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40章

作者:林悦南兮

  賈珩默然了下,看着一旁的鴛鴦,道:“鴛鴦姐姐,此事恐怕不是說幾句軟乎話能了結的事,賈珍現在作到這步田地。”

  鴛鴦俏麗、雪膩的瓜子臉上,就是一滯,顯然也知道眼前少年所言是理。

  只是……

  看向賈珩,心底幽幽一嘆,道:“珩兄弟,老太太年紀大了,彆氣出個好歹來,老太太上次對珩兄弟也是……珩兄弟,我知你是個殺伐果斷,性情剛強的,人敬一尺,我敬一丈,想來也是恩怨分明纔是啊。”

  賈珩深深看了一眼鴛鴦,這位着翠羅藕荷色羅裙的少女,眉眼清麗,道:“我省得。”

  賈家醒诀咧校缯撊菝玻允菬o人能及晴雯顏色,但論起品格,這鴛鴦卻是當一句金鴛鴦之稱。

  鴛鴦被賈珩打量的不自在,甚至也有些羞惱,好在這時,榮國府已到了。

  二人一路無話,自榮國府西角門進了賈府。

  榮禧堂

  軒敞、雅緻的堂中,人頭攢動,一排兩列楠木椅子上,坐滿了賈府的老爺,賈政、賈赦,賈璉、賈蓉,以及鳳姐、尤氏、邢夫人等人。

  不同於上次在榮慶堂召見賈珩,與賈珍對質,這一次,因爲賈珍被賈珩舉告到衙門鬧得被下獄,可以說是賈家近十年來最大的一件事兒。

  賈母坐在高几之上,面容不見往日慈祥,李紈和鳳姐一左一右,出言寬慰着。

  說是寬慰,倒不如說是鳳姐在一旁上着眼藥,道:“老祖宗,可見那賈珩是個臉酸心硬的,老祖宗對他多好,將身邊調理的丫鬟都給了他,到了,人家呀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珍大哥多好的人,轉頭拿捕,告了官。”

  然後右首椅子上,一個雲鬢珠翠,年過四旬,眉眼間皺紋猶現的婦人,聞言,柳眉倒豎,說:“我怎麼聽鳳丫頭的意思,前日還鬧過一回?”

  鳳姐看了一眼自家婆婆,也不好不應,尤其是賈赦也將目光投過來,解釋道:“珍大哥,原本給蓉兒相中了工部營繕清吏司郎中秦家的千金,不想是個有婚約在身的,定了娃娃親,男方就是賈珩,珍大哥一時急切,就想使銀子給賈珩,買斷了這婚事兒,不料那賈珩不答應,就把珍大哥打了一通……,”

  賈赦聞言,臉上青氣鬱鬱,冷哼一聲,“砰”地一拍小几,震動得茶盅上下跳動,怒道:“好狗膽,我這幾日不在家,不想族中竟出了這起子沒大沒小的混賬事兒!怎麼不拿了那賈珩,打將一通……”

  賈赦這幾日,的確不在京都,他剛剛前往平安州回返,和平安州節度使發現了一條商道,可以賣一些棉布、白酒到草原,換一些皮子等貨物。

  值得一提的是,平安州就在山西境內,離九邊重鎮大同不遠。

  聞聽賈赦之言,賈政在一旁就有些不自在,儒雅面容上現出一抹愁容,喃喃道:“府裏這幾日,倒也沒有提及此事。”

  賈赦道:“二弟平日裏和一些清客相公談論經義文章,府裏縱有一些言語,不知也是有的。”

  王夫人抬眸看了一眼賈赦,手中轉動的佛珠頓了下,身後伺候的金釧,遞上一杯香茗,低聲道:“太太喝茶。”

  賈母瞪了一眼賈赦,看着一臉憤憤、乖戾之色的大兒子,只覺得一陣頭疼,說道:“這事是我讓人不得外傳,珍哥兒無禮在先,想要搶奪族人婚事,又在翠……那等煙花柳巷被族人打了,這種事兒還要傳得到處都是嗎?寶玉他老子不知,正好平白擾得心煩。”

  賈政重重嘆了一口氣,面有愁容。

  東府裏的珍侄兒,怎麼能搶人家的婚事?豈不聞君子有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也。

  而賈赦被劈頭蓋臉捱了賈母一通訓斥,也是氣得哼哼一聲,冷臉不語。

  “那傅試怎麼說?”賈母凝眉,問着賈政。

第76章 賈赦:果然是個腦後長反骨的!

