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悦南兮
賈璉苦着臉,起身,喚道:“珩兄弟……”
賈珩看了一眼賈璉,而後毫不退讓地看向面色猙獰,目光幾欲噴火的賈赦,沉喝道:“我爲大漢子民,既不觸犯國法律條,何人敢拿我?反而是賈珍,身爲朝廷三品威烈將軍,食君之祿,罔顧君恩,此獠不思報效朝廷,反而狼子野心,勾結倏埽毒⿴熖熳幽_下,持兇橫行不法,上辜負天子信任,下玷辱祖宗清譽,國法綱紀,豈能容此無君無父之徒!”
此刻少年的話語,如錚錚劍鳴,在榮禧堂上擲地有聲,丫鬟、僕人都是低下了頭,覺得天都要塌了的感覺,那是世界觀崩塌的感覺。
李紈本來在勸慰賈母,也是怔在原地,眸光呆滯地看着那正氣凜然的少年。
尤氏玉容蒼白,檀口微張,藏在衣袖中的纖纖素手已現冰涼,她的丈夫,在這少年口中,已然成了無君無父之徒。
王熙鳳正要開口,卻聽上首賈母拍了拍茶盅,道:“夠了!”
這時,鴛鴦連忙上前,撫着賈母的後背,秀眉之下,略有“乞求”地看着賈珩。
賈珩衝賈母拱了拱手,道:“老太太。”
他可以怒懟賈赦,邢夫人,那是因爲他是寧國之人,隔着不知幾輩兒,無非是撕破臉,大家一拍兩散,他從此不再受宗族庇佑,況且他本身也不求宗族什麼。
但賈母不行,賈母不說是賈府輩分最高之人,就說一大把年紀的老太太,他都不好太硬頂。
而且,賈母這位老太太,倒也談不上壞,一個上了年歲的老太太,兒孫不賢,她又不是女強人,又能做什麼?
賈母臉色淡漠,看向賈珩,說道:“賈珩,前日我已說過,你和珍哥兒不許再記仇,爲何還要舉告到官府?”
鳳姐在一旁冷笑說道:“老祖宗爲了化解你和珍大哥兒的仇怨,還將府裏一個顏色好的丫鬟給你,你怎麼回報老祖宗的?”
賈珩道:“老太太明斷是非,珩自是感佩,但賈珍勾結倏埽胍ξ遥y道我就要坐以待斃不成?”
賈母只覺眼前發暈,勾結倏埽唇Y倏埽涓鐑涸觞N能這般糊塗?
鳳姐道:“你報到府裏來,自有老太太做主,爲何要報官?”
賈赦冷哼一聲,道:“忘恩負之輩,心中根本就沒有宗族!”
賈政也是嘆了一口氣。
賈母看着賈珩,神色也冷了幾分,道:“有什麼事,不能在族中了結,非要鬧到官府?”
賈珩道:“族中若有了結之法,豈會容賈珍猖狂至此?不報官,難道賈府百年公侯之家,要包庇賈珍這等勾結倏苤耍俊�
賈赦躬身一禮,說道:“母親,此人狂悖無禮,心無宗族,當從族中清除族籍,讓其自生自滅!”
卻是在方纔想出,如果這賈珩沒有了賈族身份,他在神京名聲惡臭,人喊人打,想要讀書科舉也好,從軍爲將也罷,都將會受限,那時有的是辦法炮製於他!
邢夫人嘴脣翕動,正要開口附和。
賈珩忽地沉喝道:“此地是榮禧堂,先榮國公的英靈看着你們!”
賈赦、邢夫人:“???”
賈政、王夫人:“……”
賈母臉色一變,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第78章 政老爹……然之。
榮禧堂中——
隨着賈珩此言一出,整個榮禧堂,不管是賈赦、賈政、賈璉以及賈蓉這等爺們兒,就連鳳姐、李紈都是心頭一突。
隱隱生出一股不妙之感。
雖然不知接下來的那少年,接下來會說什麼,但都有一股強烈的直覺,不能讓他開口!
絕不能!
賈珩此刻神色睥睨,只覺胸膛一股烈火熊熊燃燒。
他倒是不在乎這個所謂的賈族族籍,抄家的時候,他還害怕連累於他呢!
但他的名聲不能在此而壞!
否則,縱然是洗刷名聲,還要費他一番心力。
但今日之後,哪怕被賈族除籍,他也不怨什麼,若他建功立業,是非曲直,到底是賈族打壓庶支,還是庶支爲了先祖榮耀,恥與嫡族爲伍,人心自有公論!
讓時間稍稍倒退一些,卻說賈珩在入府之前,寶玉、黛玉二人,至探春處做客,今日是探春做了東道,邀請迎春、寶、黛、惜春鑑賞書法,卻是探春從王夫人那裏借來了一副趙孟畹淖之嫛�
至於這趙孟畹淖痔�是王子騰昇任九省都統制後,一些攀附的武將搜尋來進獻來的。
王子騰上次在王夫人過生時,就着人送來作爲賀禮。
先前,探春在王夫人屋裏請安時,爲字畫所迷,王夫人就讓探春拿過去賞鑑。
寶玉一襲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頭戴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着二龍戲珠金抹額,頭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絛,繫着一塊兒美玉,端是風度翩翩的佳公子,接過探春貼身大丫鬟侍書的一杯香茗,笑道:“趙子昂之字,書風遒媚、秀逸,筆法圓熟,結構端莊,三妹妹先前就是臨得他的字吧?”
