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王夫人容色微白,手中轉動的念珠微微一頓,道:“是明日啓程,現在還在府中。”
賈赦急聲道:“弟妹,得進宮問問纔是,還有爵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我賈家先祖傳下的爵位,雖是降等承襲,可也是祖宗餘蔭所在,如今珍侄兒犯了罪過,惡了聖上,其罪在一人,爵位何辜?”
此刻的賈赦也不知是不是受了方纔賈珩一通斥罵,言語上也開始變得鄭重其事,只是明顯說法不對,爵位非人,哪有無辜不無辜?
當然,這話裏話外,已是打算拋棄賈珍了。
當然,褫奪賈珍爵位,崇平帝其實已有藉此除賈家一爵的打算,但語焉不詳,留下一個猜疑的口子。
如果賈家以及四王八公爲此活動,那時崇平帝就可以此爲條件,加快整合京營。
賈母正自悲慟,聞言,也反應過來,同樣臉色一變,道:“祖宗爵位不能丟!珍哥兒是個不成器的,從族中重新擇人承襲,爵位絕不能丟啊,否則,我百年之後,無顏去見老國公啊。”
說到最後,賈母又是面容悲慼,老淚縱橫,哭訴道:“我平日不大管你們,你們就一味喫酒高樂,娶小老婆的娶小老婆,愈發得了意,現在連祖宗傳下的爵位都丟了。”
賈赦臉色一黑:“……”
一旁正自玉容蒼白,垂淚不語的尤氏,聽到自家丈夫被宗族拋棄,嬌軀輕顫了下,芳心幾欲碎裂。
賈蓉眉眼微微低垂,眸光閃爍,聽這意思,爵位似乎還保得住?
王夫人臉色變換了下,迎着一心抗猓f道:“我這就去見寶玉他舅舅。”
賈政也道:“母親,傅試這會兒,想必已下了值,兒子也去見見傅試。”
這時,鴛鴦從裏屋走出,輕聲道:“老太太,誥命大妝已備好了,還請老太太移步更衣。”
且不說賈家之人各尋關係,卻說大明宮中,偏殿之內。
崇平帝臉色淡漠,手持御筆,凝神批閱着奏摺。
倏而,殿外傳來腳步聲,正是大明內相戴權,手中拿着幾張紙,面色有些古怪。
“去賈府傳旨的回來?”崇平帝頭也不抬,凝神看着奏疏,淡淡說道。
戴權道:“聖上,剛剛回來,賈家領了聖旨,謝了恩,只是奴婢這裏卻是收到內衛送來的一件關於賈家的趣事。”
崇平帝放下奏摺,面容淡漠,目中現出幾分狐疑,臉色倒也看不出喜怒,問道:“你這奴才,什麼趣事?”
戴權躬身陪笑,上前,說道:“聖上,您看,這是方纔內衛送來的,賈家早上在榮禧堂,三堂會審賈珩。”
說着,雙手呈遞而來。
聖人批閱奏摺,爲邊事煩憂,肝火旺盛,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遷怒於他。
如能以這些趣事暫解聖人之愁悶,他也好伺候。
而且,這都午時了,聖人卻無用膳之意,皇后娘娘問起來,他也要挨訓斥。
崇平帝接過幾張紙,垂眸閱覽着,一張張翻過,其上文字赫然是榮禧堂中發生的一切,腥松袂椤υ拵缀跻蛔植徊睿S然紙上。
顯然賈府不僅被忠順親王着人滲透,也在崇平帝手下內緝事廠的探子密切監視之下。
崇平帝看着其上賈珩之言,雖然威嚴面容之上,臉色淡漠依舊,然而目光深處隱有一絲驚異,淡淡道:“這賈珩倒是曉明大義,寧折不彎,不想寧國之下,竟還有這樣的少年郎?”
對賈家榮寧二公膝下子嗣的情形,他自是知道的,皆爲紈絝子弟,沉溺於富貴榮華,飛鷹走狗。百年公侯之家,至於今日,早已腐朽不堪,遍觀族人,竟無一個可用!