  傅試是京兆衙門的通判,雖是六品官,但職卑權重,其本人又善於鑽營,在京兆衙門中消息靈通。

  先前,哪怕是京兆尹許廬已防備着傅試,但那是在鞠問賈珍之前,之後,也很難防止傅試不去通風報信。

  賈政面帶憂色道:“回稟母親,傅文良說,這次是京兆尹許德清親自主審的案子,現已拿了確鑿的證據,是東府裏的賴升招供的,說是珍侄兒聯絡了翠華山的倏埽瑵撊刖┏牵獡锫幼哔Z珩的新婚妻子,被人抓了個現行,然後才送到衙門。”

  一席話說出,滿堂寂靜。

  勾結倏埽瑩锫計D幼,這是魔怔了不成?

  尤氏在王夫人下首坐着,麗人着一襲水綠色羅裙,高挽的雲鬢之下,豔冶、嫵媚的臉蛋兒上蒼白憔悴,白紙如曦,比之在場之人,她知道的細情更多。

  賈蓉在賈璉下首坐着,臉色漠然,微微垂着眼瞼,心緒已然是起伏不定,他卻沒想到那位“珩叔兒”竟將他父親送到了京兆衙門,他本來還以爲“珩叔兒”那邊毫無動靜,好生擔心了一陣。

  “勾結倏埽瑩锫計D幼,這事可大可小,若是父親被處以徒流之刑……”想起偌大的東府裏,從此就他一個人。

  賈蓉面頰潮紅,呼吸莫名粗重幾分,但這種“大逆不道”的瘋狂想法在心底剛一浮起,就被賈蓉按下。

  一旁的賈璉察覺到動靜,以爲賈蓉憂切過度,伸手拍了拍賈蓉的肩頭,寬慰說道:“蓉哥兒,我和大老爺、二老爺想想辦法,你爹過幾天就能出來。”

  賈蓉心頭一震,面露“苦澀”,說道:“二叔,唉……”

  賈母這時,接過話頭兒,也道:“這……能不能將珍哥兒先救出來?”

  賈政嘆了一口氣,說道:“京兆衙門的許大人,歷任外省臬司官長,是京外調過來的,不好說話。”

  賈赦冷哼一聲,道:“這個許廬,在京中沒有什麼根基,等下就尋我家故舊,在都察院尋幾個言官,劾他刑法峻刻,胡亂拿人。”

  賈赦官居一品將軍,又常與北靜王水溶來往,雖平日最喜金石器玩,古董字畫,但對官場之事,並非懵然不知。

  當然以其眼光,自是看不出太複雜的政局。

  賈政嘆了一口氣,並沒有說什麼。

  而坐在賈母身旁的鳳姐,秀美、豔麗的瓜子臉上現出思索之色,道:“現在關要是那賈珩,他舉告的珍大哥,若是由其說錯舉了,京兆衙門也不好再過問罷。”

  所謂民不舉,官不究,當然賈珍勾結倏埽呀泧乐孛撾x了自訴案件的範疇,屬於官府糾劾的大案。

  王夫人也開口道:“鳳丫頭,說得不錯,若是那賈珩說不追究此事,京兆衙門也不好揪着不放。”

  邢夫人道:“弟妹,寶玉他舅老爺不是剛升了都統制,奉旨查邊,這還沒走吧,若是其去問那京兆尹要人,想來也能早些將珍哥兒救出來不是。”

  論起年齡來,邢夫人也就比賈珍大了幾歲,若是平時,都不好稱什麼珍哥兒,但賈珍此刻已經下獄,在場諸人都是憂切在心,也沒人注意到這茬兒。

  王夫人臉色微變,輕聲道:“文武職責不同,也不好過問。”

  賈赦瞥了一眼邢夫人,道:“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文官主審的案子,武將怎麼好插手?”

