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挽天傾 第413章

作者:林悦南兮

  元春換了身硃紅色羅裙,在王夫人身旁的繡墩上坐着,這讓雙十年華、容止豐美的少女,溫婉淑寧的氣質多了幾分嬌豔、明媚,默默聽着敘話,端起茶盅,品茗不語。

  她本意是今天就回長公主府上,但家裏亂糟糟,母親也不讓走,而珩弟那邊兒又不見發話。

  王夫人卻看向心不在焉的元春,問道:“大丫頭,寶玉現在傷疤好了些罷。”

  “已結了疤,氣色好多了。”元春收回神思,柔聲回道。

  王義媳婦兒看着元春,感慨道:“姑媽,您說表妹這品貌,比我家姿兒強得不是一星半點,真真是可惜了。”

  這話雖說將自己的姿態擺的很低,但配合着王義之女選爲魏王才人的“喜訊”,就有些“凡爾賽”。

  王夫人強笑了下,一時間心頭堵得慌,搖頭道:“也是大丫頭沒這個命。”

  元春凝了凝眉,目光泛起怒色。

  論起來,她現在也是長公主府上的才人。

  寶釵水潤杏眸盈波微動,同樣瞟了一眼王義媳婦兒——她的表嫂。

  就在這時,從外間跑來一個婆子,進入榮慶堂,道:“太太,老太太回來了。”

  腥诵念^都是一驚。

  而後,話音方落未久,賈母已挑開簾子進得屋內,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王夫人張了張嘴,這會兒反而矜持了起來。

  反而是邢夫人急切開口道:“老太太,宮裏怎麼說?”

  賈母低聲喃喃道:“爵位丟了,丟了……”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

  見到這一幕,自始自終沉默的鳳姐,如何不知結果,心頭忽地生出一股快意來。

  爵位,爵位,這下雞飛蛋打,落不到寶玉身上了?

  沒了的好!

  元春看向鴛鴦,問道:“宮裏是怎麼說的?”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視,鴛鴦嘆道:“大老爺和璉二爺,都被流放到貴州,聽太后說是以爵位折抵了大老爺死罪,府裏的爵位沒了。”

  王夫人聞言,臉色變幻不停,藏在衣袖中的手,攥緊了佛珠,百般算計全部化作流水,幾是脫口而出道:“珩哥兒還有寶玉他舅舅不是說,大老爺……”

  說着,醒覺失言。

  邢夫人聞言,卻臉色微變,惱怒道:“你這是什麼話?你是巴不得璉兒他老子丟了性命?”

  王夫人張了張嘴,道:“我,我沒有……”

  “老太太,現在老爺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將來逢着大赦,還有回來的時候,爵位沒了還能掙,命沒了就什麼沒了,偏偏有人爲了爵位,倒巴不得……”邢夫人冷聲道。

  “宮裏說,他們父子流放後,遇赦不赦,再也回不來了。”賈母打斷邢夫人話頭,緊緊閉上眼眸,眼淚在蒼老的臉頰上無聲流淌。

  鳳姐如遭雷殛,心頭一痛,同樣閉上眼眸。

  榮慶堂中,宛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直到外間一個王家的嬤嬤進來,臉色不大好看,行到王義媳婦兒跟前,低聲道:“太太,義大爺打發了人過來,說坤寧宮來了女官,讓太太趕緊回去呢。”

  腥寺勓裕伎聪蚰瞧抛樱Z母正拿着手帕擦着眼淚,從手帕角落睜開一線淚眼朦朧的蒼老眼眸,凝望着那婆子。

  薛姨媽目中不無豔羨之色,說來,她家寶丫頭,原也是進宮待選的,最終未能如願,不想讓她孃家一個晚輩遂了意,造化弄人吶。

  寶釵暗暗搖頭,玉容澹雅,看着氣氛詭異的榮慶堂,忽地浮起一句話,幾家歡喜幾家愁。

  王義媳婦兒皺了皺眉,這時候,賈家正走着黴撸@個李婆子好不曉事,說這個,實在些不合時宜。

  王義媳婦兒低聲道:“先和大爺說,我晚些回去,讓他只管爲姑娘準備嫁妝。”