探春一襲絳紅羅紗石榴裙,頭戴翠玉髮簪,額前梳着空氣劉海兒,眉眼間藏着英秀之氣,此女俊眼修眉,若不笑時,頗有幾分冷清幽豔意韻,聞言,眸光略有幾分驚喜,輕笑道:“二哥哥,你臨得也是松雪道人的字?”
一旁的黛玉着百合色繡紅楓葉羅裙,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嬌弱、白膩的臉蛋兒上,兩彎似蹙非蹙粺熋贾拢酪患羟锼挠樱杏袦I光點點,聞言,手拿團扇,掩口笑道:“你二哥哥,什麼書都看一些,這些不定是從哪裏瞧來的,他呀,哪裏臨過趙子昂的字。”
被黛玉取笑,寶玉也笑了笑,道:“這是後人所評述,我並未臨過趙子昂的字。”
自中秋節至,寶玉被賈母解了“上學”之厄,這幾日,姊妹之間,又是聯詩做對,又是猜字謎,寶玉是頗稱其意。
就在這時,茗煙在外間道:“寶二爺,榮禧堂那邊,那位珩大爺來了呢。”
“珩大爺?”探春放下手裏的毛筆,詫異地看向寶玉。
一旁的惜春也是抽離沉浸於松鶴、寶塔圖畫中的目光,看向探春。
寶玉搖了搖頭,說道:“今兒早上聽老祖宗屋裏的鴛鴦說,大老爺、二老爺都到榮禧堂,要詢問柳條兒衚衕裏的那位珩大爺,說是東府裏的珍大哥,想要搶他的新婚妻子,被他給送官了。”
顯然,以寶玉的見識,並不知道這其中的嚴重性。
惜春凝了凝眉,道:“報官了?怎麼會報官呢?”
縱然對東府裏的那位同父異母的兄長沒有太多感情,但惜春驟聞此“噩耗”,也有幾分戚然與好奇。
探春杏眸之中,隱見一絲疑惑,秀美的臉蛋兒上微微一變,道:“上次不是老太太說不得再鬧了嗎?怎麼現在好鬧的官府裏了?”
寶玉道:“具體我也不知,我等下過去看看。”
榮禧堂是賈府爺們兒的議事所在,政老爺就在榮禧堂中,寶玉一開始存了瞧瞧怎麼回事兒的念頭,但也不敢直入榮禧堂。
探春英秀、妍麗的眉眼間現出一絲思索,輕聲道:“二哥哥,我們去看看。”
上次,榮慶堂,那位后街的“珩大爺”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竟是和兩府裏的璉二哥以及寶二哥,舉止言行都迥然不同。
黛玉放下團扇,盈盈秋水明眸中也閃過一絲意動,分明也是想起那位“身世孤苦”的珩大爺,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寶玉,輕聲道:“別讓舅老爺知道纔好了。”
“藏在珠簾後,不妨事。”探春清聲說道。
本來幾個閨閣小兒女原本就沒什麼事,再加上賈珍被送入官府,此事聽起來似乎挺嚴重,也想弄清原委。
一襲粉紅色石榴裙,身量微豐,膚色白膩,氣質溫柔靜默的迎春,正在和丫鬟司棋在一方棋坪上擺攏着棋子,見幾人慾走,就問道:“你們去哪兒?”
不等探春回答,一旁的司棋,就是開口說道:“姑娘,三姑娘和林姑娘她們打算去榮禧堂看看,聽說是東府裏的珍大爺出事兒了。”
迎春詫異道:“珍大哥?我也去看看。”
一時間,寶、黛、迎、探、惜諸姊妹,都向着榮禧堂而來。
等幾人到來之時,屏氣斂息,藏身在珠簾之後,恰好聽到榮禧堂中一聲清朗、激越的聲音。
“此地是榮禧堂,先榮國公的英靈看着你們!”
此言如石破天驚,宛若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掀起驚濤駭浪。
探春嬌軀微顫,俏麗的臉蛋兒上現出呆滯之色,一雙明媚、英氣的大眼睛,盯着那個昂然而立,睥睨四顧的青衫少年。
“思先榮國公半生戎馬,追隨大漢太祖、太宗,驅逐異族,再造華夏,其戰功之煊赫,永垂青史,其英靈之光耀,煦照後人,可賈家先祖篳路藍縷,沐風櫛雨,方有此繁盛家業,憶昔肇業之難,步步唯艱,至今思來,仍讓後輩景仰追思。”
“然先有賈珍這等不孝子孫,值此國家多事,內憂外患之時,食君之祿,不思報效君父,承祖餘蔭,不能光大門楣,反而梟鏡爲禍,勾結倏埽兜坳I之下,逞兇兵爲惡,趾ψ逵H!如此無君無父之人,珩將之繩縛於官,明正綱紀,何錯之有?!”
