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色迷心竅罷了。
賈珩目光漸漸幽遠,亂世將臨之時,諸般美好,如無權勢在身,他也保不住。
更不要說江山如畫,權色撩人。
見賈珩眉宇之間,重又蒙上一層凝重思緒,秦可卿輕柔笑了笑,纖聲道:“夫君,午飯時候了。”
恰在這時,蔡嬸笑着進入廂房,喚賈珩和秦可卿用飯菜。
賈珩點了點頭,笑了笑,說道:“可卿,等喫罷飯,我再去寫些稿子。”
如果加班加點寫稿子,後天應該就能交稿。
三國書稿,需得儘快刊行於世了,初步獲得名氣後,他已經想好了一個以白丁之身,聞達於天子的計劃。
不過,這二日,還需蒐集一些資料,以及實地考察京營諸軍,最近他應該都會很忙碌,至於除籍一事,再看賈家那邊的動向。
秦可卿點了點頭,似能感受到自家丈夫心中的某種時不我待的情緒,主動伸出纖纖柔荑,握住了那放在几案之上的手,道:“夫君,喫午飯罷。”
夫妻二人,同桌共食完午飯,業已是午後時分,秋日日光柔煦,穿過稀疏的竹葉,透窗而過,微風徐來,竹影搖曳。
秦可卿眉眼柔美、溫寧,嫺靜而坐在屏風之畔,拿着一套賈珩平時所穿的青衫,在丫鬟寶珠和瑞珠的幫助下,以布尺丈量着尺寸。
時近深秋,一場秋雨一場寒,她打算給夫君親手縫製一件長袍。
而木製書櫃之前,賈珩坐在靠背椅上,身姿筆直,微微垂首,手提毛筆,在黃表紙之上,凝神寫着稿子。
如非前世練槍,動輒吊磚個把小時,他未必有這樣的耐心。
“用木炭筆,書寫就要快一些,當然再怎麼快,也比不上鍵盤,十指齊飛,日更過萬……前世追過的一位網文作者,甚至憤然雙開,說來都是爲了養家餬口。”這些思緒在賈珩心中一閃而過。
在賈珩這邊趕稿之時,賈府中的爺們兒、太太,都在爲賈珍一事上下奔走。
賈赦去尋了北靜王水溶。
賈政去尋京兆府的通判傅試。
而王夫人則是去了王子騰府上。
賈璉同樣帶上小廝昭兒、旺兒,前往京兆衙門,打探消息,試圖進入大牢中聯絡賈珍。
皇城·宮苑
當天下午未時與申時之交,換上誥命大狀的賈母,坐上賈府的馬車,在宮城前遞上牌子,而後在宮人引領下,步入九重帝闕深宮。
長樂宮——這座陳漢定都西京之後,按着古圖復原而來的宮殿,修建得軒峻高大,巍巍壯麗,雕樑畫棟,朱檐碧甍。
此刻澄瑩如水的地板上,倒映着宮女、內監的身影,幃幔及地的樑柱之後,銅鶴宮燈雕以精美花紋,薰恢校嬇c沉香化而嫋嫋青煙,其香馥郁。
大漢皇太后——馮太后坐在一方寰勲呴缴希悵h晉陽長公主、咸寧公主、清河郡主以及宮中諸太妃,陪同左右。
馮太后年過六旬,頭髮花白,但臉頰白淨、紅潤,一雙略顯凌厲的狹長細眸,望着下方的賈母,聽着其絮絮叨叨敘完,淡漠面容上,就有着幾分疏離之色,清聲說道:“賈史氏,賈珍之罪,皇帝已降旨意,令有司審訊,本宮豈好改易?”
太上皇在重華宮榮養,還未駕崩,馮太后自不會開口稱什麼哀家。
賈母哀痛道:“臣婦……子侄不成器,辜負聖上信任,如今坐罪下獄,臣婦並無話說,但祖宗爵位丟了,臣婦百年之後,有何顏面見榮寧二公,還請太后娘娘恩典。”
一旁的晉陽長公主,秀美端麗的臉蛋兒上,現出一抹玩味之色。
這幾日,她吩咐夏侯瑩去查賈珩,已蒐集到一些訊息,彙總下來,那位小賈先生,已經定了親事,女方是工部營膳清吏司郎中秦業之女。
賈珩既已娶了妻,尚郡主自是不用提了。
“嬋月這孩子……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看着一旁自家女兒,正拿着一面銅鏡,映照在軒窗之上的陽光,反射向大殿樑柱,玩得不亦樂乎,晉陽長公主撇了撇嘴,嫣然明眸中滿是寵溺與無奈。
此刻,李嬋月拿着銅鏡,一雙明眸中滿是好奇之色,似在疑惑爲何鏡子能借得太陽光芒,反射到房梁的暗影。
看着老淚縱橫的賈母,馮太后容色頓了下,道:“皇帝褫奪賈珍之爵,並未說襲爵之人,你賈家倒是可另擇……”
賈母仰起頭,蒼老目光中帶着期冀之色。
“母后,此事關涉朝廷法度,皇兄已有決斷,又剛剛下了旨意,母后……”晉陽長公主豔麗的玉容上,笑意嫣然,眨了眨眼,柔聲說道。
賈母:“……”
馮太后面色頓了下,清聲道:“也是此理,賈珍其罪,既交有司推鞠,詳定其罪,那爵位一事,還需再看賈珍究竟犯了何罪,如不是什麼大逆不道之罪,想來也不會牽連寧國之爵。”
說完,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女兒轉圜她和自家兒子關係的好意,她豈會不知?