想當年榮寧二公,率騎兵深入草原,如今……
對於四王八公子弟,這些年有一二奸惡之人惡意揣測,說他因戾太子故,一味重用文官,有意打壓四王八公,此論實則大錯特錯。
如今國家多事,正值用人之時,四王八公爲朝廷武勳,國家柱石,其身居高位,然而卻尸位素餐,不能爲君父分憂。
他縱是有意扶持,又待如何?
北靜王水溶,南安郡王嚴燁,王子騰……這些他哪一個沒有重用?
然榮寧二府,卻在富貴榮華中迷了眼,勾結倏埽瑩锫計D幼,到這是大漢勳貴該做的事嗎?
“將賈珩除籍?朕奪了賈珍的爵位,賈家就除籍以報,只顧親親相隱,眼裏只有宗族利益,置國家法度於何在?”崇平帝放下手中的信紙,面色淡漠,冷聲說道。
顯然是對賈家之人對賈珩不顧宗族報官的指責,予以的批駁。
戴權聞言,將頭垂下同時,心頭一凜,他方纔只是爲了讓聖上分散一下爲邊事愁眉不展的思緒,可看着聖上,怎麼似有愈發盛怒之勢。
崇平帝沉吟了下,道:“這個賈珩,你讓內緝事廠查一查。”
若是得用……再作計較。
等下說不得賈家的人,就要進宮求見重華宮,驚擾太后。
賈家的爵位,想除去並非易事。
其實,勾結倏埽瑩锫計D幼,這樣的罪行,想要除爵,說服力是不足的。
天下之人,不會說賈珍勾結倏埽害未遂,只會以爲是天子刻薄寡恩,畢竟人家祖宗跟着陳漢太祖、太宗出生入死,才掙下這份與國同休的爵祿,單憑一個勾結倏埽害宗親,甚至還未遂於惡,就被官府拿下。
如果將爵位收走,也太慘了一些。
這就是人心的微妙變化。
戴權拱手稱諾,輕笑說道:“聖上,如今天色已至午時,是否着人傳膳?”
崇平帝聞言,面色頓了下,方纔沉浸於政務還不覺,這一下閒下來,還真有一些腹中飢渴,淡淡道:“傳膳。”
第82章 明豔不可方物
寧榮街,柳條衚衕
宅院之中,一片寂然,自賈珩帶着寶劍,跟着鴛鴦走後,秦可卿就倚東廂房門而望。
這位賈珩剛剛過門的新婚妻子,此刻黛眉微蹙,眸中滿是憂色,一張國色天香,一如海棠花蕊豔冶、嬌媚的臉蛋兒,白紙如曦,藏於裙袖中的纖纖玉手攥緊着。
秦可卿想起方纔提劍而走的賈珩,心頭不由愈發擔憂。
一旁的丫鬟寶珠低聲說道:“奶奶,姑爺這都去了有一兩個時辰了,怎麼還沒回來,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胡說,公子他能出什麼事。”不等秦可卿出言,晴雯放下手裏的針線,揚起一張稚麗、嫵媚的瓜子臉,杏眸帶煞,叱道。
上次,公子打了東府的珍大爺,被老太太喚至榮慶堂問話,最終沒什麼不說,她還被老太太打發到公子跟前伺候,這一次,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兒。
老太太一向最是明事理不過。
奶奶帶過來的這兩個丫鬟,聽蔡嬸說,上次就爲公子的婚事,挑撥了不少是非,現在又在底下胡說,讓奶奶擔驚受怕。