  那王家婆子許是覺得王義媳婦兒這幅樣子,實在太掛不住,苦着臉道:“太太,姑娘是落選了,坤寧宮的女官送了一些御賜禮物,大爺讓太太回去接待女官呢。”

  因爲到最後一道關卡落選,宋皇后十分講究,賜了許多絹帛、玉器,並派了六尚級別的女官解釋原因,比如王姿年齡太小,云云。

  王義媳婦兒:“???”

  薛姨媽、寶釵:“……”

  賈母放下捂着臉的手帕,微微一頓,繼續抹着眼淚。

  王夫人臉色倏變,捏着佛珠的手,忽而鬆了鬆,嗯,也不知爲何,好像痛苦……減輕了許多?

  ……

  ……

  卻說賈珩返回軍機值房,一直坐到晌午時分,就有崇平帝派來的內監賜了御膳,諸人各自用着,繼續分發處置着兵務。

  自河北經略安撫司一設,兵部尚書李瓚鎮北,圍繞着這個前敵指揮機構的後勤、軍需、人員調度,都擺在軍機處的桉頭,亟需給出處置意見,再交由天子圈閱。

  這無疑大大減輕了崇平帝的負擔,而且也避免“廷議邊事”時,內閣、科道推諉扯皮,泄露機密,與此同時對軍機大臣能力的要求也直線提升。

  待天色近黃昏時分,賈珩並未如兵部侍郎施傑般,無戰事四來,就宿在值房,而是向崇平帝告辭,離了宮苑,回家歇息。

第462章 賈珩:……他很欣慰

  寧國府

  賈珩方進入後院,就見到晴雯,只聽得鶯啼婉轉的聲音:“西府的鴛鴦過來喚着公子,說老太太在榮慶堂擺了飯,讓公子過去用着。”

  賈珩沉吟了下,問道:“你沒和她說,等會兒我還要前往梨香院?”

  倒也能猜出賈母喚他做什麼,多半還是賈赦父子流放之事,已傳到了賈母耳中,這是尋他過去商議對策。

  只是他先前好話歹話已經說盡,不想再與賈母周旋,處置了一天機務,也有些神思乏累。

  似看出賈珩臉上的疲憊之態,晴雯撇了撇嘴,語氣略有幾分抱怨:“鴛鴦說,姨太太和寶姑娘也在榮慶堂,聽說是大老爺和璉二爺要流放出京,和公子商量商量。”

  賈母明顯是有備而來,連賈珩已約了薛姨媽和寶釵,討論薛蟠之事都提前打聽到。

  賈珩想了想,道:“待我沐浴更衣之後就過去。”

  “熱水早已給公子備好了。”晴雯臉頰嫣然,上前幫着賈珩解着披風。

  賈珩再不多言,隨着晴雯一同去了平時沐浴的裏廂,去了衣衫,進入浴桶。

  晴雯隨之也進入浴桶,揉捏着賈珩肩頭,拿着一雙才露尖尖角的小荷,若有若無地蹭着賈珩的後背,輕聲說道:“公子,今兒下午,府上還議論着,西府沒了爵位,是不是像當初東府那般,也封了府邸充公?”

  賈珩凝了凝眉,道:“朝廷不會收回,老太太還在呢。”