只是煦兒性情剛強,待下峻刻,因不法之事而除寧國之爵,不知上下如何議論,還有重華宮中的……
一旁的咸寧公主,清冷玉容上現出一抹異色,看了一眼自家姑母,暗道,怪不得父皇對姑母禮讓三分。
祖母從來都是性情強勢之人,從小到大,連她這個正派孫女兒,都不敢親近,但在她姑母面前,卻如春風化雨,歡聲笑語不斷。
至於她母后,除卻晨昏定高官樂宮都不讓多待。
賈母臉色黯然,看了一眼晉陽公主,心底有些惱怒,她隱隱覺得求錯了地方,或許應該去求一求重華宮的太上皇?
榮禧堂中,燈火如晝,人影闌珊,丫鬟、僕役侍立左右,連大氣都不敢喘,唯恐被遷怒到。
下午之時,大老爺從外間回來,一個不長眼的小廝,衝撞了下,就讓人捆縛了下去,當場打得半死。
此刻,賈母、賈赦等人再次濟濟一堂。
賈赦急聲道:“母親,太上皇和皇太后怎麼說?”
賈母嘆了一口氣,長吁短嘆道:“要看珍哥兒的罪過大小,如果不是帜嬷铮�
賈政道:“聽傅試說,京兆尹的許德清,是鐵了心要辦珍侄兒的案子,珍侄兒已招供了。”
賈珍何時入過大牢,住了一夜,只覺五內如焚,又驚又懼,又加之許廬將崇平帝降旨除爵一事宣告於賈珍,而後即刻用刑。
刑具方列,賈珍就全撂出來。
“招供了?”賈赦氣得將手中的茶盞仍在地上,怒道:“珍侄兒怎麼這般糊塗!”
賈母道:“這是怎麼?”
賈赦憤憤道:“母親,我們被誆了,那許廬也沒有直接證據,說是珍侄兒勾結的倏埽灰獙⑹虑槿浦临嚿枪放蓬^上,珍侄兒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似乎擔心賈母不信,道:“這是王爺所言,那許德清,酷吏而已,仰仗聖眷胡作非爲,屈打成招,只要珍侄兒抵死不認,我們再反辦他一個用法峻刻,”
這是北靜王水溶給他分析過的,他深以爲然。
賈政嘆了一口氣,說道:“聖上已知其惡,再是掩耳盜鈴,又有何用?”
賈母、王夫人、賈赦:“……”
賈赦輕哼一聲,說道:“若是傅試疏通獄卒,傳遞有無,珍侄兒何至於在獄牢中無望而招供?那傅試爲京兆尹通判,連這些手段都沒有嗎?”
這就是在隱晦地指責賈政了。
“夠了!”賈母一拄柺杖,蒼老面容上湧動怒色,道:“咱們自家人知自家事兒,珍哥兒先前就和賈珩有爭執,兩個人鬧得風風雨雨,瞞過誰去?聖上都降了旨意,再抵死不認,難道要欺君嗎?”
聖上金口一下,定下賈珍有罪,革爵待罪,然後你抵死不認,還要讓聖上收回旨意?
這時代,並不講什麼程序正義,縱然是後世推崇程序正義,在證據裁判規則上,也是自由心證。
有罪無罪的證明標準,自然是排除合理懷疑,嚴格排除非法證據,可這樣的刑訴程序,哪怕是後世,也沒有得到完全貫徹,遑論如今的陳漢?
聖心獨斷,到天上都到頭兒,哪還有什麼反覆?
賈赦臉色一白,目光閃了閃,狐疑道:“可是王爺……”
北靜王水溶總不可能要坑他賈家吧?
不會……
一旁的賈璉,輕聲道:“想來王爺認爲此事還有脫罪的餘地,珍大哥還能救出來,但聖旨措辭嚴厲,聖上龍顏震怒。”
北靜王是賈家,當然不會害賈家,只是處理方式不同,而且北靜王已經感受到一股來自崇平帝的惡意。
賈赦面帶憂色,問道:“母親,現在當如何?”
賈母嘆了一口氣,說道:“不管如何,都要保住爵位。”
賈珍犯了罪過,已經不見容於天子,但祖宗傳下來的爵位不能丟,寧國還有子嗣可以承爵。
榮禧堂中,賈政、王夫人,邢夫人,鳳姐聞言,都是面色微動。
說來也奇,東府承爵之人賈蓉、尤氏此刻俱不在,畢竟,一個少不更事,一個小門小戶出身,在外有鋸嘴葫蘆之稱。
賈母讓二人回去謹守門戶,反而是西府裏的人着急忙慌在奔走。
賈母看向王夫人,急聲問道:“寶玉他舅舅怎麼說?”
