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邢夫人冷笑一聲,“何止是不放在眼裏,黃口小兒,好作大言,我賈家容不下這樣沒大沒小的混賬!”賈赦冷哼一聲,見那少年神情“黯然”,心頭恨意稍解,道:“族中沒有你容身之地,你所居的柳條兒衚衕的宅院以及田地,按理說也是族產,待族籍一去,族老會重查宅邸、田地來源,若是族產,你必須交出!”
這就是要趕盡殺絕了。
賈赦說完,就是冷冷看向賈珩,嘴角浮現一抹冷笑。
他聽說賈珩剛剛娶親,若是收走其全部田產,等着帶新婚妻子流落街頭,喝西北風去吧!
賈赦心頭恨恨想道。
賈政皺了皺眉,長嘆道:“系出同族,相煎何急啊……”
顯然政老爹對賈赦的作派不太認同,這傳揚出去,是要說他賈族苛虐旁親的。
賈珩面色淡漠,冷笑道:“這就不勞族中費心,田宅之契,是先母辛勤攢下,不沾族中”
什麼族產,田宅之契,書就的都是他母親的名字,當然賈赦說不得會使出強取豪奪的手段。
沒有同族之人這層皮護着,在賈赦眼中,他比之後的石呆子,也強不到哪裏去,都是砧板上的魚肉,隨他賈赦宰割。
“只是除某族籍,我也有話說,珩爲寧國之後,兩房之長,因不見容於宗族宵小如珍赦之流,現出族立戶,自守一方,榮寧二國公英靈在此,神而明之,殷殷可鑑!”
賈珩朗聲說完,朝着賈母所立的上首中堂,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榮禧堂中,一片寂寂之聲,如李紈看着那青衫少年,秀雅、端麗臉蛋兒上,有着幾許黯然,這樣的少年郎,卻不見容於宗族,目中漸漸現出一抹憐憫。
鳳姐柳梢眉下的丹鳳眼中,閃過一絲譏諷,暗道,說這麼多有什麼用?和大老爺互嗆,又在榮禧堂中發瘋撒野,現在好了,老太太也不幫你了,眼下被除了族籍,看你怎麼在外面立足!
賈政長吁短嘆,想要說些什麼,但覺得左右爲難,一面是宗族,一面是是非,只是嘆了一口氣。
王夫人則是厭惡地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
尤氏抬起一張明媚的玉容,神色幽幽地看着轉身而走的少年,心底輕輕嘆了一口氣。
此事說來,終究是她丈夫……
珠簾之後,探春藏於袖中的手,緊緊捏着手帕,英秀的眉眼之間,浮現一層疑惑,她方纔一直留意着那“珩大爺”,見其神色自若,似對“除籍”一事,並沒有多少沮喪之色。
難道他一點都害怕嗎?
“自立一方門戶……”忽地,探春白裏透紅的玉容微頓,芳心震顫了下,暗道,莫非這正中他的下懷?
也是了,若是有志氣、能爲的,出去自立,反而不受宗族束縛。
可只是想要出去,哪有那般容易,被除了族籍,勢必於名聲有累,科舉入仕,也不便宜,容易受人攻訐。
黛玉罥煙眉微微蹙起,看向一旁的寶玉,只見寶玉抿脣不語,目光失神,也不知在想什麼。
“小兒狂妄……”賈赦憤憤說着。
而在這時,賈珩方走至門檻處,廊檐之下,林之孝面色驚懼,驚聲說道:“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宮裏的天使駕到,讓去接旨……”
榮禧堂中,本來心思各異的腥耍褪潜换5囊徽嫔孔儯恢歉J堑湣�
賈珩這邊面色默然,按劍出了榮禧堂,聽到身後林之孝之語,心頭也有些感慨,崇平帝動作之迅。
“有這封聖旨在,我除籍的影響,將會消弭一空,縱是科舉,旁人也不會拿此節說事,天子親定之案,賈府非要顛倒黑白,打壓旁親,人心自有公論。”
怎麼說呢,賈族族人這個身份,對他用處不大,反而代表着無盡的麻煩。
如果賈府要一直施恩於他,他反而有些爲難,從此個人命呔秃妥谧迮d衰徹底綁定在一起,他將來就要給賈府當保姆,而賈府要在他身上吸血。
當然,他或許可以主導賈府,弄死珍赦?但他是一個旁親,這樣做,難保有人不說他以旁支奪嫡族基業,需要耗費的心力頗多。
清清白白,自立一方門戶,封侯拜相,沒有人拖後腿,對他而言,甚至還容易一些。
“希望崇平帝之聖旨,不要再引起一些新的波折。”賈珩神情默然,思忖道。
第80章 賈珩:……望你好自爲之!