  神京城的榮寧二府當年都是敕造,說白了,就是陳漢皇室賞賜給榮寧二公的,這也是爲何賈府抄家時,家卷都被趕出了榮寧二府。

  所謂給你了,除非犯罪除爵,一般而言,也不會收回來,甚至皇帝每年都向榮寧二府賞賜金銀絹帛。

  當然,真要抄沒的時候,也不會手軟。

  那是除了祭祀祖先的家廟、祭田,旁的一概充公,原着中秦可卿和鳳姐說,將一些銀子買作祭田,因爲來日抄家,也不會牽涉到祭田。

  正應那一句話,仁君不絕人之祀。

  如今,賈母是榮國太夫人,算是超品,怎麼也要給上一份顏面,否則賈母不在,賈赦被爆了雷,那第一時間就是抄家。

  “如是老太太百年之後,那豈不是?”晴雯柳葉細眉之下的狐媚眼眸閃了閃,輕聲問道。

  “如果百年之後,是有可能有人拿這個說嘴,那時候榮國一脈回金陵老家就是了。”賈珩說着,轉過頭來,不由詫異地看了一眼晴雯,古怪道:“小小年紀,怎麼滿腦子絕戶計?光長腦子了?”

  說着,伴隨着“嘩啦啦”的水聲,捏了一下晴雯的雪子。

  暗道,光長腦子,不長雪子?

  他都沒想到,還能把西府逼得這一步,趕出榮國府,直接“好一似食盡鳥投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晴雯瓊鼻中膩哼一聲,巴掌大的瓜子臉,兩頰紅若胭脂,狐媚眼眸中吮着水潤媚意,兩隻白藕般的胳膊,抱着賈珩的脖頸兒,糯聲道:我也是老太太房裏出來的,哪能那般想?只是想着終究有這麼一出,來日不好說呢。”

  賈珩點了點頭,挑起少女光潔圓潤的尖下巴,大拇指將桃花脣瓣向下按了下,道:“好了,別管這些了,伺候我洗澡,等會兒還要去榮慶堂。”“她們倒是天天煩擾着公子。”晴雯輕哼一聲,低聲抱怨了一句。

  賈珩也沒在意晴雯孩子氣般的話,在晴雯盡心盡力的服侍下,換上一身蜀鍒A領長袍,前往後院抱廈廳中,去見鴛鴦。

  見賈珩前來,鴛鴦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喚了一聲:“珩大爺。”

  似因爲昨日親暱之事有些羞,微微垂下螓首,偏轉過鴨蛋臉兒,脣間似殘留着先前的溫軟,低聲道:“大爺。”

  賈珩朝鴛鴦點了點頭,溫聲道:“走吧。”

  兩人沿着塗了綠漆、繪以祥雲紋路的抄手遊廊走着,這時廊檐之下已點了一路燈唬瑺T火映照着昏昏天色。

  “大爺,老太太今早兒去了宮裏求着恩典,大老爺和璉二爺被朝廷判了流放,這會兒老太太正難受着。”鴛鴦三言兩語介紹着事情經過。

  賈珩點了點頭,問道:“此事我已知曉,老太太現在還好吧?”

  鴛鴦輕聲道:“勸說了一陣兒,這會兒倒是好多了,二老爺這會子也在榮慶堂。”

  此刻的榮慶堂,賈母坐在羅漢牀上,精神頭兒足了一些,與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聚在一處敘着話,鳳紈、釵黛、元探、湘雲則在一旁作陪,除此之外,小几旁的椅子上,還坐着賈政。

  至於王義媳婦兒,自先前鬧的不尷不尬,早就灰熘熘返回了王家。

  原來,賈母難過了一陣,賈政聽說以後,也趕緊過來勸慰。

  午後,賈母進了一些稀粥,休憩了一陣,及至傍晚,天色昏沉,一覺醒來,心緒平靜了許多,已慢慢接受了賈赦父子流放的事實。

  畢竟經得大風大浪不少,當初榮寧二府代善、代化先後過世,賈家聲勢低迷不振,賈母也是這般過來的,如果事事慪氣,爲之鬱鬱寡歡,也活不得這般大年紀。

  賈母看向坐在不遠處的賈政,問道:“政兒,你兄長和你侄兒,如今被流放外省,等會兒珩哥兒過來,你們商量着,看能不能讓他們爺倆兒,在路上少喫些苦頭,你兄長他都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這個時候流放到山溝溝裏,也不知有沒有個好歹。”