晴雯念及此處,柳葉細眉下的杏眸,瞪了寶珠一眼。
被晴雯一嗆,寶珠臉色一滯,繼而柳葉眉豎起,看着晴雯,就待開口。
“寶珠。”秦可卿顰了顰秀美的黛眉,看了一眼寶珠,晶瑩玉容現出堅定,柔聲說道:“晴雯說得不錯,郎君他不會有事的。”
想起夫君臨走之時,神情從容的樣子,臉上並無一絲慌亂,還寬慰自己呢,想來應是胸有成竹的吧。
雖只過門不到一天,但秦可卿對賈珩性情已有一個初步的瞭解,知道自家這個夫君,性格剛強,不是好欺之人。
寶珠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向晴雯翻了個白眼,她雖只過來一天,但也覺得姑爺身邊這個叫晴雯的,不是好相與的,不就是顏色好一些?入門早了幾天?在她面前,就拿着主子的款兒,訓斥於她。
等她將來……
小姑娘正是十幾歲的年紀,原就是誰也不服誰的年齡段。
寶珠、瑞珠對秦可卿的忠心,自不必言,在《紅樓夢》原著中以死殉節,雖有畏懼賈珍之故,但也足見心性至烈,但對秦可卿忠心,眼裏卻未必容得下旁人。
秦可卿眺望着門扉,柔聲道:“時間也不早了,也到午飯的時候了,郎君一會兒就該回來了。”
自家夫君是被叫過去問罪的,想來西府的老太太自是不會留飯,中午到飯點兒,不管好歹,自家夫君肯定是要回來的。
秦可卿如是想道。
晴雯看了一眼秦可卿,垂下螓首,拿起針線刺着一個荷包,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這本來是她打算過兩天給公子,上次見公子平時用來盛放銀錢的荷包都陳舊了。
就在主僕幾人心思各異之時,忽聽得大門處傳來“吱呀”之聲。
不多時,一個身形頎長,面容朗逸的青衫少年,神情沉靜,邁步至庭院。
“夫君……”秦可卿晶瑩如雪的玉容上,流溢着歡喜,快行幾步,衝賈珩走來。
“公子,”晴雯低聲喚了下。
賈珩衝一道道關切的目光,輕笑點了點頭,道:“都喫過午飯了吧,說話的功夫,都晌午了。”
說着,取下腰間寶劍,遞給上前的丫鬟碧兒。
秦可卿柔媚、明豔的玉容上,滿是關切之色,纖聲道:“西府那邊兒,沒難爲夫君吧?”
賈珩輕輕一笑,挽起自家妻子的玉手,一邊向屋裏走,一邊說道:“老太太還好,榮府裏的大老爺等人,是非不分,咄咄逼人,說過幾天,要召族老議事,除我族籍,然後天子降下旨意,已經先除了賈珍的爵位。”
對自家夫人,既是問起,倒沒有什麼可隱瞞的,而且這並非朝堂之事,只是族務,如果是朝堂之事,宦海沉浮,驚濤駭浪,他就不好告訴秦可卿,讓其爲之提心吊膽。
二人說話之間,就已進入廂房,坐在小几之畔,丫鬟寶珠和瑞珠奉上香茗。
秦可卿秀眉顰了顰,容色微變,丹脣輕啓,憂切道:“除族籍,會不會影響到夫君名聲?”