榮禧堂原就是榮府正堂,《紅樓夢》原著中,就借林黛玉之視角,言榮禧堂是賈府議正事所在。
故而,崇平帝派來的傳旨天使,並沒有奔寧府傳旨,而是來到榮國府。
當然此刻去寧府,也是找不到人接旨的。
賈珩剛出榮禧堂,立身廊檐之下,聽着林之孝一臉慌張地向裏面稟告,面色默然,思忖着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崇平帝的聖旨,這麼快,除了嚴厲斥責賈家,降罪賈珍,幾乎不作他想,這會不會動搖賈母的除籍心思,其實很難說,取決於崇平帝的旨意,以及賈府對崇平帝旨意的反應……還是,需要做兩手準備。”
念及此處,賈珩覺得此後,還是儘量要多蒐集一下崇平帝的信息。
他現在所炙悖鋵嵶畲蟮牟淮_定因素,就是天子。
不說天心難測,就是他對天子的瞭解,都缺乏一個立體層次的瞭解。
雖是藉助京兆尹許廬,初步撬動了天子,但那是借力打力,順水推舟,天子其人性情如何,手腕權術如何,他都沒有直觀接觸,很難去猜測。
而這時,榮禧堂中,隨着天使駕到,賈母、賈赦、賈政都是面面相覷,吩咐人準備香案接旨。
說來,賈府也是接過旨的,對於接旨的流程,倒也不需內監提前過來教導。
不多時,就有一羣着謇C袍服,頭戴黑冠的內監,過了賈府儀門,黑壓壓一片進入庭院,爲首之人,逡氯A服,頭戴宦者之冠,前呼後擁,目光淡漠,身後內監打着龍鳳之纛,扈從左右。
賈珩此刻,躲至廊檐之下,想要走,卻有些來不及了,就是皺了皺眉。
“賈府腥私又肌!睜懯字鹿伲谴竺鲗m的一個太監,年歲三十許,麪皮白淨,雙眸細長,頜下無須,臉上冷冰冰,沒有一絲笑意,手中高高舉着抹金軸,瑞鶴雲紋繡絹的聖旨,扯着尖銳、陰柔的嗓子,喊道。
“臣賈政、賈赦……接旨。”賈赦、賈政、賈璉、賈蓉等一干賈府男丁,都是齊齊躬身。
“臣婦賈史氏、賈王氏……接旨。”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也是應道。
賈母在李紈、鳳姐的攙扶下,顫顫巍巍上前,就有僕人準備好蒲團,在賈母以及女眷膝下。
那太監瞥了一眼,倒也沒說什麼。
這時,香案也已緊急擺放好,賈府腥硕际窍鹿颍犅}訓。
那太監一展絹帛,垂眸,陰柔尖銳的聲音在庭院中響起,“奉天承呋实郏圃唬骸Z珍身爲朝廷三品威烈將軍,寧國之長,武勳之後,本應爲君分憂,軫蕩倏埽凶孢z志,友愛親族,然珍心如虎狼,向無忠君之心,匱孝悌之義,陰結倏埽害族親,於京畿之地逞兇爲惡,連姦凶擄掠婦幼……依律,褫奪其威烈將軍之爵,着京兆衙司推鞠,詳定其罪,賈族闔族當警珍之惡行,以儆效尤,戒之慎之,欽此。”
聖旨唸完,榮禧堂前的庭院中,已是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賈赦、賈政二人面如土色,將頭垂下,賈璉臉色蒼白,桃花眼眸爲震驚之色寸寸覆蓋。
而鬢髮如銀的賈母,蒼老面容之上一片黯然,嘴脣微微顫抖着,只覺眼前發黑,喘不過氣來,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祖宗傳下來的爵位,丟了!”不僅是賈母,如賈赦也是反應過來,心頭生出一股難以言語的驚懼,寧國爵位,丟了?
鳳姐原本嘴角的冷笑,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凌厲、明媚的丹鳳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不,她一定是在做夢……
李紈此刻聽着聖旨所言,容色淡漠,不知爲何,她隱隱有一種熟悉感,聖旨上的話,方纔……那賈珩也說過!
雖表述不同,但意思大差不差。
尤氏黛眉緊蹙,容色蒼白,微微抿着脣,柳葉秀眉之下的眸子,湧上一股酸澀之意,眼圈都有些泛紅。
她的丈夫……爵位丟了?
賈蓉倒是半晌沒反應過來,方纔一通駢四驪六,聽得他腦袋發矇,多少有些沒聽懂,不是,誰能告訴他,什麼叫褫奪?
爲什麼聽着不像好詞?
詳定其罪,他倒是聽懂了,可爵位……到底怎麼回事兒?
太監將聖旨一合,陰柔的聲音響起,目光淡漠地看着賈府腥耍f道:“賈家之人,還不謝主隆恩?”
所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聖上降旨,施以雷霆,仍是要山呼萬歲,謝主隆恩的。
否則,就是心懷怨望。
賈赦、賈政叩首而拜,接過聖旨。
賈赦上前,面帶憂色,拱手道:“公公,聖上那邊?”