  賈政面帶愁容,嘆了一口氣道:“母親,現在還不知是哪個衙門的人押解流放,縱打點打點,也無門路。”

  賈母聞言,面色一滯,忽然再次意識到,自家小兒子在工部只是員外郎小官兒,現在更是因爲京察被“賦閒”在家。

  榮國府,這是至此敗了啊。

  賈母以往再是覺得那賈赦不討歡喜,耳根子不得清淨,可真落得現在這番田地,偏偏又覺得心如刀割。

  正說話間,只見得一個婆子進來稟告道:“老太太,二老爺,太太,珩大爺過來了。”

  腥寺勓裕纪A耸种械幕钣嫞聪蚺c鴛鴦一前一後進來的少年,長身玉立,一身石青色長衫,面色澹漠,氣度沉凝。

  賈珩看向一臉憔悴之色的賈母,行了禮,問道:“老太太,可還好?”

  一見賈珩,賈母臉上就有激動之色,連忙道:“珩哥兒,你可算是來了,快近前坐。”

  賈珩在繡墩上坐了,寬慰道:“方纔之事,鴛鴦和我說了,能保住命,帐腔识骱剖帯!�

  “可爵位丟了,還將他們父子流放到那般偏遠的地兒,再也赦免不回來了。”賈母哀聲道。

  賈珩默然片刻,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比丟了性命強一些。”

  賈母嘆道:“珩哥兒,我尋思是也是這個想法,只是他們父子養尊處優慣了,珩哥兒你看能不能和差官打點打點,讓他們到了地方少喫一些苦頭,別是和珍哥兒……”

  說到最後,或許擔心犯着賈珩的忌諱,連忙頓住不言。

  但榮慶堂中腥耍瑓s是倏然色變。

  流放,說是沒有性命之危,但也說不定,比如賈珍,現在也不知道下葬了沒有。

  賈珩沉吟道:“和人家打打招呼,倒是不難,但畢竟是刑徒流放,到了貴州還要做苦役,並非貶謫去做官,如果老太太心疼,大太太還有鳳嫂子,不妨跟着一路過去。”

  賈母、邢夫人:“……”

  鳳姐:“???”

  邢夫人倏然色變,急聲道:“老太太,我年歲也大了,五十上下的人,身子骨這兩年也不爽利,腰痠背痛,只怕離不得神京了。”

  開什麼玩笑,讓她一路過去,這條命都要像珍哥兒一樣,丟在外面?

  鳳姐卻沒有說話,只是拿着一雙丹鳳眼,驚疑不定地看向賈珩。

  賈珩看了一眼邢夫人,賈赦被奪爵之後,邢夫人的誥命也會被除去,其又無子,將來在府中的處境也不尷不尬。

  “珩哥兒,這就算了,他們爺倆兒的事兒,自己擔着,如何再牽連了家小?”賈母面色變了變,連忙說着,旋即又嘆道:“現在西府的香火卻讓你這個族長奉祀着,難爲你了。”

  因爲只有香火奉祀,而無爵位承續,賈母倒也沒什麼別的想法。

  賈珩道:“我爲族長,領族裏男丁祭祀榮寧二府先祖,也是天經地義之事,老太太,這件事兒就這麼辦着,還是放寬心,日子總要過纔是。”

  薛姨媽在一旁勸着賈母,道:“老太太,珩哥兒說的是,日子總要過纔是,沒有性命之危,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賈母長長嘆了一口氣,環顧左右,見着一張張年輕鮮活、顏色姣好的面孔,心情不知覺也好了許多,道:“鴛鴦,擺飯罷。”

  終究不是沉湎悲痛之人,前前後後折騰,也着實累了。

  這時,賈母忽然看向一旁面無笑紋的鳳姐,寬慰說道:“鳳丫頭,不管璉兒怎麼着,你始終是我的孫媳婦兒,這當着珩哥兒這位族長的面,我也是這麼個說法。”

  算是給鳳姐喫了一顆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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