  哪怕是他,也只能尋故舊,找一些都察院的御史言官。

  “若是珍侄兒在五城兵馬司,這會兒人都出來了。”賈赦一拍几案,憤憤說道。

  五成兵馬使指揮同知,是景田侯之孫裘良,只要打個招呼,這會兒人都出來了,偏偏報官報到了京兆衙門。

  “這鴛鴦去喚賈珩,怎麼還沒回來?”賈母喃喃說道。

  着藕荷色刺繡蘭花羅裙,端嫺而坐一旁的李紈,輕聲道:“老太太,要不讓林之孝去看看。”

  賈母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就見廊檐之下傳來林之孝家的聲音,“‘老太太,太太,鴛鴦姑娘帶着賈珩來了。”

  賈珩此刻穿過儀門,進入庭院之中,望着前方軒昂壯麗的五間正房,抬眸看去,只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之上斗大的三個字:

  “榮禧堂”

  後有一行小字,榮國公賈源。

  “上次匆匆而過,並未仔細打量這座榮府正廳……”賈珩看着前方紫檀雕螭案上的三尺來高的青銅綠鼎,懸着待漏隨朝墨龍大畫,面色頓了下,心頭感慨:“斯如其佈置,榮國公賈源在時,賈家是何等鼎盛。”

  這時,鴛鴦在前方看了一眼賈珩,方纔被某人“打量”的冒犯羞惱稍去,道:“珩大爺,別讓老太太等急了。”

  賈珩按了按腰間寶間,一襲青衫,昂然而入。

  榮禧堂中——

  隨着賈珩和鴛鴦進入,廳堂中一雙雙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鴛鴦身後的青衫少年。

  那少年身形頎長,面容朗逸,只是劍眉之下,目光冷峻,微微抿着脣,一手搭着腰間寶劍,立於中庭,一股英武、鋒銳之氣撲面而來。

  如後世之人,看到這一幕,或會察覺這是一些秦漢電視劇中,秦漢士人的絕倫風采。

  陳漢因承前明,不管是精神面貌,還是文化神韻,士人多少有一股封建專制鼎盛時代下的奴顏婢膝,這是儒學經宋明之後,在思想上對讀書人的一種浸潤或者說是持續禁錮影響。

  秦漢之士,百家爭鳴,各種文化思潮欣欣向榮,士人縱橫諸國,談笑自若。

  那種你欺我劍不利,我劍也未嘗不利的尚武之風,生機勃勃,是截然不同於經宋明之後的陳漢王朝的。

  其實,縱是後世電視劇,都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風,前者樸拙,厚重,於黑紅二色中,簡約、雄渾,而後者,則是綢衫馬褂,縱得五彩繽紛,綺麗絢爛,但仍難掩一股垂垂腐朽之暮氣。

  精神面貌這種東西,更多是一種氣韻,是社會和時代,賦予個體的一種性格底色。

  而賈珩所處的那個時代,已再現強國偉邦的盛景,他出身軍旅,又喜讀史書,自然浸潤出一股迥然此世的性情,無聲無息流露而出。

  賈母看着對面眉眼峻刻的少年,嘆了一口氣,就是在這個旁親族人身上,讓她看到了先榮寧二公的影子,她上次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這少年,竟如此不顧宗族之誼,將珍哥兒舉告到京兆衙門。

  賈赦卻無什麼驚容,一拍几案,斥罵道:“果然是個腦後長反骨的!”

  上首的鳳姐,嘴角抽了抽,她心裏倒也有這看法,這位“珩大爺”,上次她看着就是個腦後長反骨,喂不熟的狼崽子,偏偏老太太給好臉色,連晴雯都打發過去伺候。

  現在好了,東府的珍大哥被送到衙門了。

  這人就是心如虎狼,不識抬舉。

  賈珩沒有看賈赦,對其惡言幾乎充耳不聞,而是衝上首的賈母拱手行了一禮,道:“賈珩見過老太太。”

第77章 賈珩:此地是榮禧堂,先榮國公的英靈看着你們!

  榮禧堂中——

  一雙雙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賈珩,或審視、或冷漠、或憐憫、或憤恨。

  賈珩朝賈母施了一禮,賈母面色全無往日的慈祥模樣,只是淡淡說着:“我老婆子可受不得你的禮。”

  分明是對賈珩的不顧大局的“報官”之舉,不滿到了極致。

  同族中人,一筆寫不出兩個賈字,有什麼事不能私下解決,非要報官拿捕了族長,將事鬧得無法收場,心裏還有沒有宗族?

  虧她上次還給了這少年一個丫鬟服侍,竟是這般不知好歹!