“可榮國之長房爲我大漢一品將軍,仍出言袒護,是非不分,指鹿爲馬,於此榮禧堂中,先榮國英靈神而明之,宛在左右,見此不肖子孫,未嘗不涕淚於黃泉,蒙羞恥於九幽!”
“你……小兒胡言亂語,惡犬狂吠……”賈赦臉色蒼白,臉頰隱有潮紅泛起,只覺急怒攻心,眼前暈眩。
被一黃口小兒着祖宗英靈的名義,罵他給祖先蒙羞,啊,啊,他要殺了這黃口小兒!
來人,來人啊……
賈母更是身軀顫抖,臉色青紅交錯,只覺陣陣暈眩之感傳來,嘴脣翕動了下,想要說些什麼,但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
李紈和鴛鴦、鳳姐連忙伸手撫着後背。
賈璉已然是面如土色,如喪考妣,賈蓉臉色淡漠,他年歲還小,罵的不是他!
王夫人、邢夫人都是憤怒地看着那個少年。
唯有賈政長吁短嘆,面有羞慚之色,旁觀了事情經過的政老爹……然之。
而珠簾之後的探春,玉容之上,白膩臉頰閃爍不正常的潮紅,英氣、明媚的清眸中,異彩湧動,芳心都爲之戰慄。
而寶玉卻是眉頭緊皺,看着那青衫少年的目光,有着不喜,心頭隱隱有種自己也被罵到的感覺。
林黛玉罥煙眉下的秋水明眸,盈盈如水,忽地眨了眨,看着那按劍而立的少年,心頭浮起也不知什麼情緒。
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賈赦面容鐵青,因爲太過憤怒,聲音都帶着幾分顫抖,道:“母親,請除賈珩小兒族籍!”
第79章 人心自有公論
開你族籍,這不是一句笑談,而是這時代宗法社會下,宗族對個人懲罰最嚴厲的措施。尤其是賈族這樣的人家,賈家寧榮兩府,神京八房,系出寧榮二公,年底祭祖,都要共聚一堂,那時,沒有賈族身份的人,甚至不得參與祭祀,賈珩以後在外行走,不能以寧國中人自居。
嚴重一點兒,沒有祖宗的孤魂野鬼。
若是不明就裏之人,或會以爲賈珩品行惡劣,乖戾悖逆,方爲宗族不容。
他縱是參加科舉,揹負這樣的名聲,都要受到一些影響。
說白了,就是社會評價斷崖式下跌。
人是社會的人,三人成虎,锌阼p金。
這纔是賈珩方纔一番慷慨陳詞的真實原因。
他本就無法叫醒裝睡的榮國府之人。
但他可以表達自己的態度。
所以,他需要說服賈母和賈赦嗎?
不需要!
辯論永遠都是說服旁觀者,而不是說服對方辨手!
他必須要表達他自己的立場,縱然是除籍,也有造成一種你說你有理,我說我有理的局面。
不能是一邊倒的宗族以其人忤逆、狂悖,驅逐出族,這樣的評語流傳於坊間。
否則,這個時代,將就天地君親師,三綱五常,他賈珩被宗族詆譭一通,整得連祖宗都沒有,就成了無根浮萍之人。
事實上,賈府百年公侯之家,連冷子興這種周瑞家的姑爺都能和賈雨村言,“如今人口日多,事務日盛,主僕上下都是安富尊榮,呋I之嫷木篃o一個,那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
賈府的掌舵者,賈母不可能一點都意識不到的。
但卻不一定會認爲船會沉。
賈母對賈赦、賈璉,賈珍、賈蓉的不肖之舉,自然是知道的,但沒有意識到嚴重性,或許說會自我麻痹。
當然,賈府也不是什麼都沒做,早年送元春入宮,以圖外戚之貴,賈珠十四歲進學,試圖從科甲出仕,以及引賈雨村爲外援,都是賈家試圖在權勢上經營的道舉措。
但內功不修,爺們兒一個出來做事的都沒有。
註定是無一而成。
當然,賈家如何,他不會關注,賈赦免想要以宗族爲鐐銬,困厄於他,就打錯了算盤。
賈母此刻臉色難看,平穩了下呼吸,看着那昂然而立的少年,蒼老目光中也漸漸泛起冷漠。
這個少年,出於激憤也好,出於自保也罷,方纔借祖宗英靈說事,驚擾了祖宗安寧,鬧得賈族闔族不安,族中已經容不得他了。
“讓族老議事,詳議開革賈珩族籍一事。”賈母聲音虛弱說道,一旁的李紈連忙伸手撫着後背。
賈珩聞言,面色淡漠,沉聲道:“老太太,我是寧國後裔,向無過失,賈族爲何要除我族籍?”
他可以不以賈族之身份行事,對這種身份,本來也沒有多少留戀,但他不能被寧榮二府潑髒水!
賈母擺了擺手,面現疲態,說道:“你既心無宗族,那就放你出去,自立門戶去吧,兩府的人,反正你也不放在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