王夫人默然了下,凝聲道:“舅老爺明日陛辭聖上,說會向聖上提東府之事。”
賈赦聞言,心下鬆了一口氣,說道:“由舅老爺出言,北靜王爺再從中說情,道想來東府裏的爵位應能保得住了。”
第84章 政爭(四更畢,求月票!)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就是兩天時間過去。
第三日下午,賈珩垂眸看着書案之上厚厚一沓的三國書稿,長長舒了一口氣,經過快馬加鞭,奮筆疾書,秉燭達旦,終於將三國書稿第一部,後續幾回目盡數寫完,今日就可拿至翰墨齋,刊印出版。
“夫君,喝茶。”秦可卿遞上一杯香茗,輕聲說道。
這兩日,夫君的辛苦,她看在眼裏,只睡兩三個時辰,從早上就開始書寫,晚上一直寫至子時。
賈珩接過秦可卿手中的茶盅,笑了笑,輕聲說道:“可卿,這兩天冷落於你了。”
秦可卿白膩如雪的臉蛋兒上,嫣然如霞,晶然明眸中帶着幾分羞喜之意,嗔道:“夫君,還有外人呢。”
一旁的丫鬟寶珠、瑞珠都抿嘴輕笑。
賈珩怔了下,他說的冷落,自不是那個意思,不過現在自也不多做解釋。
說來,他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紀,只是少年之時,戒之在色。
“可卿,我去翰墨齋了。”賈珩說着,將文稿收入一個木盒中。
“夫君,晚飯還回來喫嗎?”秦可卿從晴雯的手裏接過一個布包,遞給賈珩。
賈珩想了想,目光溫煦,笑道:“估計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不用等我。””
秦可卿輕輕點了點頭,目送着賈珩離去。
出了寧榮街,先至一家茶館坐下,看了一下天色,已至未時。
“珩弟,過來了。”這時,董遷迎了出來,蔡權在一旁說道。
“京兆那邊什麼情況?”賈珩剛剛坐下,就問道。
賈珩這二日,雖一直在家中寫書,但對京兆衙門的消息,並未停止關注,甚至可以說密切關注。
因他無官無職,對於許廬這位酷吏,帝黨中堅,他只能選擇相信,而不能教人家做事。
事實上,只要許廬不傻,一定會頂住賈府以及背後四王八公的反撲。
就在這兩日之間,先有五城兵馬司都指揮同知裘良,藉口翠華山倏苋刖⿺_亂治安,試圖提走翠華山倏軐徲崳崾擎倗畬O,現襲一等伯牛繼宗,欲提走倏埽銕熤恕�
但先後被京兆尹許廬嚴詞拒絕,以天子交辦差事爲由,京畿三輔治安緝盜,悉出京兆爲由,盡數拒之門外。
董遷說道:“賈府的人在活動,但都被許大人擋住了,今天不知爲何消停了。”
賈珩面色頓了下,道:“此事快要落幕了。”
前日,他通過韓琿之口得知,王子騰陛辭天子,提及賈珍除爵一事,天子當時神色頗爲不悅,訓斥幾句。
王子騰跪首叩拜,滿頭大汗而出,連京城都不敢多停留片刻,攜着隨從,京中查邊去了。
這是四王八公勳貴集團的第一次試探,以王大舅落荒而逃而告終。
而後,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於德,上疏彈劾賈珍,橫行不法,欺男霸女,魚肉鄉里,搜尋了一堆黑材料,請處珍以大辟之刑,帝怒叱之,交付六部詹事科道,議處賈珍其罪。
而後北靜王水溶,代賈珍上疏自辨,京兆尹許廬聽信奸小之言,嚴刑逼供功臣之後,矇蔽聖聰,栽贓陷害,珍雖有錯漏,向無大罪,褫奪爵祿,未免有失嚴苛。
五城兵馬使指揮使同知裘良,彈劾京兆尹侵奪五城兵馬司緝捕、司寇之權,
而後,牛繼宗也是彈劾許廬,該員狂妄自大,獨擅專行,置軍機大事於不顧。
一時間,彈章如潮,許廬自辨的奏疏,以及彈劾北靜王結黨營私,操縱獄司的奏疏一同送上。
而後都察院一干御史開始下場,一時間雞飛狗跳,好不熱鬧。
但六部尚書、侍郎,內閣大學士卻保持詭異的沉默,顯然面對武勳集團,正在蓄積怒氣值。
這是賈珩第一次從側面觀摩崇平帝治下的陳漢朝廷,如何政爭,起於詹事科道,大佬赤膊上陣的幾乎沒有,或許要等三黨之爭,內閣宰執輪轉的大政潮,才能看見。
他和賈珍的衝突雖然是導火索,但後續卻如一個旁觀者一樣,怎麼說呢,有些……技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