內監搖了搖頭,說道:“天威難測,雜家也不知。”
賈赦心頭焦慮,低聲道:“公公,還請借一步說話,喝口茶再走。”
內監明顯遲疑了下,這時,賈赦就背對着腥耍瑥男浠中抽出一張銀票。
那內監眼前一亮,但皺眉想了想,覺得這錢或許不太好拿,他第一次領了戴公公派下的差事,出來傳旨,若是拿了。
“不好叨擾貴府,雜家還要回去覆命。”太監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望着太監遠去背影,賈赦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賈母這邊已經在李紈和鳳姐的攙扶下起身,老淚縱橫,哀嘆道:“珍哥兒,把祖宗的爵位弄丟了,丟了……”
祖宗的爵位丟了,她縱是百年之後,還有何臉面去見賈府先人?只能以發覆面。
賈赦臉色鐵青,心緒一時間煩躁不已。
賈政則是面帶愁容,長吁短嘆道:“方纔聖上所言,幾與賈珩所言無二,珍侄兒觸犯了律法,國法綱紀在上,天子不容他啊。”
賈赦聞言,面色倏變,轉頭去尋賈珩,就見青衫少年站在廊檐之下,目光清冷地盯着自己。
賈赦伸手指向賈珩,只覺胸膛一股怒火熊熊燃燒,怒道:“好僮樱 �
一時間,隨着賈赦的怒罵,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青衫少年。
邢夫人、王夫人容色冰冷,目光厭惡。
攙扶着賈母的李紈,也是面色複雜地看着那少年,心頭一時也說不出什麼情緒。
想起那日初見這少年,書房中的對聯,那字銳利如刀,鋒芒逼人,當真是字如其人。
鳳姐柳葉眉之下的目光,雖然冰冷,但眸光深處,已然泛起一絲不易覺察的驚懼。
“事到如今,如果還以爲是我致賈珍下獄論罪,那就大錯特錯!以賈珍之惡,這一天不過是提前而已,若真到此獠犯下滔天之罪,連累宗族,纔是悔之晚矣。”迎上腥四抗猓Z珩按了按腰間寶劍,淡淡說着,冷冷看向賈赦,沉聲道:“以儆效尤,戒之慎之,聖上之言,言猶在耳,望你好自爲之!”
第81章 崇平帝的心思(求首訂!)
賈珩說完,也不再理賈赦等一干賈家人,舉步出了賈府。
賈赦看着那道“揚長而去”的背影,臉色陰沉似水,胸口隱有一股怒火熊熊燃燒,怒罵道:“無法無天的混帳東西!”
此刻,無論是賈母還是鳳姐,卻無附和之聲,只是面帶愁容,長吁短嘆。
哪怕是鳳姐,臉上都不見冷色,心頭沉甸甸。
寧榮二府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東府裏爵位被奪去,賈府聲勢勢必大落。
“賈珩……”
鳳姐丹鳳眼中凌厲之芒閃爍,心頭不由浮現那少年方纔的冷峻面容,只覺一股說不出來的心緒蘊生。
而榮禧堂中,屏風之後,寶玉和黛玉,探春,迎春、惜春等人,也是面面相覷。
縱然不諳世事如寶玉,也覺得出了大事,尤其見賈母捶胸頓足,悲慼難當,心頭蒙上一層陰霾。
探春玉容微頓,英秀眉眼之間閃過一絲思索,輕聲道:“方纔聖旨所言,是褫奪爵位?那珍大哥的爵位沒了,還是說東府裏的爵位沒了?”
卻是敏銳察覺到聖旨中的語焉不詳,模棱兩可之處。
黛玉眷煙眉擰了擰,白膩的臉頰上也不見輕快笑意,手持團扇,輕聲道:“這個……恐怕要問皇帝老子了吧。”
這邊廂,賈璉猶豫了下,開口道:“大老爺,二老爺,現在宮裏到底是什麼意思?還有珍大哥的爵位,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還需要打聽打聽纔是。”
一旁的賈蓉聞聽“爵位”二字,不僅將目光投來。
賈母也反應過來,急聲說道:“東府裏的爵位絕不能丟,老身這就進宮,求見太后,鴛鴦快準備誥命大妝。”
賈母作爲朝廷誥命,自然可以請求進宮求見皇后或者皇太后,早年代善公尚在之時,賈母更是時常入宮與當時的皇后話家常。
雖因十幾年的一樁天家之變,賈府和宮裏的關係生分了一些,但如今賈母入宮,還是能說上一些話的。
賈赦臉色鐵青,心急如火,說道:“我這就去北靜王府,託人打聽打聽,珍侄兒這事是怎麼回事兒。”
在四王八公內部,雖稱同氣連枝,但實際也有親疏遠近,在榮國府的一杏H朋故舊當中,與賈府走的相對較近的,還是北靜王水溶。
從後來《紅樓夢》原著中的秦可卿的葬禮上,就可以看出,北靜王水溶親往路祭,足見兩家情誼甚篤。
而其他幾家,可都是託了子侄輩來弔唁。
賈赦第一時間自是想到了北靜王。
賈政愁容滿面,也是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卻不知去尋何人,抬眸看了一眼王夫人,心頭一動,凝眉問道:“寶玉她舅舅,這會子還沒出京的吧?”
賈政此言一出,賈母、賈赦、邢夫人都是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王夫人。
王子騰剛剛被當今天子升了九省都統制,出外查邊,這是要大用的徵兆,若託其從中求情,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