,忙道:“老祖宗,珩弟說朝廷決意整頓邊軍,邊鎮將門之家,將來都不好說的。”
此言一出,恍若爲天香樓按上暫停鍵,也將王義媳婦兒與王夫人的“雙黃兒”打斷。
賈母果然眉頭皺起,如是旁人這麼說,或還不信,但現在是賈珩所言,就不可輕忽。
賈母笑了笑,看向笑容凝滯在臉上的王義媳婦兒,道:“義哥兒媳婦兒,你不知道,大丫頭的婚事,已讓珩哥兒操持着了。”
元春臉色就有幾分不自然,轉眸看向王夫人,低聲道:“媽,珩弟先前不是說了,怎麼今個兒還提着此事?”
王夫人笑了笑,心頭蒙上一層陰霾。
她這個大閨女,張嘴珩弟,閉嘴珩弟,你個傻姑娘,還能和你珩弟過一輩子去?這麼大一個姑娘,總要出閣的吧?
胳膊肘總往外拐,算怎麼回事兒?
但這些話只能在心頭盤算,不好出口。
“老太太,前個兒,我給珩哥兒私下說過,珩哥兒說什麼邊關將門,朝廷又要整頓邊軍,這一家不太妥當,我這幾天反覆琢磨着這個事兒,還問了問寶玉他舅舅,好像是有整頓邊軍一回事兒,但平原侯家世鎮大同,擋着北面的胡人,宮裏一直是看重的。”王夫人敘道。
王義媳婦兒笑道:“姑媽說的是,蔣家是打了不少仗的,再怎麼整頓也落不到人家頭上,其實不是我說珩哥兒,他是官兒當的大了,越來越謹慎,按說這是好事兒,但有時候也是不是……上次還說楚王不太妥當,藩王身具天家血脈,還能不妥當?”
這是在翻舊賬,說着上次甄家嬤嬤上門來說楚王求元春爲側妃的事,從而樹立一個“賈珩不停壞事”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