  賈珩抬眸看向賈母,道:“老太太德高望重,前日賈珍奪親一事處事公允,珩感佩莫名,應受這一禮。”

  賈母輕哼一聲,臉色一沉,沒有說話。

  賈赦冷笑道:“喂不熟的狼崽子,你既承認老太太處事公允,爲何還要懷恨在心,陷害東府裏你珍大哥?”

  邢夫人譏笑道:“老太太素來心善,憐貧惜弱,然後你就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

  賈珩瞥了一眼賈赦,看向冷臉不言的賈母,道:“老太太,不知這一唱一合的二人是誰?”

  賈赦、邢夫人:“……”

  不等賈母回答,鳳姐柳眉倒豎,一雙丹鳳眼厲色湧動,清越的聲音中凌厲之意充斥,道:“好膽!這是大老爺和大太太,賈珩,你以爲賈家沒人治得了你嗎?你再敢無法無天,信不信,老太太進宮告你忤逆,拆了你這一身倔骨?”

  此刻,也只有她這個兒媳婦與賈珩同輩兒,方便答話,否則公公婆婆被擠兌,她若是一言不發,事後容易落人閒話。

  賈珩冷睨了一眼鳳姐,然後看向臉色陰沉的賈赦,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大老爺,怪不得是非不分,混淆黑白!”

  “你!豎子狂妄!”賈赦聞言,只覺“騰”地一股邪火衝上頭來,拍案而起,頜下的鬍鬚都是微微顫抖着。

  幾十年了,他何時聽過這話?

  簡直無法無天的混賬東西!

  而隨着賈珩的揶揄之言,榮禧堂僕人、丫鬟,無不是震驚莫名,如見鬼魅地看着那個少年。

  然而,這是賈族爺們之間的對話,旁親與嫡族之間的對壘。

  王夫人臉色微變,目光厭惡地盯着那少年,尤氏同樣抬起了一張秀媚如海棠花蕊的臉蛋兒,怔怔看着青衫少年。

  李紈同樣面色默然。

  至於鳳姐,則是嘴角掛起一抹冷笑,這人當真是不知死活。

  賈珩冷聲道:“賈珍勾結翠華山倏埽麚锫游椅催^門的妻子,此喪心病狂之舉,簡直駭人聽聞,此獠現爲京兆衙門羈押訊問,其惡已彰,現觸犯我大漢律法,大老爺卻說我陷害賈珍?這不是顛倒黑白,又是什麼?常聽人說大老爺行事怪誕,是非不明,珩還以爲三人成虎,锌阼p金,如今看來,此言並非空穴來風!”

  此言一出,榮禧堂中先是一寂,繼而是一片譁然,甚至半晌都是鴉雀無聲。

  邢夫人生得白淨的麪皮上,已是怒色翻湧,騰地站起,厲聲道:“好一個沒大沒小,目無尊長的小輩,老太太寬容待你,卻愈發縱得沒個上下尊卑!”

  邢夫人這話卻是連賈母都捎帶了過去,賈母冷哼一聲,而鳳姐則是斜了一眼氣得站將起來的婆婆。

  賈璉面色陰沉,皺了皺眉,至於賈政則是愣在原地,似乎還沒反應。

  賈珩眯了眯眼,目光咄咄地看向邢夫人,道:“大老爺不問青紅皁白,官府定下的鐵案,都敢胡言亂語,顛倒是非?大太太不匡其過失也就罷了,還要助紂爲虐,簡直是荒唐可笑!”

  邢夫人臉色一白,目光看向賈母,賈政,王夫人,說道:“你們都聽聽,我卻不知賈族,什麼時候出了這等悖逆的小輩,三兩句話,反過來教訓長輩!”

  “是非曲直,不是擺長輩架子就能扭曲的。”賈珩淡淡說着,沉聲道:“京兆衙門,國法綱紀,也不會認什麼長輩架子!”

  賈赦怒道:“反了,簡直是反了,來人啊,將這無法無天的混賬東西拿了,拉出去,打死了賬!”

  然而,外間庭堂中,林之孝臉色難看,卻沒有應,看着那按劍而立的少年,眉心跳了跳,這要是衝將進去,怕不是要喋血榮禧堂?

  那少年的過往,他這幾日也仔細打聽過,拳腳功夫了得,東府裏幾個僕人都拿之不下。

  若是再驚着老太太……

  這般一想,林之孝一咬牙,一跺腳……對賈赦的吩咐,當作沒聽見。

上一篇:谍海王牌

下一篇:庆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