賈珩凝眸,看着對面一下子就問到關鍵的麗人,心頭也不由生出幾分感慨,誰說秦可卿只爲絕世妖嬈,只懂以色侍人,只會喊叔叔……
《紅樓夢》原著中,曾經這樣描述秦可卿,死後託夢給鳳姐,讓其爲賈家將來未雨綢繆。
當然,這種死後顯靈,託夢於人,多少有些荒誕不經,但也能說明原著作者對秦可卿性情的一些認知和把握。
再加上,鳳姐都稱秦可卿爽利,賈母也對秦可卿稱讚不已,說是第一個得她鐘意的孫媳婦。
由此可見,世人或許……看錯了可卿。
“夫君爲何這般看着奴家。”被賈珩湛然有神的目光盯得多少有些羞澀,秦可卿彎彎眼睫微垂,羞不自抑。
哪怕是昨夜已有夫妻之實,但畢竟是年歲二八的閨閣小姐,少女的天真爛漫,嬌憨明媚的心性,並非一下子就轉變爲花信少婦的潑辣凌厲,被少年“個兒郎目光灼灼似佟钡囟⒆牛夹淖允欠浩鹦咭狻�
賈珩輕輕笑了笑,說道:“可卿蘭心蕙質,秀外慧中,方纔所言,卻是說到了關要。”
秦可卿玉容緋紅,芳心輕輕一顫,終究是初綻風華的絕世妖嬈,酥媚、柔軟的聲音也帶了幾分嬌嗔之意,輕笑道:“夫君這夸人的話……當日上門提親時都說過了呢。”
瑞珠笑道:“姑爺這樣大的才學,夸人的話,也該每天都不重樣纔是。”
賈珩也是自失一笑,說道:“那容我好好想想。”
秦可卿掩嘴輕笑,心頭羞意稍去,柳葉細眉下,望着少年的一雙秋水明眸,盈盈波動。
原本她以爲她的夫君性情剛強,不苟言笑,不想也是能說笑的。
果然,外間的傳言,不可信呢。
正是新婚燕爾,如膠似漆之時,秦可卿眸光熠熠地盯着賈珩。
賈珩迎着麗人的關切目光,解釋說道:“聖旨一下,除籍的名聲影響,就能降到最低,讀書科舉也好,從軍爲將也罷,都不會有人在拿這兒說事了。”
秦可卿玉容微動,輕聲說道:“夫君,此後要脫離賈族,獨門立戶了嗎?”
賈珩道:“賈家自榮寧二公起,到我這裏,其實已經是第四代,若是旁的他姓宗族,其實早就分門立戶了,但兩位國公畢竟餘蔭後人,許多族人也願意借其榮光,如賈琛,賈瓊等人,多在府中做事,領着一份俸銀,這些旁出同族兄弟,他們的親眷,每年年末也能從兩府裏分得一些年貨。”
榮寧二公,榮國公賈源,寧國公賈演,二人是兄弟。
而賈珩是寧國公三世旁支孫,與榮府玉字輩恰好出五服之末。
至於賈珩,先前的賈珩前身也想借賈蓉之力在寧國府裏做事,而賈珩之母,卻想讓他讀書進學,對於族中逢年過節的年貨,也多是婉拒。
因此,才被鳳姐當着李紈面,說董氏是個心氣高的。
“以夫君的能爲,出來獨門立戶,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兒。”秦可卿明眸煥彩地看着自家府丈夫。
賈珩點了點頭,道:“若是其他大族,早就各自分門立戶了,我也不算標新立異,只是雖不沾賈傢什麼光,但被族中除籍,心頭也有幾分不快意。”
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他只是不喜歡爲情緒掌控,但並不代表對賈族上下的除籍一事釋懷。
哪怕心裏並不想和賈族有太多牽連,但這是被人排擠出來,心頭終究還是藏着一股烈烈之氣的。
秦可卿聞言,就是忍俊不禁,芙蓉玉面,倏然現出明媚笑靨,當真有美人會心一笑,恰如晴雪方霽,明豔不可方物之感,明光動人,一室生輝,美得驚心動魄。
第83章 賈府奔走
秦可卿看着笑而不語的少年,芳心之中泛起一股羞喜。
她比自家夫君還要大一二歲,但從婚前婚後的接觸來看,自家夫君老成持重,喜怒不形於色,言談舉止,待人接物,完全不像個少年郎。
說來,她甚至覺得自家夫君,臉上似乎永遠不會有生氣、憤怒的負面情緒,這種氣度雖然讓人心折,但也覺得和自己,恍若有着一層看不見的隔閡。
賈珩目光溫煦看着垂眸思索的麗人,不得不說,自家這個妻子,雍容華美如一株盛開的牡丹,初爲人婦之後,一顰一笑,豔冶、動人的風情已初現端倪。
忽然也有些賈珍爲何如失心瘋了一樣,竟然勾結倏埽惨獡锫涌汕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